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手中的布绳继而拖拽着他稳稳地往崖顶攀升。雁过千山跑了不多远,高檀整个人便已被拉上了崖畔。
顾淼回头一看,适才注意到他腿上插着的铁箭,血迹浸染裤腿,颜色愈深。
她翻身下马,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细看他,不禁蹙了眉头。此刻高檀的脸色仓白,唇上几无血色。
他本就余毒将清,眼下又遭暗算,到底是谁这么想置他于死地?
“我身上没带止血的伤药,还是等见到大夫再拔箭。”顾淼四下望了望,正准备扶他起身。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顾淼立刻警惕地按住了长刀。
难道山中还有追兵?
她压低声对高檀道:“我们得尽快下山去。”说着,她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让他的大半重量靠在她的肩上。
距离近了,她闻到高檀身上的血腥味更加浓郁。
顾淼慌忙地将他扶上了马背。
恰在此时,一道似鸟啼又似鸣哨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愈发清晰。
顾淼竖起耳朵,又听一声熟悉的暗哨。
她的双肩落了下来,来者不是追兵,是阿爹!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笑,牵动脸颊,却是倏地一痛。
顾淼抬眼,又见高檀坐在马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闪了闪,宛若幽深的潭水轻轻一漾。
顾淼紧张地倒吸了一口:“怎么,怎么了?”
高檀难得地露出了一两分为难的表情,状似犹豫道:“顾公……顾兄,你,你的脸肿了……许是方才蜂毒的缘故……”
顾淼着急了捂住了脸,触手果然感到脸颊又热又肿,难怪有些痛。
倒霉至极!
她扭过脸,再不看他。
所幸,顾闯的人马来得极快。
乍见顾淼和高檀,顾闯惊讶万分:“你的脸怎么了!”再一转眼,又见到了高檀的伤势。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冬猎自然是猎不成了。
一行人策马护送顾淼和高檀下了山,速速回到了邺城大营。
*
过了三日,顾淼脸上的红肿总算消散了些。
顾闯也将当日回五山上,遇到的埋伏,查了个明明白白,当日山上还有活口,顾闯派人在山间搜索了一夜,找到了两个黑衣人,正是是高橫留在南衣巷的人马。
他们扬言乃是收到“公子之言”,高檀不得不除。
顾闯头疼得很,高氏兄弟阋墙,关他屁事,可是眼下人在邺城,闹得不可开交,他不得不管。
顾闯想来想去,先令人仔细看守高橫,又派人给高恭发了信,让他把二人通通领回去,早日滚回湖阳。
私心里,他想留下高檀,一是惜才,二是尚还有可用之处。
可是,他又怕高恭从中作梗,故意留下高橫使坏。
如果两个都不要,说不定,高恭反倒能死皮赖脸地让他留下其中一个。
顾闯的一番心思,顾淼暂时不晓得。
这天一早,顾淼起床不久后,小路便来营帐里寻她。
“远哥哥,你让我打听的人,我找到啦!”
顾淼忙问:“真的,你找到那个叫小五的人了?”
小路点点头,答:“那个唤作小五的军士是陈副尉手下的兵,前段时日听说是中了毒,可是中毒不深,已经好啦,他仿佛是在到处打听一个叫‘三水’的人的下落。”
果真如此!
顾淼疑道:“他和高檀为何认识?”
小路胸有成竹道:“我也打听过啦,当时突袭凉危城时,据说是高檀救了小五一命,小五便认他作了兄长。”
顾淼冷哼一声。
小路不明所以地眨眨眼,转而问道:“不过,这个‘三水’到底是什么人,我来了这么久,还没听说过营里,有这么一个人,高檀为何要寻他?”
“没有这个人。当然是因为没有这么一个人。”顾淼肯定道。
小路似懂非懂地又点了点头。
顾淼假咳了一声,注意到了他藏在背后的双手,便问:“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小路“嘿嘿”一笑:“我带了笔墨过来,上个月,远哥哥让我学写的字,我已经学会啦。”说着,他捧出了他捏着半卷的白绢,上面歪歪斜斜地的确写满了十个大字,是数字。
顾淼这才想起来,她从前教过小路写字,她从前的字写得不算好,但也勉勉强强能看。
她看了一眼熟悉的字迹,笑道:“写得不错,你每天都在练字么?你为什么想学写字?”
