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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巷道内亦有店铺与民居。

    肖旗的步伐极快,他的背影穿过一众来往行人,愈发渺小。

    顾淼原本打算低调行事,可她心中预感强烈,她不能在此时跟丢了肖旗,她于是转而疾步上前追去。

    肖旗素来警觉,他察觉到了身后仿佛有人在跟着他。趁着将将与数人擦肩而过的功夫,他脚下陡然一转,转进了一旁的书铺。

    顾淼的视线被前方几个路人遮挡了数息,再抬眼时,远处的肖旗已经不见了踪影。

    巷道的左侧与右侧各有一间店铺,左边是胭脂铺,右边是书铺。

    肖旗肯定是进了其中一间店铺。

    顾淼加快了脚步,也转身进了书铺。

    她刚一进门,目光便与店中的人相撞。

    肖旗满含审视的目光望着她。他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横贯脸上的巨大刀疤,眼下还没有。

    他看上去约莫二十来岁,目光如狼一般,狠戾,直直地望着她。

    顾淼心头一跳,眼神却未闪躲。

    二人对视片刻,肖旗的目光露出些许疑惑,他却没有出声,率先移开了目光。

    书肆之中,唯有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人之间,隔了两三个驻足翻书的书生。

    顾淼身着醒目的邺城军服,书肆来往的人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这位军爷?”书铺的老板走上前来,笑脸相迎道。

    顾淼将转过脸,余光瞄见肖旗转身而走。

    顾淼立刻去追,却被挡在中间的老板拦住了去处。

    书肆老板笑道:“这位军爷,有何吩咐?”

    顾淼皱了皱眉,拨开了挡在眼前的人影:“借过。”

    如果她记得没错……

    顾淼加快了脚步,穿过堆满竹简的甬道,面前横放数排书架,再一转身,便是另一扇小门。

    对的,这条街市上的铺子多有后门。

    顾淼望着前路,肖旗的背影不见,可她的脑中忽然想到了一处去处。

    她曾经和高檀去过那里,距离此地不远。

    顾淼顿住了脚步。

    *

    空中飘来一朵阴云,冷风呼啸,细小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肖旗疾步拐过后巷,另寻檐下处躲藏,再往后张望,先前跟着他的人似乎已经被甩掉了。

    那个人是邺城的人。

    先前他不知是敌是友,可那人的目光仿佛并没有恶意。

    不过若真是高檀派来的人,为何不另寻时机亮明身份。可若是敌,他又何以认得出自己?难道真知他是湖阳的人,还是高檀的人?

    便是湖阳城中,知他的人如今亦甚少,更何谈千里之外的邺城与凉危城?

    肖旗思来想去,心中又道,兴许是那邺城武人见他也是个武人,唯恐他是凉危城刘湘的旧部,故此才跟随着他。

    肖旗索性又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待到确定再无人跟来后,他才朝出城的方向而行。

    未时三刻,他如约来到了湪河北岸,邺城外的旧祠堂。

    此处旧祠堂已废弃多时。他与高檀相约在此处相见。

    高檀来得很快,一袭黑衣,面上犹有几分病色。

    肖旗抱拳道:“二公子。”

    论嫡庶,高檀在高家万万算不得什么公子。可论长幼,高恭的儿子里,除了高宴最长,其次便是高檀。

    称他一声“二公子”是肖旗跟随高檀自乡野到湖阳的情分。

    高檀颔首,问道:“这几日可还顺利?”

    肖旗想了想,暂且压下先前的古怪未提,只说了正事:“公子所料不错,化狄背后另有高人。”

    化狄是凉危城以西的突兰地带的强人,他在突兰安营扎寨已有五六余年,最初化狄靠打家劫舍,强抢人马,占据突兰地带的一小片地域。然而,这一两年来,化狄忽而改了路数,屯兵屯粮,垦田开荒,朝更广阔的突兰地带迁移,他不再“明抢”,而是“招安”,在突兰一阙,俨然成了一个‘明主’,而非‘霸主’。

    高檀问:“是何人?”

    “他唤作赵若虚,如公子所料,此人过去三日便在凉危城中。”

    高檀笑道:“你见过他了,比之柳怀仲如何?”

