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高檀听得微微蹙眉,却也只是真地背过了身去。顾淼飞快地跨下马背,走到溪水畔,用手捧了一点冰水,触手果真冰寒,她小心翼翼地沾湿了脸颊,灼痛的感觉果真稍解。
高檀走到了她的身后,他也半蹲了下来,将双手浸到了溪水里。
直到此时,顾淼才真正看清了他手上的伤痕,右手不算厉害,他的左手似乎被蛰得狠了,手背上红紫交错,望之可怖。
她皱紧了眉头:“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高檀黑漆漆的眼仁凝目望来。
她脱口而出道:“你我无亲无故,你为何要冒险来救我,你射艺平平,万一射不中蜂窝,被熊瞎子撞见,你也死路一条,况且蜂群缭绕,你为何要来救我?”
高檀动作不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将手掌浸于冰水中清洗,他的目光却没从她的脸上移开。
他在审视她,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发红的脸颊。
顾淼想立刻调转头颅,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可是她转念一想,凭什么?
她于是又定定看他,目光不移分毫。
高檀却率先垂下了眼帘,他的声音低沉,穿过泠泠水声,一字不落地落进她的耳朵:“因为你姓顾。”
单单只因为她姓顾。
顾淼只觉脸上骤然一凉,胸腔浮沉的情绪也倏地一冷。
高檀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来救她,果然是因为,他猜到了她与顾闯“关系匪浅”。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是如此坦坦荡荡。
说起来,上一世,他后来肯与她亲近,大抵也是因为她姓顾的缘故。
顾淼收回了手,陡然站了起来,转开眼道:“这里离山脚很近了,我自往回走,不劳烦高公子了。”
她大步走了两步,却觉脚下一痛,刚才她从马上翻下来时,定是摔伤了腿。
顾淼强忍疼痛,状似如常地又朝前走了两步。
她脚下踩过几片枯叶,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正准备转头继续往山脚的方向行去,一声熟悉的破空声,擦着耳际,呼啸而过。
有人暗中放箭!
她本能地伏低了身,一支铁箭擦过她的身侧,直直射入了泥地里。
“有埋伏!”她惊叫一声,回头去看高檀。
他也立刻伏低了身,神色戒备地望向铁箭的来处。
常绿的松柏间,朦朦胧胧,像有黑影闪过。
这里为什么会有埋伏?
是来杀她?还是要杀高檀?
不,不会是来杀她的!
一定是冲着高檀来的,可是,是谁呢?
是阿爹?还是高橫?病秧子这么大胆么?
顾淼脑中一个念头接着另一个念头,可是她也无暇多想,另一支铁箭又自空中落下,笔直插入了她与高檀之间的泥地里。
须臾又是一箭,箭若雨下。
埋伏在暗处的敌人不只一人!
高檀翻身而起,捉过顾淼的左臂,便将她一拉一拽地推上了马背:“你腿脚不便,此处不宜久留,我们需得往前疾行。”
顾淼被他托起上了马后,高檀便也翻身上马。
她的后背密不透风地贴上了他的胸膛。
冷雪和草药的气味,混合着高檀的体温,从后团团包裹了她。
顾淼将要一动,铁箭凌空而来,高檀的身体伏得更低了。
他整个人的重量似乎都压到了她的背上。
脚下的“雁过千山”果是一匹良驹。马蹄踏过雪泥,在林间飞奔起来。
身后的箭雨未歇。
“高檀!”顾淼回过神来,扬声叫道,“前面林深树密,很快就要没路可走了!”
高檀第一次来回五山,不熟悉地形,可是顾淼记得清清楚楚,这里再往前,是一处断崖。依照雁过千山的脚程,不过再几刻,便真的没路了!
马行太快,她的话被卷进呼嚎的风里,也不知道身后的高檀究竟听清没听清。
顾淼着急地回过头,却见马后已然可见几道黑影亦策马而上,他们手中银亮的箭头,直指高檀背心。
“当心!有人追上来了!”
来者不善,并且势在必得。雁过千山极快,他们脚下的马匹也是良驹,并且来人个个一身黑衣,脸孔半隐在黑布之后,
他们的拉弓之姿,策马之态,瞧得出来,亦是武人。
高檀猛地一勒缰绳,马头朝一侧偏转,箭身擦肩而过,他险险避过了一支飞箭。
高檀伏低了身,他的身量比她高,肩膀比她宽阔,他宛如肉盾,笼罩住了顾淼。
她耳边一痒,他的气息扑面而来:“马鞍挂着箭头和角弓,你能射中他们么?”
