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苏培盛捧了一方锦盒,笑着恭喜:“贵妃娘娘,这玉镯的成色极好,乃少有的珍品,皇上也一直也在思量着赏给哪位娘娘,才一直搁置着。如今还是您最有福气,皇上看重。”“有没有福气的,原不在一对镯子上。”余莺儿浅笑,“只要六阿哥好好进学,不辜负皇上期许,本宫才能得稍稍宽心。”
“诶,六阿哥聪慧,贵妃娘娘不必过忧。”苏培盛笑着说,“您如今协理六宫有方,皇上倚重,娘娘且放宽心呐。”
“那就承公公吉言了。”余莺儿说,“公公就止步吧,皇上操劳,您侍奉在侧,还是得多多提醒,劝皇上以龙体为重,切勿过于劳累了。”
“是,奴才知道,贵妃娘娘慢走。”
弘冀跟两个姐姐玩去了,永和宫安安静静,那碟碗盏很快被洗净。
或是亲自送去,或是留宫用膳。
银针验不出,把脉号不明,那点药便一点点入了五脏六腑。
胤禛掏空自身倾注朝政,底子早就虚了,慢毒两月多来循序渐进,到今日这最后固效的一碗,便永绝后患了。
太医连月来即便发现他肾精衰竭亏损,越来越弱,恐难有后,可没有人敢言说,涉及天子尊严,在太医院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们比谁都精,几乎是默认缄口不言,至多开着补药,暗暗进补挽救,却也是杯水车薪。
皇帝既会留于各宫用膳,忙于朝政时各娘娘也殷勤,譬如皇后,皇贵妃,昭贵妃,莞嫔,甚至几位贵人,也常常往养心殿送糕点汤饮,入口的玩意不知几许,太医即便有疑心是否人为,却也不敢说出更别提查验,是以根本断不出来源头。
外头日晒,些许尖嫩叶片发黄卷曲,蝉声虫鸣藏于其间,驱赶不走,一直那样聒噪。
青烟浮动,飘起淡淡幽香。
余莺儿坐于榻间,翻看古书,悠然饮茶。
听人来禀报年世兰还在歇息,她忍不住笑了笑。
那点痕迹是她的错,隔床纱诊脉,太医发觉不了。若是皇上去看望,她也命人告知颂芝,为她换了件完全遮掩脖颈的衣物。
一声轻叹。
什么时候才可光明正大,无所忌惮。
也是得等到她们登上太后之位了。
容她想想。
一杯清茶饮尽,她闭眼盘算。
第132章
她们的真心
等到晚膳时分,余莺儿携了弘冀去翊坤宫。
人小鬼大的机灵鬼说话随了他额娘,一口一个华娘娘叫得甜滋滋,好话也是一箩筐,叫人一肚子的火只能往下憋,发也发不出来。
何况余莺儿这厮,奸诈得很,竟还将偏殿的永明抱在怀里,小不点已吃饱喝足,睁着圆溜溜的眼到处乱看,白嫩嫩的脸上肉鼓鼓,可爱极了。
“你故意的。”年世兰抿着唇角,眯起眼睛,不善看着一脸悠然自得的余莺儿。
“是冀儿想您。”弘冀往嘴里塞了一块点心,咽下去后脸上是十分的坚定。
余莺儿笑起,作出无辜的模样,“孩子不会说谎。”
年世兰只得狠狠剜了她几眼,她才不想让两个孩子害怕她,最后还是软下了声音,“给我抱抱永明。”
她身上难受得紧,靠坐在床上,余莺儿把永明放进她怀里。
年世兰低头看着她的永明,脸上一瞬便温柔起来,“便是日日都看,也觉得永远都看不够。”
她手上没劲,抱不了多久,边逗弄孩子,边掀起眼皮威胁似的看着余莺儿,“纵得你无法无天,什么都遂了你的愿,你日后休想在我这耍混,即便鼻涕眼泪横流哭哭闹闹的,我也一概不理。”
言下之意,两人约定的期限到了,她不会再拘在这了,任是余莺儿撒泼打滚,那也是丝毫不会心软的。
她所说的,也是余莺儿一直也在思量的。
拘困着她,一是为年世兰性子太急,年羹尧的事,虽然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总归涉及谋反,与敦亲王勾结,她即便知道是计策,也必然坐不住,焦急万分,担惊受怕,容易露出马脚,叫人疑心。这事,又怎能容得下破绽,引火烧身。
二则是她的私心。她心里不是没有过那样的念头,情愿她变成废人躺在这一辈子,也不愿她去承宠,她去看别人。她不是做不到,也有过犹豫,是否要下狠手,但是年世兰不该如此。便如初见,她应该璀璨,不应该在囚禁下失去光彩。
“娘娘,非我不愿。”余莺儿说,“将军的事即将要爆发,就在这些时日了,我将你困你在这,蔽住了你的消息,是担心你按不住心思,反倒最后害了将军,我们也难逃牵连,你想想两个孩子。”
“娘娘,我没有在威胁你。”余莺儿比从前更坦诚,“这个局,很早就布下了,早到逼死隆科多,早到揭露欢宜香,而你的算计,让卫临入了年府,那一刻才真正推动了计划。”
“很早时,我也在想。年家被忌惮,清算是迟早。我该袖手旁观,抑或顺水推舟,还是其他。我分明有那么多条路,都是坦途,曲径幽香,山明水秀,最后,我看到了你,一头跳进了这个火坑里。”
“你的父母兄长,疼爱你,宠溺你,你才生的如骄阳热烈。你若信我,就待在这,什么都不知道,对年家才是最好的。”
话毕。余莺儿安静等她回应。
年世兰一时没说话,沉默许久,她颤了颤眼睫,吩咐颂芝带两个孩子下去,而后才抬眼看余莺儿。她紧咬了咬唇,像是极力忍耐什么,最后却似动怒道:“杵在那做什么,怕我打你?”
