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不愿久留,再拱手道:“时辰不早了,不打扰公子休息,我先告辞了。”顾淼刚一转身,又听身后的高檀道:“顾公子,可否替我向齐大人带一句话?”
顾淼回身:“什么话?”
“居夫人在邺城有处旧宅,在南衣巷。”
*
高橫并非孤身来到邺城,顾闯早有预料,只是他没想到,高橫在邺城可用的人比他想象得多得多,皆是武人,还有马匹与兵器。
高恭真是送来了一个好儿子。
自高檀中毒后,他便派人一直盯着高橫,是以他身边的人偷偷出了大营,他便知道了。并且,他的人也找到了南衣巷的藏身处,居氏原就是湖阳以西的豪强,高橫来邺城,也带来了居氏的人马。
攻下凉危城后,邺城大营的人陆陆续续渡了湪河,若高橫真要发难,虽不见得会真出什么大事,但也是个难缠的麻烦。
顾闯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将他可能有的歹念,扼杀在萌芽处。
“杀了他?”听罢顾闯的打算,顾淼悚然一惊,“阿爹三思而后行,高橫是高恭的儿子,再不济,也是亲骨肉,阿爹岂能说杀就杀。”
他是个病秧子,他也没几年活头了。
鲁莽与冲动迟早害了阿爹。
顾淼生生压下了这后半句。
顾闯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一侧的齐良出声道:“将军何不先剪除羽翼,再看高氏可有后招,静待此一时。”
齐良说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顾闯的脸色,凉危城后,这几日来,顾闯身上的杀性又重了几分。
顾闯的脸上果然又露出了几分不耐:“老子早就受够了高家的虚伪,他以为送两个儿子来,就能息事宁人了。从前我们在观台城,死的人便可以一笔勾销了么?”
顾淼听得一怔,观台城,她险些都忘了。
在这脆弱的,短暂的联盟之前,顾闯和高恭在观台城打过一场,高恭是区区险胜,两方都死了不少人。
阿爹一直记着这个仇,此仇还未报。
齐良敛了神色:“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一旦南地平息,何患再无来日。”
欲报此仇,尚有来日。
顾闯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掀帘而去。
这里是中军大帐,他一走,顾淼也不便多留了。
她拱手道:“齐大人,我先告退了。”
齐良定定看了她一眼,忽道:“顾远,高橫不见得奸邪,而高檀也不见得软弱,与高氏联盟是权宜之计,你晓不晓得这个道理?”
齐良说话总是这般弯弯绕绕,可他话中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他让她与高家保持距离。
毕竟,前几日,她去探了高檀,方才知晓了南衣巷。
“我知道了。”说罢,她转身就走,没再去看齐良的脸色。
此一待,便是过去了半月有余。
高橫一直没有收到湖阳的消息,南衣巷也没有人再传消息来,压根不知他的书信有没有送到居夫人手中。
高橫心急如焚,心知事情大有蹊跷,而偏偏顾闯今日邀他去回五山打猎。
回五山毗邻邺城,以北二十里,隆冬时节,山中凄清,鲜有猎物,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顾闯没有给他说“不”的机会,高橫只得接过军士递来的黑裘,跨上了他牵来的一匹黑马。
走到营地外,他才远远看见高檀骑马,自另一侧而来。
多日未见,大病初愈,他的脸孔看上去瘦削了些,眉眼深邃,更显锐利。身上的襕衫半旧,可是外罩的黑裘乃是营里的东西,分明与他身上的制式一般。
然而,高檀的视线撞上了他,却一紧手中的缰绳,勒马而停。
他是何意?他在疑我?好一个庶子!
高橫惶惶之余,又觉一股怒意直上心头。
他使劲夹了夹马肚子,马蹄声响了起来,可他还没走到高檀马前,一匹白马斜插了进来,马上竟是齐良。
齐良熟稔地停在了高檀身侧,目光分毫没瞧高橫,旁若无人地对高檀道:“观高公子气色好了不少,今日围猎兴许能有所获。”
高檀何时同齐良这般交好?
