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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川路暗里的规矩,什么事儿拳头解决,报警的都是孬种。

    陆时话里难得多了点儿笑,回答,“一个共青团员。”

    “哈?”

    天上乌云黑压压积了一片,平地起大风,陆时走到魏光磊家的汽修店门口,喊了声“石头”。

    魏光磊从里间扯着嗓子,“洗澡!两分钟!”

    陆时嫌闷,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周边都是一二十年没换过招牌的老店,陆时漫不经心地看过去,视线突然定了一下。

    对面的老杨牛肉馆门口,站了个人,背影眼熟。

    魏光磊穿了件运动背心走出来,见陆时盯着对面看,“我刚听了一耳朵,陆哥,你前两天不是帮杨叔给那什么破,没想到还挺有用,这不,替杨叔忽悠了一个新客过来!”

    陆时视力不错,看清了,确实就是下午那个共青团员,叫楚喻的。

    手上还拎着那一小塑料袋的水果糖,没往里,就在店门口的桌子坐下。估计是有点嫌弃塑料凳上结块儿的污渍,楚喻还挺耐心地弯腰,拿纸巾来回擦了好几遍,才犹犹豫豫地坐下了。

    收回视线,陆时看向头发都还在滴水的魏光磊,“吃什么?”

    “我妈打牌前特意炖好的鸡汤,说你要开学了,次次考年级第一拿奖学金,这当学霸多辛苦啊,得补补脑!还叮嘱我少喝点儿,我就很失落了,这待遇是亲生的吗?再有,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这么早补什么补……”

    一边瞎哔哔,魏光磊两下把立墙角的折叠方桌在店门口摆好,陆时拿碗筷端汤锅,两个人拖过塑料凳就开始吃饭。

    饭没吃完,酝酿了大半天的阵雨终于下下来了,瓢泼一样。青川路排水系统挺一般,街上没一会儿就积满水,撒了苗马上能养鱼。

    透过层层雨帘,陆时能看见楚喻吃完饭,挺开心地跟杨叔说话,还打包了一份牛肉准备带走。杨叔又拿了伞出来,估计是在问楚喻需要不需要。楚喻摆手拒绝了,但也没走,坐凳子上,吃那一小袋子水果糖。

    魏光磊正在长个儿,几口就解决一碗米饭,他喝完半碗鸡汤,准备中场休息一分钟,又提起了强哥的话题。

    “那个强哥据说瞄了你好几天了,一直没敢动手,多半是顾忌着那些传闻呢。昨天他们几个人收流动摊贩的保护费,跟人起了口角,不知道怎么的,扯你身上了。今天带人拦你,估计是想证明证明自己的大哥地位。”

    说了这么多话,魏光磊把后半句说出来,“都是兄弟,我妈就是你妈,祝知非那小子的妈也是你妈,反正吧,我意思就是,真进派出所了要找人捞你,直接给我妈打电话就行,她一天不是在牌桌子上,就是在去牌桌的路上,闲得很。”

    陆时不爱麻烦人,能解决的他自己想办法解决。

    但对上魏光磊的眼睛,他“嗯”了一声,“行,谢了。”

    陆时继续垂着眼皮吃饭,身形修长又清瘦,不管坐姿也好,捏筷子的姿势也好,都有点儿说不清的别致。

    每到这时候,魏光磊就觉得这个兄弟坐得近,但隔得很远。

    他突然就想起他妈跟住陆时隔壁的静姨聊天,说陆时刚来青川路没多久,就有那种穿一身西服的保镖,开着电视上才能见着的豪车过来找陆时,没过多久就走了,后来再没来过。

    这时,魏光磊注意力被吸走,放下碗爆出句脏话,“我日,这车,七八百万吧?”

    陆时抬头,顺着魏光磊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破开雨幕,缓缓停在了老杨牛肉馆门口。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个穿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机撑着把黑色大伞下车,脚步匆匆地绕过车屁股,到了楚喻面前。

    交谈两句,楚喻起身,先跟杨叔道别,随后躲进伞下,被司机护着走到车前,又等司机打开车门,才坐进了后座。

    这做派,把魏光磊惊了两惊,“这哪家的豪门小少爷来我们这儿体验生活?杨叔估计开心了,能吹大半年!”

    劳斯莱斯开远,陆时收回目光,端起碗喝了口汤。

    想起派出所门口,楚喻拎着一袋子糖,问他要不要一颗的时候,眼睛颜色浅,阳光下像盛了一盏琥珀光。

    呵,确实是个眼里干干净净、没半点阴霾的小少爷。

    车上,楚喻被冷气吹得有点凉,他偏头往车窗外看,但玻璃上全是水,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总觉得刚刚上车时,街对面坐着的,好像就是中午那个社会哥,但没来得及确定。

    可确定了又能怎么样?

    没再让自己想下去,楚喻提了提手里的水果糖,跟司机说话,“陈叔,糖要不要尝尝,我有好多!”