顾淼垂目一看,马鞍一侧挂着的箭筒,摇摇欲坠,她扯过了角弓和羽箭,回身,拉弦,一支箭离弦而出,射中了其中一个马头。
一声长嘶响起,顾淼笑了笑:“当然能射中。”
高檀似乎也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面颊,顾淼抬眼却见他的眉眼只在咫尺之距。
她手掌一抖,不由地朝外侧探了探身,避开了他的气息。
她定神拉弓,又是一箭,此箭却没射中。
不过她看清了追兵,马屁股后面足有七八匹黑马奔来!
脚下雁过千山的速度分毫不减。
她蹙眉道:“你缓一缓,打马往西侧去!”
高檀勒马而转,顾淼探身而出,箭尖直指马腿,她接连射出三箭,射中了三匹黑马的前腿。
马儿嘶鸣,朝前摔倒。
顾淼笑了一声,扬手再去摸箭筒,却见箭筒之中,不知何时已空空如也!
顾淼浑身一颤,立刻坐直了,高檀顺势望去,眉头皱得更紧。
身后的追兵察觉到了箭矢的停歇。
其中几人已经落马,他们抽出了腰间长刀,发足奔来,朝二人一马砍来。
顾淼朝前一看,再往前行,便是断崖,丝丝缕缕游荡的薄雾,从下往上升腾,白茫茫,如雪。
高檀唇线紧绷,忽在她耳边道:“抓紧了。”
顾淼将角弓挂回了鞍畔,双手抓紧了缰绳。
须臾过后,高檀猛夹马腹,雁过千山,真如飞雁般,前蹄扬起,翩然若飞,他捉过一侧缰绳,马头陡转。
扬起的前蹄,撞飞了奔来的一个黑衣人。
马行的方向遽然调转,朝来时的密林折返而奔。
高檀朝一侧倾身弯腰,径自夺过马前来人的长刀。
他刀锋外转,砍伤了两匹奔马的马腿。
以寡敌众,出其不意,可是两刀横扫,他的大半臂力已尽,右手状似无力地垂在了马侧。
倏忽间,迎面又来一骑,猛然撞上了上来。
顾淼顾不得许多,抢下高檀右手的长刀,刀锋一转,便如疾风掠过,险险擦过马头鬃毛,朝来人挥去。
那人矮身避过,顾淼眼疾手快,左手朝刀柄处猛然一推,刀锋又近数寸,冷光刀刃,直插入来人侧腰。
“啊!”他口中发出一声痛嚎,坠落下马。
其余三马围剿而来,其中一人箭尖直朝顾淼面门。
顾淼慌忙收刀,正欲挡在身前,却听身后传来高檀的声音:“去寻援兵来。”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后骤然一轻。
顾淼心头狂跳,扭头一看,高檀已滚落下马,铁箭霎时变了方向,朝他背心而去,高檀侧身避过。
高檀!
脚下的雁过千山却未停,短短数息,她已穿过追兵之间的夹缝,朝来路飞奔。
他们再也无暇顾及她。
他们折戟数人,铁了心地要杀高檀。
高檀俯身取下,落马的四人手中的兵器,随之一挥,且战且逃。
顾淼扭头而望,可是高檀的身影在她眼前,越来越远了,直到再望不见。
人影与马蹄声远了,黑影掩盖在枯叶与乱树之后。
顾淼咬了咬牙,高檀要她去搬救兵,他以为他那样三脚猫,不伦不类,偷学来的功夫能打得过那几个武人么?还假惺惺地落马,她需要他如此‘舍身大义’么!
耳边又闻一声破空声响,一支铁箭自背后追来。
他们追来了?
高檀呢?高檀难道死了?
顾淼心头惶惶一动,伸手按住鞍上长刀,嘴上低咒一声。
脑中数道声音乱响,为什么不让他去死,就随他自生自灭。只要……只要高檀死了……
顾淼脚下一动,狠狠一夹马腹,扯过缰绳,霍然调转了马头,朝断崖飞奔而去。
她为何要去救他!她往后,往后肯定会后悔的!