高橫惊疑不定地望向两人,忽听身侧传来重重的一声喷鼻声,惊得他扭头一看,来人也是寻常军士打扮,可是外罩白裘衣,马鞍一侧悬着一柄乌木长弓。模样生得唇红齿白,脑后的乌发扎了个马尾,他的目光也落在不远处的高檀身上,可他皱着眉头,分明也是一脸不悦。
高橫认得他,他是在靶场见过的顾远!。
顾淼察觉到一侧投来的视线,随之望去,见到了高橫,耳边却又听不远处的齐良对高檀笑道:“你脚下乃是良驹,唤作‘雁过千山’,将军特意将此马留给了你。”
“将军大恩。”高檀答道。
第9章
回五山
顾淼拉了缰绳,正欲往旁侧行去,突然一阵寒风拂面,她低头拢了拢身上的白裘,抬眼只见齐良朝她望来,他略微颔首一笑。
两人上次不欢而散后,还没遇见过,这段时日,齐良忙于追查“青花毒”的由来,大部分时日皆不在营中。
他今日难得披甲,身形挺拔,远望去,竟真有些将领的气度。
顾淼客气地拱手而笑,微微转眼,却见他身侧高檀的目光亦朝她望来。
他额边的箭伤,已经淡得看不见了,苍白的脸颊上,仿佛也有了一点黯淡的血色。
他亦如齐良一般朝她拱手。
顾淼立刻转开了眼,打马而走。
数十骑往回五山行去,一路疾驰至山下,天空落下了大片的雪花。
顾闯勒马,扬声道:“山路陡峭,又遇雪天,诸位小心些,可冬日,猎物惯爱藏在高地林中,若是人数众,恐怕会打草惊蛇,此刻若先分作几路,从西面与北面两面而上,到了山顶平台处汇合。等到归了营地,猎物多者,重重有赏。”
众人欢呼数声,队伍便朝西北两个方向,分头散去。
顾淼坐在马上,见顾闯打马先行,朝西麓而去,她原本也想往西面打马,可转瞬又见,高檀跟随顾闯,亦往西而行,她手中一紧,急忙拉住缰绳,调转了马头,朝北面而去。
她扭头再看,高橫也朝西面而去。
齐良的主意便是挑拨离间,要高檀与高橫相争,高橫若真下毒害了高檀,见他侥幸而愈,自然也不肯善罢甘休。
顾淼希望高橫能真的,将高檀赶回湖阳。
不必杀他,只要将他送回湖阳,就行。
高檀活着,亦能回到湖阳与高宴斗法,与高恭相争。
高氏一族,倒是斗得越凶越好,斗得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才是最好。
想到这里,顾淼内心稍定,长舒了一口气,寻着北面山麓,往山林中去。
冬猎,她从前在邺城的时候,常来回五山狩猎,只是搬去湖阳后,她再没来过。
重游故地,半百感慨。
顾淼取下悬在马鞍一侧的长弓,紧紧握在手中。
不是所有人都能重头来过,既然从头来过,她一定要好好把握这般良机。
回想起她的小半生,她在寨子里的时候,在邺城的时候,即便征战不断,她也有纯粹的快乐的时候,可是后来……
后来她和高檀离了心,夹在阿爹和高檀之间,左右为难,皇城再大,宫阙再美,可是似乎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朱楼碧瓦也是灰蒙蒙的。
顾淼不愿再想,索性一夹马腹,朝山野深处而去。
她四下而望,开始寻找猎物的踪迹。她脚下是一匹良驹,脚程极快,不知不觉,她已到了林中深处,四周松柏入云,她索性拔箭挽弓,雪亮的箭尖直指碧空。
几只麻雀在空中飞快掠过,她放弦而去,一只麻雀扑腾了两下翅膀,旋即坠落。
顾淼视线往下,又见枯叶堆里,一只灰影快速窜过,她又放一箭,射中了枯叶堆里的那一只灰鼠。
顾淼抿唇而笑,先朝麻雀坠落处拍马而去。
雪花落在白裘的兜帽上,又往下落去,地上薄薄一层霜雪盖住了深褐色的土地,马蹄踩过地上的枯枝和雪泥,发出几声脆响,在空荡的林中,格外清晰。
顾淼眉头一皱,却听身后林中突然传来几声闷响,像是脚步声踏进雪泥中的闷响。
咚咚咚,接连又是几声闷响。
她脚下的马儿不安地扬起了前蹄。她拽紧了缰绳,马儿才不至于朝前狂奔而走。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扭头一看,隐隐约约间,真有动静,林中有东西?
片刻之后,一个笨重的黑影自粗壮的树干后,晃了出来。
它全身漆黑,脑袋巨大,两只耳朵竖起,胸前有一小撮月牙形状的白毛。
它直立在地上,像是一座黑色的山丘,四肢健壮,爪子尖利。
这是一头熊瞎子!
没有猫冬,尚还清醒的熊瞎子!
顾淼从前也在林地里远远地见过熊瞎子,可是从来没有离得这般近过。
冬日里,林地里该没有熊!熊瞎子夏天住在回五山,可是冬天来临前,它们变会往低洼的温暖谷底迁徙,而山里的熊瞎子,也会找洞穴猫冬。
怎么这里还有一只熊瞎子?
顾淼身下的黑马早已不敢再动弹,四肢宛如泥塑,她拽了拽缰绳,那马儿依旧纹丝不动。
马儿僵立原地,顾淼心跳如擂,捏住缰绳的手心满是汗水。
熊瞎子离她太近了。
近到她看清了它嘴角垂涎,张嘴时呼出的一股又一股白烟。
她慌忙地拉开了弓弦,熊瞎子似乎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动,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前肢猛然落地,哗啦一声巨响后,径自朝顾淼奔来。
她手中一抖,弓弦擦着她的扳指,轻轻一弹,短箭射出,却偏离了甚远。
熊瞎子快速奔来,即便四肢伏低,它也状若山丘。
顾淼着急地又夹了夹马腹,可是脚下的黑马除了马腿打颤,竟真不能再动了。
怎么办!