    陈叔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见楚喻腮帮子鼓鼓的,笑道,“小少爷别吃了,这种糖不好,吃着不舒服,对身体不好。我刚刚看着,那家牛肉也是,尝个新鲜就行,不干净。家里你兰姨给你做了绿豆糕,我闻着挺香。”

    楚喻有点儿失落,想说牛肉真的特别特别好吃,,吃了没有不舒服,握着塑料袋子没松手,他又想说自己今天跟着一个社会哥、一群大花臂进行派出所半日游了,但都憋着也没敢开口。

    不想拂了人的心意,最后楚喻只说了句,“真的啊,那我回去尝尝。”

    陈叔没察觉出来他低落的情绪,继续道,“夫人今天上午回家取重要文件,问了句你在哪儿,我说小少爷跟同学出去玩儿了。夫人留话说,最近忙,就不回来住了。”

    楚喻捏着彩色的糖纸,指尖蹭了丁点儿糖渍,黏糊糊的难受。

    怔了一下,他才点头,“谢谢陈叔。”

    陈叔照例劝道,“小少爷不要觉得夫人不在乎你,夫人心里记挂着你的,只是先生走得突然,压力都落在了夫人肩上,这一忙起来,自然就顾不上家里。”

    这种话楚喻从小听过不知道多少遍,他转过眼,看着车窗外雨幕里的街景,隔了会儿才低声回答,“嗯,我知道的。”

    一到家,楚喻根本没淋雨,还是被兰姨紧张地推进浴室泡澡。

    泡的有点久,楚喻四肢绵软,换好衣服,他照照镜子,发现自己头发好像长长了点儿,指甲明明昨天才剪过,今天又长了一截出来。

    难道是又进入生长发育期了?

    他没多想,晚上躺床上玩儿游戏,临睡前,自己给自己讲故事催眠,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楚喻梦见自己从火山口摔下去,浑身热的不行,血管都要爆炸了一样。

    又梦见曲曲折折的巷子里,日光耀眼,陆时偏头朝他看过来,眉目黑沉,眼神冷戾尖锐,左手臂上的伤口,还潺潺流着鲜血。

    第3章

    第三下

    楚喻是被渴醒的。

    喉咙跟火燎过一样,干痒到有点儿泛疼。

    趿着软底拖鞋下楼,楚喻套一身淡蓝色棉睡衣,边走边揉眼睛。又隐隐回想起,刚刚好像——梦见白天那个社会哥了?

    眼前又浮现起那人流血的伤口,以及冷厉的眉眼。

    这得是多大的阴影啊,竟然都追进我梦里来了……

    怕吵醒兰姨,楚喻轻手轻脚地倒水,喝完一整杯,喉咙的干痒却半点没缓解。

    楚喻又倒满一杯,没想到喝完不仅没解渴,还饿。

    别墅区路灯的光斜照进来,楚喻没开灯,改去厨房折腾冰箱。

    伸手去冷藏室拿三明治,突然发现,自己指甲比洗澡的时候,好像又长长了一小截?

    记错了?

    他脑子蒙着睡意,模糊有明天该剪指甲了的念头,一边连吃三个小面包。

    楚喻半夜吐了。

    动静不小,兰姨被吵醒,急匆匆帮着倒水拿毛巾,又担忧念叨,“外面的东西不健康也不干净,我的小少爷啊,你想吃炖牛肉就让兰姨给你做,我们不去外面吃。夫人生下你时就没足月,你那时小小的一丁点儿大,哎,看着可怜的啊……”

    楚喻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没有虚弱,反倒活蹦乱跳,感觉身体轻盈地下一秒能上天。

    他双手按着兰姨的肩膀,把人往卧室推,哼哼着回应,“兰姨,我真没事,精神得很,吐了还舒服了,真的真的!”

    兰姨从小照顾楚喻长大,感情很深,又伸手探探楚喻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才放下一半的心,“幸好没烧,好好好,依你,我去睡,你也快睡会儿,要又难受了就叫我,明天吃清淡的缓缓,打包带回来的牛肉是一定不能再吃了……”

    卧室门被关上,四下再次安静。楚喻原地站了一会儿,从医药箱里找了根温度计出来,测体温。

    36度5,正常。

    他盯着温度计显示的数字出神。

    兰姨说他没发烧,温度计也显示正常,但他从做梦醒过来开始,就一直感觉热。

    那种从骨头血管里渗透出来的热,像是身体里燃了把火。

    难道是少年成长的沸腾热血连中央空调也压制不住了?

    放好温度计,楚喻躺回卧室的大床上,长腿伸直,举着手机发微信。

    “哥,问个私密问题,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半夜克制不住自己沸腾的热血、浑身燥热的情况?”

    他哥叫楚暄,家里长子,比他大了十岁,现在在国外,为楚家的商业版图开疆拓土。

    消息回复很快。

    楚暄:我现在也很年轻。

    楚暄:半夜不睡?冲个凉水澡,或者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来回看了两遍,楚喻突然醒悟,他哥竟然直接开车!