余莺儿失笑,这才起身走过去,坐在床沿,她极近的地方。
“诡计多端。”
一道嗔声。
年世兰像是不悦,却倾身揽住她脖子,仰头虔诚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印在余莺儿额间。
没等人细细感受,她又很快离开,将自已的半身倾靠,埋头在余莺儿的肩上,是亲昵依恋的姿态,她闷声道:“你做的这么多,叫我怎么还。”
她是半点没有生气的,只觉得心里软胀胀的,又发酸,这样难受,害她眼里都浮起一层水雾。
“你爱我。”余莺儿闭眼,“就够了。”
“其他的,有我在。”
有她在。那点泪不争气的落下,年世兰哽咽,心里又细密的不安,“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余莺儿轻拍她的脊背,头微侧,在她发间落下一吻,声音温柔如水,“会的。”
“说好了,”年世兰破涕为笑,翘起唇角,“不准走。否则我就打断你的腿。”
“好好好。”余莺儿抱着她,轻抚她鬓发,“你说了算。”
“那下次你,任我玩。”
“我耳朵不好,没听见。”
“你无耻。”
“听不见。”
“……”
所有声音都藏尽于吻间。
第133章
保下年羹尧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下来。
朝政上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皇帝连着大半月都未踏入后宫一步,便是最疼爱的六阿哥也就见了一面,但是观前朝,又并未有什么风声传出,倒是怪了。
永和宫里桂花尽开,已经将近中秋了。
今夜注定难眠。余莺儿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了。
夏日的奏章总是很长,拖着热气的尾巴不肯离去,八月里的金光依旧那样滚烫。
只不过蝉声消停了些,虫鸣也渐渐弱了声音。
黄昏时候下起雨,突炸响的雷声威势骇人,天际翻滚乌云,以为即将倾倒一场风暴,不想最后稀稀拉拉地落下,打在千万枝叶与檐墙黄瓦上,雨点绵长却小。
落雨溅起灰尘,飞尘又被雨砸下,没浇透的雨,使得到处弥漫着一股浓浓的泥腥味。
年世兰再喝下一杯热茶,莫名的情绪依旧没得到半分缓和。???
她状若发呆,出神望着窗外雨景。
不知怎的,今日心悸气短,频频不安。
许是许久没下雨了,乍听着风雨的簌簌声,竟叫她有些风声鹤唳。
到了晚上,她被雷声惊醒。
睁眼,心跳不可控地狂跳。
她慌张起身,扯开一角帘帐,环望四周,烛光昏蒙,雨还在下。
颂芝还蜷缩在睡,雷声不大,是她今日草木皆兵。
闭眼平复,她叹自已今日的反常。
但愿没事。
但愿都没事。
-
鲜红的血从断裂的脖颈处顺流而下,雨水冲刷,湿润脚下寸寸砖缝。
狰狞面庞,死不瞑目。
雷雨交加,更添一分可怖。
年羹尧高高举起尚还鲜活的头颅,夜里电光划过,照亮他手中,敦亲王的骇人脸孔。
他竟然直接斩杀当朝亲王,取其首级,振臂高呼。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漆黑的兵甲泛着冷光,年羹尧部下皆挥舞兵刃,于深夜高颂吾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敦亲王部下见主已死,群龙无首,一时骇然。
年羹尧高声呼喊。
“本将杀乱臣贼子,尔等自降,归顺吾皇,吾皇仁厚,必不滥杀!”
谋反之人本在今日,于半夜里,守卫最倦怠时分,直攻紫禁城,率先擒王,不想发兵之际,横生变故。
一暗探悄然靠近,乍见这一幕,惊愕失色。
怎么回事?!