    柳怀仲是高宴的门客,尤为多智。

    肖旗摇头道:“只匆匆见过数面,某不知。”

    高檀笑了笑,伸手将怀中的瓷瓶递给了肖旗:“此药如今已无大用了,为免节外生枝,再交由你保管。明日你便回湖阳去吧。”

    那个白净的瓷瓶看上去极其普通,与旁的药瓶无别,可是肖旗知道瓷瓶里是什么。

    先前是他亲手将此物给了肖旗。

    瓶中乃是青花毒,是剧毒之物。

    即便知晓高檀是兵行险招,可是,此乃剧毒,稍有不慎,神医亦难回天。

    高檀向来是个对自己狠得下心的人。

    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是,二公子。”肖旗双手捧过瓷瓶,仔细收进了怀中。

    细雪停了,天光暗淡了些。

    旧祠堂外的石虎像,头颅断了大半。

    顾淼立在石像的背面,并不能听清祠堂中人的动静,可她不能贸然朝前探身,肖旗五感敏锐,她要是露了行迹,便是前功尽弃。

    守株待兔,不知要到何时?

    顾淼刚仰头看了看日头,耳边便听到脚步声靠近。

    她往后一退,退到了巨大石虎覆盖的阴影之中。

    肖旗疾步而出,往邺城外的方向而走。

    顾淼脚下将要一动,跟上前去,另一道脚步却又靠近。

    顾淼退回了石像背后。

    从祠堂里出来的人是高檀。

    真的是高檀。

    顾淼心中一生冷笑,原来早在邺城时,肖旗也跟着高檀,他们为什么见面?

    肖旗在帮高檀做什么……

    *

    申时正,邺城城门依旧人来人往。

    高檀先自驿站取了马,打马朝大营的方向而去。

    穿过了街市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另一道马蹄声。

    他扭头一看,只见顾远打马而来,抱拳道:“高公子。”

    高檀心中惊讶,转念一想,顾远兴许是将从凉危城折返。

    他缓了马速,回礼道:“顾公子。”

    定睛再看,顾远的眉目难得含笑,肩侧黑袍颜色略深,仿若落雪化后留下的痕迹。

    第15章

    孰好孰坏

    “你今日出城了?”顾淼试探地问道。

    高檀面上神情未变,抱拳笑道:“今日闲来无事,某便趁机在城中买了杂物。”

    顾淼一笑,穷追不舍地问道:“你买了什么?”

    高檀对此有些意外,垂眸答道:“不过是安神的药丸和汤剂。”

    骗人。

    顾淼心中一声冷笑,但眼下无凭无据,断然不是戳破他的好时机。

    顾淼笑了笑,脚下一夹马肚,加快了马速,与他并肩而行。

    耳边只听高檀问道:“你是自凉危城归来?”

    顾淼嘴角一扬道:“正是。”

    高檀随之一笑,仰头看了看天空:“今日既落了雪,希望明日便是晴日。”

    没话找话,必然心虚。

    顾淼但笑不语,也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就要落了,肖旗不知是不是已经出了凉危城,他为什么要来凉危城?

    此时的凉危,除了高檀,还有谁值得肖旗千里迢迢地走一遭?

    顾淼正想得入神,高檀却已调转了视线,再度望向了她。

    今日的顾远着实有些古怪。

    态度似乎比往日亲近,莫非是由于昨日靶场射箭?或是师徒情谊?

    高檀只见他仰头看天边落日,橙辉勾勒出他的侧脸,他的眉睫弯曲,在日影下,落下一段柔和的弧线。他脑后的红色发带垂落,在风中轻轻摇晃。

    顾远生得……委实秀丽,若非知晓顾远是犹擅射艺的军士,他断不会以为他是个邺城大营里的军士。

    恰在此时,顾远忽而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相撞,高檀见他几乎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可是下一刻,他又露出了些微笑意,道:“但愿吧,希望明日是个晴天。”说罢,他便加快了马速,朝大营的方向奔去。

    二人一路,再无别话。

    *

    过了两日,突兰地带有了异动。

    突兰地与凉危城隔了连绵数座矮丘,从前刘湘盘踞凉危时,曾于突兰地带的强人有过摩擦,地盘之争,亦是常事。

    化狄本欲取凉危,无奈,顾闯比他早了一步。

    从前他与顾闯实力大有差距,他不敢妄想直取邺城,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他的力量壮大了不少,况且,凉危城与邺城虽只隔了一条湪河,可到底不同,顾氏将取下凉危不久,根基不稳。

