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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虽然已经很久未拉弓射箭了,可是她这具年轻的身体却极其熟练,挽弓射箭,箭无虚发。

    对,她有的是法子。

    便是高檀来了,他也留不下来!。

    顾淼慢慢冷静了下来,便是高檀侥幸,暂时留在了邺城,她也可以……她也可以一箭射伤他,让他滚回湖阳去。

    *

    夜幕低垂,月亮缓缓升了起来,洁白的月光穿过半挽的帐帘在地上投出交错的光斑。

    高檀从前就听说过,邺城的月亮比湖阳的月亮要亮堂许多,他原本不信,分明是同一个月亮,何来分别。可是今夜的月亮,亮晃晃地悬挂在无云的天上,遥遥一望,仿佛真比湖阳的月色皎洁。

    顾闯并不知他也会随高橫而来,他只为湖阳来客准备了一间营帐。

    接风宴过后,高橫多饮了几杯,早已昏睡过去。

    他却睡不着,他半掀了帐帘,任由夜风吹了进来,吹起了他的乱发,吹散了酒意,他抬头望见了明月。

    他不能留在湖阳。倘若一直留在湖阳,高恭,高宴,任何人,永远都不会正眼瞧他。

    他只有来了邺城,才能建功,方能有出头之日。

    是以,他跟随高橫而来,便是强留,也要留在邺城。

    两年前,他在湖阳见过顾闯,顾闯是个粗人,可是顶天立地,是个将才,短短两年,他已占据了湪河以南。

    只要过了湪河,攻下凉危城,顾闯便在北地固若金汤,便是高恭也得忌惮三分。

    他要留在邺城。

    高檀想罢,放下帘帐,躺回了帐中的木板床。他翻过身,自枕畔的行囊中摸出了几封书信。

    书信来自邺城中人,是过去两年间,他陆陆续续收到的几封书信。

    他摸出的这一封信,是他寄来的第一封信。

    他料想寄信人,年岁应该不大,盖因他的字迹宛如狗爬,信的内容,也实在……实在大胆。

    他在信中说,自己随顾家军进了湖阳城,无意中窥见公子,‘一见公子惊为天人,玉树焚风,三水特此拜上’。

    高檀低笑了一声,好一个‘玉树焚风’,好一个‘三水’,只是不知这署名是真是假。

    若他真能在邺城大营中,寻得三水,兴许可为己用。

    *

    鸡鸣三声,顾淼翻身而起。

    她昨夜睡得不好,做了一整夜怪梦,睡得不踏实。

    一想到高檀竟然又来了邺城,她根本不可能睡得踏实。

    顾淼梳洗罢,捏着长弓先去了靶场。她打算今日操练完,便去探探顾闯的口风,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把多送来的那个高檀退回湖阳。

    岂料,她一到靶场,之见操练的队伍已经列队,而高檀和高橫赫然在列。

    “顾远!”

    赵剑扬声唤了她一声,吓了顾淼一跳。

    赵剑,兵头子,如今的陪戎副尉,正是当初把她脑袋打伤的那个兵头子。

    她记得,为了陪戎副尉的官职,他俩打了一架,她因此负了伤。

    赵剑一直看她不顺眼,总嫌她生得白,长得细皮嫩肉,晒不黑。更何况,他嫉妒她,嫉妒她是顾闯的“远方亲戚”。

    “伤养好了么,顾远,既然伤养好了,你为何走路像是乌龟爬!”

    顾淼撇撇嘴,径自站到了队伍的最末端。

    “高家公子。”赵剑客气地将目光投向队伍前面的二人,拱手道,“初来邺城大营,二位公子,不吝赐教。”

    许是顾闯的吩咐,赵剑将两把长弓分别递给了高橫与高檀。

    赵剑又笑了笑,扭头敛了神色,再度高声唤道:“顾远,你先射三箭,容高家公子,看清靶在何处。”