敦亲王已死,其部下臣服。
年将军,难道是皇上故意安排?!
他的身后是另一支蓄势待发的精兵。
他急急回去,禀告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
-
养心殿。
年羹尧甲衣未卸,深深跪在地上。
他一心为大清,铲除异族无数。从往日明知故犯,是为蓄意敦亲王上钩,再到如今隐忍数年,终于一举拿下叛臣,字字泣血,自陈其罪,表其忠心。
兵符,头颅,密信的罪证,皆呈于案桌上。
“请皇上降罪!罚臣隐瞒,调兵,擅自斩杀亲王之罪!臣罪该万死!死不足惜!”
“但请皇上看在臣虽然愚不可及,但对皇上一片忠心,多年来征战沙场的微薄力量,恳请皇上不要降罪于臣族人,若能如此,臣便是死也无憾!”
不可一世的年将军诚惶诚恐跪伏,竟也懂得识时务三字,明白君威至上。
帝王居高临下看他,一时并未言语。
这个结果,它亦是始料未及。
他沉沉的目光盯在那块兵符,又短暂停留在那颗并未遮掩,狰狞无比的头颅上。
除了被人反将一军的憋屈不悦外,他又是何等的畅快。
敢冒犯帝王,只有一个下场。
一条老八的走狗,曾疯狂撕咬过他。
现在,这条狗死不瞑目的惨状,叫人心头舒畅。
又并非死于他手。
他轻而易举脱离了再一次杀害手足的恶名。
收回了皇权最为忌惮的虎符。
而一个呕心沥血扶持他登基的,失去了所有兵权的人,自是大清无出其二的功臣,他素来爱护良将,贤名在外。
他微微呼出口气,目光转而可惜,似颇为感叹看着年羹尧。
“老十一步错步步错,多年来,朕都念及手足之情,屡屡饶过,不想他却如此不知悔改,竟敢擅自谋反。”
“你平叛有功,斩杀乱臣,收服兵队,此前种种不过是为大清忍辱负重,事出有因,朕又怎么忍心苛责。”胤禛说,“你是一路陪朕走来的人,朕从来最信任不过,大清边境若没有你,朕又怎么能安心。”
他微扬了扬手,苏培盛很快将兵符拿起,恭敬递回年羹尧身前。
年羹尧深深躬着脊背,手重重压在地上,迟迟没有动作。
胤禛见状便劝道:“你方请罪,说羞见天颜,有愧于朕,是以不愿再领兵镇关。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此番为我大清殚精竭虑,除去祸患,朕才应好好赏你才是。大清的边境安定,百姓安居,少不了将军。”
话里似乎十分强硬,想要他继续领兵。
年羹尧心里无比清楚,他拿了,就是死。
皇上收回兵权当名正言顺,他此刻刚平叛立功,却即刻收回他的兵权,皇上此举便如过河拆桥一般,受人诟病,百姓非议。
皇上是在告诉他,让他自已将这个兵权,名正言顺的,令人无从非议的交上去。
明君怎可恶待功臣?
皇上是明君贤主。
“臣愧不敢当。”年羹尧磕头请求,“请皇上恕臣无礼。”
话落,他直起身,卸了甲衣,褪了内衫,
纵横伤疤,触目惊心。
“臣屡屡刀口逃生,身上的伤从未断过。”
有几道能见曾经必然深可见骨,留下的瘢痕紫红一片。
“流血受伤,臣为将军,从来无所畏惧,可多年征战来,也抵不过岁月侵蚀,早已经虚空了身子,如今———”
似又是无奈的一声。
“膝上更是再无行军之力。”
他艰难站起,膝处竟然晕染一团刺目血迹。方甲衣着身,并不明显,没了遮掩,能见鲜血淋淋。
“臣斩杀敦亲王,交锋之际,他知臣膝盖多年老伤,予以重重一击,筋骨断,血肉糊,半残之人,何能担以重任?”
“快传太医!”胤禛瞳孔微微一缩,而后起身喝道,“你受伤竟也不曾跟朕说,苏培盛,还不快扶将军坐下!”
“宫中太医尽全力,必然能保将军恢复如常。”胤禛说。
年羹尧拱手,“皇上的心意臣无以为报,可臣的身子臣心中有数,膝上旧伤多年来反复不断,又有这一遭。即便侥幸恢复一些,臣行军打战也是有心无力,将土们如何能够对臣服气?岂不辜负皇上期许。”
“还请皇上体谅臣,留给臣一些体面吧。”年羹尧说,“臣戎马一生,与家中聚少离多,对夫人也十分愧疚,臣如今身子不好,难当大任,皇上励精图治,我大清人才辈出,必然有许多青年才俊一片忠心,想要为大清建功立业。”
胤禛见他执意如此,无奈叹气,也作罢。
那块兵符重新回到了他触手可及的案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