    此时若能一举夺下凉危,他便不只苟安于突兰一隅,他便能隔着湪河,与顾氏分庭抗礼,往后再往南,往东而进,徐徐图之,有朝一日,取下湖阳也未可知。

    消息传到邺城,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一听突兰有变,顾淼一瞬间便想到了化狄,突兰地带的强人。化狄,此人不足为惧,可是……

    他背后的赵若虚才是更为紧要的那个人。

    当年,赵若虚为高檀所救,自然将忠心献予他。

    赵若虚为人虽然阴险狡诈,可是真有几分聪敏。

    若无赵若虚,高檀大概也不能够轻易地扳倒高宴,高恭。

    难道……顾淼眉头一皱,难道肖旗来凉危,就是为了赵若虚!

    顾淼一想到这里,惊得起了身,在营中来回踱步,没错,大概真是如此,不然肖旗为何要来?

    当年,高檀为何又能如此及时地,恰恰好地,救赵若虚?

    若是肖旗一直跟着他,那么此时机恰好的‘救人于水火’便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

    顾淼越想越觉得真是如此。

    赵若虚……

    那么……这一次,该不该让高檀救他于水火呢?

    *

    一声低咳打断了顾淼的思绪,她循声望去,见到齐良轻振衣袖,朝帐中几前的顾闯拜道:“某以为,此时,不可静待其变,要一鼓作气,直取突兰西侧,令化狄措手不及。”

    顾闯颔首,横眉道:“化狄以为他算老几!刘湘奈何不了他,他就以为老子也怕他!他以为他还能打到凉危去!”

    顾淼默了默,目光瞥向,另一侧立着的高檀。

    今日一早,顾闯唤她与高檀来,是为拜师射艺之事,刚客套了两句,齐良便带来了化狄来犯的消息。

    事出突然,她和高檀都留在了帐中。

    高檀大概还会和肖旗联系。

    取下突兰,倒不是难事,顾淼心想,耳边却听顾闯问道:“既然要取突兰,你有何计策?”

    他看似在问齐良,可是眼睛却也在高檀身上转了一圈。

    齐良察觉到了顾闯的视线,可是佯装不知,目不斜视地拜道:“某自有一计,是以贯日弓,破城,突兰西侧,修筑石台,易守难攻,可是若以贯日弓为器,远望而射,先破城门上的弓手布防,再以巨石攻下石门,便可破城。五日之后,适逢突兰金玉节,便是破城之日。”

    突兰西侧,以石墙为盾,布防严密,巡逻频繁,晚间更是密集,又以山峦为屏近战实在难攻,唯以远距离的攻势可行。

    突兰金玉节时,突兰地带祭祀,畅饮,防守比平日稍稍松懈,其中尤以正午为最妙,因为祭祀大典在日中,此时此刻为最妙。

    “妙极!”顾淼果然听见顾闯笑道。

    计是好计,只是……

    顾淼正欲开口,却见身侧的高檀抱拳道:“顾将军,某亦有一计。”

    顾淼心头一跳,果然还是如此。

    从前破突兰,用的便是高檀的计策。

    若不是高檀的计策,大概他们不会取下突兰。

    “哦?是何计策?”顾闯问道。

    她记得清清楚楚,“火爆连环。”她听见此刻的高檀也如此说道。

    火爆连环,是将火器架在投石器上,火器诞于硝石,是前朝皇帝炼丹的玩意。

    高檀将‘火爆连环’的用途与制作对顾闯细细道来。

    硝石在邺城大营,并非罕见之物。

    火攻亦非罕见,只是‘火爆连环’贵在‘连环’,持续地连环地爆破,足以撼动坚硬的石门与延绵的石墙。

    顾闯越听,眼中越亮。

    高檀说罢,又是一拜,他直起身来,却微微侧头,望向顾淼。

    顾淼刚张了张嘴,顾闯却忽然出声道:“你说,火爆连环需要几日方能做成?”

    齐良扭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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