在邺城大营里,习武跑马拉弓乃是常事,愿意提笔写字的人,少之又少。
乱世之中,书生无用。
小路扬起一张小脸,说:“学写字有用啊,往后等天下太平了,不打仗了,我要是会写字,可以去做个师爷,或者账房先生。”
顾淼颔首道:“不错,你很脚踏实地。”
小路又咯咯笑了一声。
他正欲再言,却听帐帘外响起了一道脚步声。
他连忙转头问:“是谁?是谁在外面鬼鬼祟祟?”
外面的脚步声顿了顿,一道男音道:“是我,高檀,冒昧拜访顾兄。”
高檀!
顾淼一惊,下意识地便要去摸桌上的弓箭,思索片刻,却又顿住了动作。
她缓了语调,冷冷淡淡道:“进来。”
高檀掀帘而入,先拱手道:“顾公子。”他的目光略略扫过小路,只停留了一瞬,便又直视顾淼。
顾淼清了清嗓,并未抱拳回礼,故作镇定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高檀今日未着甲,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襕衫,黑色绸裤,小腿盖得严严实实,也不知他的腿伤是好了还是没好。
不过,刚才看他走了几步路,像是没什么大碍。
顾淼定了定神,只见高檀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细颈的小瓷瓶,徐徐开口道:“这是乡野偏方,治疗蜂毒最快。”说着,他又仔细看了看顾淼的脸颊,“顾公子,脸上的伤势见好了,再抹上一两日,想来便能恢复如初。”
特地前来给她送药,高檀竟会这么好心?
第12章
拜师
顾淼接过那细颈瓷瓶,扒开木塞一看,瓶中之物宛如清水澄澈。
她试着斜晃了晃瓶口,透明的水液滴落到手背上,触感冰冰凉凉,不痛也不热,她闻了闻,只有丝丝青草的气味。
顾淼“嗯”了一声,塞回了木塞,勉强收了下来。
但是,她绝不会贸贸然就用在脸上,她得先问过军医之后,再做决断。
于是她把那个小瓷瓶,随手放到了身侧的木案上。
高檀见状,并未多言相劝。此乃良方,从前他在榔榆乡野,多有野蜂,乡人都以此方解毒,哪怕留下伤疤再多,用后,亦不留痕。
可是,他想,顾远未必会听他的劝,也未必肯领他的情。
他默然了片刻,只见眼前的顾远抬头,语调不算客气道:“还有别的事么?”
高檀的眉心微蹙,可是只是短短一瞬,复又舒展了眉头,直视她的目光。
顾淼没来由地心头一跳,他的眉骨英挺,漆黑眉峰处宛如一柄弯刀,锐利,凛凛,浓烈,她从前便想,世上再没有旁人能有如此俊俏的一双眉眼。
想到这里,顾淼生生顿住,语调沉下:“若无别事,高公子便告辞罢。”
高檀再度抱拳道:“某今日来,是来谢顾兄大恩,若无顾兄,某恐怕早已命丧山崖。”他又躬身一拜。
顾淼双手抱胸,冷眼看他一番作态。
她没见过这般客客气气的高檀,旁人兴许见过他这般惺惺作态,可是她从前没有。
彼时,高檀一来邺城,她的眼珠子就落在他身上,唯恐他不晓得她这个人,屡屡试探,他屡屡回避,最初的态度,只能用淡漠二字形容。
眼下,高檀竟然眼巴巴跑来给她送药,还来拜她。
可笑!
高檀直起身,唇边露出一点堪称温和的笑容,又道:“大恩无以为报,某虚长你两岁,如若不弃,我便唤你远弟,你可唤我檀兄?”
什么?
顾淼惊得放下了双臂。
远弟?檀兄?兄个、屁!好大的脸!
“不必了!”