    这就是刻意的下马威了,邺城营中,她的箭法,难逢敌手。

    顾淼持弓而上,立在树下,挽弓,将箭头对准了远处的圆靶。

    她试图集中心力,可是她能感觉到无数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

    高檀的目光自然也停留在她的身上。

    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般的黑色军服,腰间扎着黑色腰带。

    可是她用余光,就能瞥见他,鹤立鸡群一般。

    第4章

    长幼

    顾淼轻轻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手中一箭利落射出,正中靶心。

    身后传来几声欢呼。

    “好箭法!”夹杂其中的,有高橫的声音。

    顾淼再不迟疑,接连射出两箭,都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靶心。

    欢呼声愈烈。

    “果是好箭法。”在一众声音中,她清晰地听见了高檀低低的叹声。

    顾淼目不斜视地回到了最初站立的位置。

    高橫的箭法,她不清楚。

    可是高檀的箭法,她一清二楚,不敢恭维。

    当年,高檀初到邺城,不知是不是藏拙的缘故,他的武艺不显。

    说起来,他幼时,长在榔榆乡野,自没有习武的机缘,回到湖阳后,高恭也没有特意派人教授他武艺。

    高檀的武功是杂学,偷偷看高家的其他人跟着师傅,学来的武功,后来高恭见他聪慧,才允他随高宴一道习武。

    他是半路出家,论射箭,不及她半分。

    顾淼转眼,见高橫先射箭,他的第一箭离靶心最近,第三箭时已脱了靶,他气喘吁吁地拱手道:“高某献丑了。”

    赵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许是此弓不是公子惯用的长弓。”

    高橫但笑不语。

    “高檀公子。”赵剑又朝高檀拱手。

    高檀捏着长弓立到了树下。

    他抬手挽弓,弓弦如月,他修长的手指轻动了动,箭在弦上,却未发。

    他侧脸望来,对赵剑笑道:“此弓乃是好弓,不知可否借扳指一用?”

    来者是客,况且乍来靶场,他们自然没有准备挽弓的扳指。

    赵剑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他光秃秃的十指,他没有那么讲究,于是只好扬声唤道:“顾远上前来,将你的扳指借予高公子。”

    什么?

    顾淼身影一顿,一时没有动。

    赵剑皱起眉头,又扬声叫她:“顾远!你听到了么?”

    陪戎副尉,官阶比她大。

    军令如山,顾淼不得不挪动了脚步,不情不愿地走到了赵剑的面前,将拇指的扳指取了下来,递给赵剑。

    赵剑转眼又是扬起一张笑脸,将她的兽骨扳指,递给了高檀。

    高檀暂且收起,接过扳指,套在了拇指上。

    她的手指比他的纤细,扳指只能勉强落进他的拇指上端。

    高檀转过身来,目光再次落到顾淼的脸上。

    “多谢顾公子。”他说。

    顾淼眼也未抬,只“嗯”了一身,便退到了赵剑身后。

    高檀状似毫不在意,转身,挽弓,弓弦贴着她的兽骨扳指,随着一声风的轻响,白羽箭离弦而去,如同飞鸟离巢。

    可是,第一箭,他就射偏了。

    羽箭根本没有上靶。

    高檀脸上波澜不惊,神色自若地再次挽弓。

    第二箭比之第一箭稍好一些,勉强上了靶,可是距离靶心甚远。

    顾淼唇边的笑意淡了。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藏拙,示弱,是高檀惯会的伎俩,以弱制强。

    耳边只听一声破空响,高檀的第三箭离弦,插入草靶,距离靶心,约莫一掌之距。

    赵剑中肯地评价道:“高檀公子聪敏过人,不过短短三箭,便能一箭更比一箭精准。”

    高檀收起了弓,微笑道:“是某技不如人,献丑。”说着,他脱去了拇指上的兽骨扳指,径自递到了顾淼面前,“顾公子,射艺了得,往后还望赐教。”

    他垂眉望来,漆黑的眼仁宛如水洗过后的曜石,一尘不染,他的眼中似乎没有算计,没有怨恨,没有欢喜,亦无失望,唯有陌生的坦坦荡荡。

    眼前的高檀断然不是她熟知的高檀,是个陌生人。

    顾淼嘴唇轻动,垂下眼睛,飞快抢过他递来的扳指,压低声胡乱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午后,操练暂歇,顾淼再不耽误,直往顾闯的大帐奔去。

    顾闯练兵归来,正欲去马厩,与她迎面碰个正着。

    “做什么跑这么快?”

    顾淼顿住脚步,先抬手抱拳:“顾将军。”眼睛却眨了又眨。

    顾闯心知她定是有话要说,便旋身将她引入了大帐。

    一入帐,顾淼迫不及待,低声问:“阿爹打算什么时候将高檀送走?”

    顾闯狐疑地多看了她一眼。

    顾淼的脸真是说变就变,先前还眼巴巴给高檀寄信,如今又急不可待地要送他走。

    虽然高恭特意送来两个公子,恶心他,他也确实打算送一个回去。

    只是……

    顾闯回身窥了一眼,矮几上的书信。

    顾淼察觉到他的动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自然也到了那一页薄薄的书信。

    她立刻警觉道:“阿爹,那是谁的信?是高家给你的?你舍不得送高檀走?”