第11章
蜂
顾淼一面想,一面瞪向了朝她奔来的一人一马,黑衣人手中的长弓再度对准了她。
两马迎面而奔,顾淼左手按住了刀柄。刀锋上尚还挂着一点残存的布帛,她也顾不得拂去了。
她的右手接连翻转,将缰绳在手背结结实实地缠过了两圈。
铁箭呼啸而至,顾淼朝左侧一闪,避过了飞箭,可她的动作未停,上半身继而又向下探去,她的右臂力,牢牢地揪住了缰绳,折腰而下,左手抽刀。
雁过千山是一匹好马。
短短数息,她的眼前便已出现了另一匹马的前蹄。
她的刀口遽尔一转,朝那马蹄上部砍去。
马嘶的刹那,她捉紧缰绳朝上挺立,左手长刀顺势而上,径自刺向了马背上的身影。
马匹转瞬朝前坠落,那人手臂被砍,长弓落地,整个人摇摇欲坠,也朝另一侧翻滚下马。
顾淼飞快夺过他马鞍上的箭筒,丝毫未作停留,急急朝前行去。
马蹄愈疾,未到断崖畔,她便看见了一人一马立在崖畔。
顾淼拉弓射箭,只见那人闻得马声,转过脸来,满眼惊恐,可已是躲闪不及。
铁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胸口。
他往后仰倒,人随之跌下了马背。
顾淼拉了拉缰绳,雁过千山缓了速度。
可她左右而望,崖畔再无旁人。
高檀呢?
顾淼没有轻易出声,唯恐周围还有埋伏。她手中按住了刀柄,策马又往前行了数步。
崖畔的雪泥染了红,打斗的痕迹显而易见。
她目光一凝,瞥见靠近崖畔处的半个脚印。
高檀!
她翻身下马,朝那脚印下的断崖张望:“高檀!”高檀真死了?
“高檀!”顾淼扬声又叫了一声。
崖底吹来一股又一股薄薄的白雾。冰冷的雾气拂面,顾淼不耐地抹了抹睫毛上的凝结的多余水气,定睛再往下一看,风吹散了缭绕的雾气,她眨了眨眼,只见距离崖畔数丈处,赫然凸出一块石台。
石台上此刻像是蜷缩着一个人影。
“高檀!”
人影纹丝不动。
顾淼侧目望向了断崖畔的树干。
她思索片刻,灵巧地跳上了粗壮的树干,探身往下一望,人影真是高檀!
他躺在那一处凸出的石台上,摔得头破血流,闭着眼睛,还在昏睡。
“高檀!”顾淼高声叫道,“你醒醒!”
顾淼扬手,焦急了揪下头顶一蔟扎手的针叶,精准地朝高檀的脸掷去:“高檀,醒醒!”
针叶落到他的额头上,顺着垂落的头发,滚到了一边,他的眼皮动了动,人真的醒了过来。
顾淼喜道:“高檀!”
高檀睁眼,视线朦胧了一阵,才渐渐看清了空中倒挂着的人影。
“顾远?”
他回来了?他为何要回来?
高檀试着动了动四肢,浑身剧痛无比,尤其是左腿,他低头看去,那一枚铁箭还插在他的小腿之上。
他听见顾远喊道:“你先不要动,我找东西,拉你上来!”
话音刚落,顾远的身影消失在了树干之后。
他的身手比他想象得还要好。
他孤身一人,去而折返,竟制伏了其余的追兵?
高檀头脑昏昏沉沉,思绪断断续续,他记得刚才,顾远只数箭,便能箭无虚发。
难道他没有去寻援兵?反而自己射杀了追兵么?
可他记得他的箭筒里明明没有箭了。
高檀想了一小会儿,却又听见上方再度传来顾远的声音:“你还有力气能抓住扔下去的绳结么?你要是还有力气的话,雁过千山便能拉你上来。”
一条扭成麻花绳般的布条从崖顶垂了下来,黑色的布料,像是几条腰带结结实实地被捆在了一处。
高檀挣扎着,先动了动双腿,又双手撑地,勉强半坐了起来,他双手攀紧了布绳,用力地拽了一拽。
“你抓紧了!”崖顶飘来了顾远的声音。
话音刚落,高檀便觉手臂往上一扬,头顶上传来了马蹄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