高檀其实一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眼前的人。
顾远与顾闯关系匪浅,加之,他二人也算共患了难,他想与之真心相交,可是顾远有时心性委实难以琢磨。
他不知道顾远为何一时喜,又一时怒。
高檀长眉微皱,转眼再看,却见顾远别过脸,睫毛轻颤,在眼下留下一小片阴影。双目却隐隐含光,脉脉如水,脸颊不是是愠怒,或是蜂毒的缘故,微微涨红。
即便如此,侧颜依旧柔和,宛如他曾在高恭书房,偶然窥见的前朝仕女图中的面孔,醉眠花里,落花飞燕,脉脉含愁。
顾远,顾远……好像个女郎……
他审视的目光,令顾淼难以忽视,她转回头,硬声道:“你在看什么,什么兄与弟,倒也不必。我之所以救你,是顺便而已,莫说是你,就算是狗,是猫,是猪,当日我也救得。”一口气说罢,顾淼只觉胸中的郁气骤然散了些。
她抬眼,只见高檀的嘴角平了平,终于不装模作样了。
他的眼帘微垂,淡然道:“虽是无心,亦是大恩,高檀没齿难忘。”
“你……”
高檀又道:“今日来,还有一事,顾将军让我带一句话予顾兄。”他的视线落到了案上的角弓之上,“顾兄射艺了得,顾将军令我向顾兄学艺。”
顾淼眉头皱紧:“我不愿意,我去同他说。”说罢,她不顾高檀,掀帘而出,径自朝顾闯的营帐而去。
小路慌忙跟着她跑出了营帐。
高檀立在原地,适才注意到留在案上的白绢布,他定睛一看,绢布上的字迹仿佛似曾相识。
他走到案前,拿起白绢细看,似乎是孩童的字迹,想来是刚才那个跟着顾远的小儿的字迹。
他心中想道,三水的笔迹年岁虽不大,可也不该是个孩童,这字迹应该不会是三水。
*
顾淼自然没有想到小路临摹她的字迹,因而与她的字迹相似,此刻,她无暇他顾,被高檀的话气得脑中嗡嗡乱响。
凭什么要让她教高檀,她为什么要教高檀!
顾闯一鼓作气地跑到了顾闯帐外,却被帐外的守兵拦了下来:“齐大人在账内同将军商议要事,你先回去,待会儿再来。”
顾淼一听就知道,是顾闯在搪塞她,是他心虚。从前齐良在的时候,她还不是想进帐就进帐了。
顾淼没走,索性就等在帐外。
不知是不是他们故意压低声音说话,站在帐外,她一个字也没听见。
等了约莫小半刻,眼前的帐帘被人掀开了,齐良走出大帐,见到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又盯着她的脸,“蜂毒解了么?”
顾淼胡乱点了点头,拱手道:“齐大人,我还有要事同将军商量,先进去了。”
齐良怔忡了一瞬,才略颔首,语气无奈道:“你先进去吧。”
顾淼将小路留在帐外,气呼呼地一把掀开帘帐,抬眼只见顾闯金刀大马地坐在案后,案上摊开一卷羊皮舆图。
见到顾淼,他先是一愣,继而露出个笑脸,说:“小远来了,快坐,快坐。”
小远。
假惺惺!
顾淼自然没坐,两步上前,低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教他射箭?”
顾闯疑惑地反问道:“他是谁?”
惺惺作态!
顾淼板着一张脸:“高檀,还能有谁。”
顾闯闻言,又是“呵”地一笑,不答反问:“那你说,你又为何要救他?”
顾淼一愣:“你什么意思?”
顾闯脸上的笑意淡了:“当日在回五山,你把他从崖畔救了上来,又是为何?”
顾淼张了张嘴,还来不及答,顾闯又一连串地说:“你的腿当时伤了,回五山势陡峭,就算你有雁过千山,也不一定救得了他,更何况,你当时也不晓得还有多少追兵,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顾淼张嘴,急道,“我是顺便!”
“顺便?”顾闯冷笑了一声。
这一场父女之间的对峙,他稳操胜券。
他肯定道:“你是因为他在此之前救了你。”顾闯起身,缓缓又道,“我又不是不知道当日回五山上究竟来了多少人,就凭你一个人的功夫能跑得了?还有你脸上的蜂毒,不是遇到了熊瞎子,情急之下,射下了蜂窝,算起来,高檀救了你两次。”
胡说八道!
顾淼嘴上想立刻反驳,可是……可是,她听到脑中一个小小的声音说,倘若没有高檀,她当时摔下了马,根本不是熊瞎子的对手。
遇见追兵时,高檀一直挡在她的身后,宛如肉盾,穿行于箭雨之中。
他落马时,分明也是存了必死的决心,他引开了追兵,让她有机会逃跑……
“不,追兵本就是为了他来的,我只是无辜受了牵连。”顾淼嘴硬道。
顾闯定定看了他一眼,顾淼不自在地扭开了脸。
点到为止,他也不想再为难她了。
顾闯叹息道:“好吧,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也就这几天了,你忍忍吧,我已经派人送信去湖阳,让高恭把人领回去了。”
顾淼一惊:“真的?”
“真的。”
她追问道:“回五山上的人真是高橫的人?”
顾闯脸上浮上一抹狠厉之色:“居夫人护儿心切,南衣巷的人,我本不屑去管,可是这一次,你险些死在他们的刀下,高橫绝不能再留了。”
顾淼识趣地闭上了嘴,没再继续追问。
既然已经送了信去湖阳,那么高氏两兄弟,都得被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