    心事骤然被戳破,顾闯心虚地抹了一把脸:“事关军要机密,你不要多问。”

    顾淼朝前一步,欲往矮几而去,却被顾闯拽住:“说了,军要机密!”

    顾淼挣脱不开他的铁臂,没好气道:“你不是答应我了么!说了,不要高檀,要将他送走。”

    顾闯见她声音发急,反倒笑了:“你怎么了?高檀得罪你了?前些时日,你不还盼着人家来?”

    顾淼反驳道:“阿爹,你糊涂么,连齐大人亦说,高檀心术不正,留他在邺城,迟早成祸害。”

    顾闯怔了一怔,反问道:“齐良真这么说?”

    顾淼回忆了片刻,齐良的原话不是如此说的,但是意思却是这个意思。

    “你送他回湖阳,马上送他回去!”顾淼努力挣脱了顾闯的钳制。

    没有高檀,就没有日后的一切。

    顾闯原本还欲笑,可低头一看,顾淼的眼睛不知何时竟然红了,顿时大惊:“你哭什么!”

    顾淼抹了一把脸,“我没哭。”又硬声道,“你把他送走!”

    顾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倔!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凉危城易守难攻,天气转寒,正是用人之时,高檀献计,若是成势,湪河南北皆我所有!”

    高檀送来的破冰之计,大有用途,他甚至还带来铁器,为破冰所用,可镶嵌在船底的铁器,工匠所用的制图一并送了来,他是有备而来。

    顾淼观他脸色,终于抽回了手,肯定道:“阿爹不是已经想好了?”

    听她话音又冷又硬,顾闯露出个笑脸哄她:“此事一了,我立刻让他滚回湖阳去。”

    顾淼心知他现在是在哄她。

    破冰船是良计,高檀是有用之人,眼下,顾闯断然不肯送他走了。

    她早该料到的,高檀愿意来邺城,一开始就是他愿意来,甚至想来。

    破冰之舟,是他为凉危城早就谋划好的计策,无论是来的人是高橫也好,还是其他的阿猫阿狗也好,高檀都会想办法随之来邺城。

    只是,她没料到,他的动作会这样快。

    再过三日,天空落雪,湪河北缘便会结冰。

    破冰之舟先行,辎重而后行,夜渡湪河,奇袭凉危城。

    高檀自有大功。

    顾淼想罢,定了定神,缓了语调:“好,阿爹,你发个誓,只要凉危一役后,你立刻送高檀回湖阳。”

    顾闯并未放在心上,只敷衍道:“阿爹应你便是。”

    “好,你发个誓,你以阿娘的名义发誓,要是骗了我,你百年过后,与她再逢,也无颜见她。”

    “你……”顾闯瞪大了眼,“你胡闹,你怎么敢拿你娘乱发誓!”

    她娘去得早,她爹是个痴情种,再未续弦,顾淼知道她娘是她爹的软肋。

    “你是在哄我?”

    顾闯想不通她为何非要高檀走!他试探地又问:“他真得罪你了?大不了我打他一顿,给你出出气?”

    顾淼还欲再劝,帘外传来了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下一刻,齐良的声音响在帐外:“禀将军,某将高家公子带来了。”

    顾闯假咳一声,又瞪了一眼顾淼以示警告,才扬声道:“进来。”

    顾淼侧过身,转而走到了帐中一角。

    齐良领进来的人却是高橫。

    齐良的目光平淡地扫过她,而高橫却显然有些惊讶,在顾闯的大帐里,见到了顾远。

    可他也不敢多看,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拱手拜道:“顾将军。”

    顾闯笑问:“贤侄在营中吃住可还习惯,若有短缺,尽管开口,你爹既送你来了邺城,我断不会亏待你!”

    高横低着头,连声答:“劳将军挂记,小侄衣食不缺,昨夜更是尽兴而归,将军豪爽好客,果如我父所言。”

    顾闯暗笑一声,他才不信高恭真会说他的好话,豪爽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在暗骂他鲁莽,目不识丁罢了。

    “贤侄客气。贤侄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高横起身,却听顾闯又问:“你与高檀孰长孰幼?”

    高横愣了愣,就连一旁的顾淼听得也是一愣,高横高檀孰长孰幼,顾闯清清楚楚。

    高横斟酌须臾,方答:“檀兄为长,小侄为幼。”高檀是女奴所生,从前不在高家排行,可是既随他来了邺城,他也要许他脸面,年龄又做不得假,况且,他不以为顾闯真不知他二人孰长孰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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