这可如何是好!
她伏低身又去摸箭筒,将要抽出一只羽箭,转瞬之间,熊瞎子已奔至马前。
顾淼咬紧牙关,抬手一拔,抽出了一支羽箭。她来不及直起腰来,以半伏之态拉弓射箭,熊瞎子与她相隔数尺,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她闻到了熊瞎子身上的臭味。
飞箭离弦,恍然如星,须臾之后,耳边只听一声巨大的哀嚎,她射中了!她竟真地射中了熊瞎子的一只眼!
然而,熊瞎子却没有如她预想中一般,掉头而去。
它似乎被彻彻底底地激怒了,它仰头,口中又发出一声嚎叫,震耳欲聋。庞大的身躯蛮横地撞向了一人一马。
人仰马又翻。
顾淼脚下剧痛,身体朝马背的另一侧栽去。
视线颠倒的刹那,她却看见,不知从哪里射来的一支箭,射中了高挂在树梢的褐色的团状物,那一团物件飞速下落,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嗡嗡嗡的声音。
是蜂窝!
羽箭射中的是马蜂窝!
蜂窝落地,成群的蜂自窝中蜂拥而出。
顾淼摔到在地,慌忙用裘衣护住了头面。
蜂群将熊瞎子团团萦绕,它避无可避,终于慌忙调转了身躯,四足着地,朝林中深处奔去。一群蜂紧紧追着它而去。
即便如此,顾淼依旧能听见四周接连不断的嗡嗡声响。
片刻过后,她听见了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是刚才射中蜂窝的人?
裘衣罩住了脑袋,顾淼透过眼前的一点细缝往外望去,终于见到了来人。
他手中还捏着一柄角弓,长眉紧锁,低眉看她。
高檀!竟是高檀。刚才是他射中了蜂窝,解了她的急困。
第10章
后悔
高檀的身侧此时此刻也围满了无数马蜂,他朝她伸出了手,急道:“顾公子,快上马。”
顾淼一时没动,高檀皱了皱眉,以黑裘挥去不断靠近的马蜂,语调更重道:“顾远,快上马!”
顾淼深吸一口气,忍住脚上的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拽住他伸来的右手,翻身上马,坐到了他的身后。
马蜂嗡嗡而响,宛若狂风。
高檀拍马而走,往林深处,不易躲闪,他索性调转了马头,往下山的宽阔石径而去。
马速极快,约莫小半刻后,成群的马蜂总算被他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顾淼掀开罩住脑门的裘衣,大口地深吸了一口气,脸颊和脖子一侧却传来针扎般的麻痛。
她侧目看去,肤上已经鼓起了不少红色的小包。
难怪如此难受。
“顾公子?”高檀唤了她一声。
顾淼回过神来,抬眼正对上高檀脑后绑着的不长不短的马尾。
柔软的黑发扫过她脸颊上的小包,又是痒又是痛。
高檀微微侧脸,顾淼赶紧捂住了脸孔,没好气道:“何事?”
高檀抿唇,低声道:“顾公子先前遇见了熊瞎子,想来是受了惊,不知道那群蜂是否蛰到了你?”
“没蛰到,无须挂心,”
高檀不声不响地转回了脸,顾淼松开了手,没太看清他刚才脸上的表情。
她往前望了望,见到了他拉住缰绳的右手,手背肤色苍白,可是分明也起了两个红色的小包。
她愣了一瞬:“你也被马蜂蛰了?”
回想起来,刚才他策马而来,蜂群萦绕不绝,他不被蛰伤才奇怪。
高檀刚才真的救了她……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一片林地里,你方才不是随他们往西麓而去了么?”
顾淼刚一问完,便觉不妥,这么一说,好像她真就如此在意他的一举一动,连他先前往哪个方向而去都一清二楚。
高檀的动作一顿,可是他却没有转过身来,也没有立即答话。
马蹄加快了脚步,顾淼耳边渐渐听到了溪流之声。
他们往山下行了一段,应该是到了临近山脚的矮坡了,不若然,不会有流水的声响。
马蹄声响了一阵,她探头望去,眼前赫然有一条浅溪,溪水尚未完全结冰,唯有细碎的冰沫浮在水面上。
高檀勒紧缰绳,停了马,翻身而落。
他转头对顾淼道:“顾公子脸上的伤,用冰水敷一敷,兴许,你会好受些。”
他的目光甫一望来,顾淼不由自主地遮住了脸孔:“你转过身去,我自去溪水边敷一敷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