    不过好像很有道理。

    悬着的心稳稳放下,楚喻扔开手机,闭眼睡觉。

    时隔小半月,楚喻又一个人摸到了青川路。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太热,他这段时间吃什么都恹恹的没胃口,却又总是半夜被饿醒。

    早上对着粥叹气,突然想起来,在青川路的巷子里,好像闻到过一股特别香的味道。

    一想到那味道,就再忍不了,楚喻借口出门和朋友玩儿,又跑来了青川路。

    可惜今天黄历上八成写着诸事不宜。

    看着前面故意挡路的三个不良少年,染焦黄色头发,戴一排耳骨钉,嘴里叼着烟,流里流气。

    对方目的明确,“看着眼生,但相逢就是缘,拿点零钱花花?”

    楚喻穿一身看不出牌子的衣服鞋子,没想到还是被拦了。他眨眨眼,稍抬着下巴,张口问,“你们认识陆时吗?”

    原本只是下意识地报出这个名字试试,毕竟他统共就只认识这一个社会哥。

    没想到,单只听这个名字,对面三个人就一脸忌惮,对视一眼,小声讨论,“找陆时的?难道是陆时那凶神的朋友?”

    他们心里也叫苦,兄弟三个见着楚喻脸生,不是这片的,穿得挺普通,但一看就是精细养出来的,就想拦下来,赚点钱花。

    没想到撞鬼了。

    三个人里,中间梳脏辫儿的开口,“你和陆时认识?”

    “认识啊,他是我同学,我们都开学高二,我过来就是找他看电影的。”

    脏辫儿半信半疑。

    陆时确实念高二,还是个在私立学校拿全额奖学金的人物,他们多多少少都从父母那儿听过几耳朵这些“光辉事迹”。

    但陆时一向独来独往,除了魏光磊和祝知非,没见他和别的人一起过。

    可要是真的——

    “真他妈撞鬼了!”

    脏辫儿被旁边人踩了一脚,转过头,就看见陆时跟魏光磊从转角过来,手随意地插在口袋里,正稍稍低头听魏光磊说话。

    这也太惨了!日!

    脏辫儿下意识地扯出谄笑,烟也扔地上一脚碾熄了,话里带了点儿讨好,“陆哥,我就说大清早我门口怎么一窝喜鹊叫呢,原来是出门就遇见您了!”

    陆时踩一双白色运动鞋,黑T恤牛仔裤,长腿笔直,衣摆没拉好,露出小截皮带。他眉目疏淡,眼眸深黑,听见有人叫他,微微眯着眼看过来,让人心尖有点泛凉。

    越过前面挡着的三个人,陆时一眼就看见了后面站着的楚喻。干净的跟泉水里泡过的玻璃珠一样,与周围的环境半点不搭。

    这情景,不用想,就知道在发生的是什么。

    脏辫儿后背出冷汗,“遇见您同学,说是来找您看电影的,我们正想把人给您送过来,没想到您就来了。”

    同学,看电影?

    陆时微微挑眉,又看了一眼楚喻,撤回视线,低声招呼魏光磊,“走了,吃饭。”

    人是真的走了。

    楚喻在心里叹气,出门看黄历,古人不欺我啊。

    他抬眼看堵着路的三个人,没说话。

    脏辫儿怎么可能没明白,他撤下面对陆时的谄笑,眼神很凶,“厉害了啊小兔崽子,搁你爷爷我这儿撒谎?还他妈是陆时的同学?高高兴兴约着看电影?讲什么笑话?”

    说完,三个人挺狂地笑起来。

    楚喻还算镇定,开口,“你们要多少?”

    脏辫儿往前跨了一步,逼近,身上是浓浓的烟臭味儿,恶意满满,伸手推了楚喻一下,“骗你爷爷们玩儿,撒钱就想走了?以为他妈的这么容易啊?反正也不看电影,留下来多玩玩儿?”

    楚喻被烟臭味儿熏得下意识皱眉。

    “过来。”

    听见略有些低哑的嗓音,楚喻怔了一下,以为是幻听。

    抬眼,就看见已经走了的陆时又倒了回来,就他一个人,站在巷口,黑T恤的长袖随意挽着,露出冷白瘦削的手臂。

    楚喻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

    脏辫儿反应最快,动作夸张地连退两步,“那个,陆哥,我们——”

    陆时没理,狭长漂亮的眼尾蔓开明显的不耐烦,又朝楚喻说了句,“过来。”

    脏辫儿也跟着回头,小声催促楚喻,“没听见啊,快快快,咱陆哥叫你过去呢!”

    楚喻越过三个不良少年,站到陆时旁边,心情有些复杂。

    跟着往前走了一段路,楚喻就看见,刚刚跟在陆时旁边那个男生正等在路边,似乎挺认真地在看水泥墙上贴的小广告。

    见人回来了,魏光磊挺开心,“饿死老子了,走走走,去杨叔家吃牛肉!”他皮肤被晒得黝黑,眼神明亮,又打量楚喻,十分自来熟,“我还跟陆哥说呢,就是上次杨叔那儿吃饭的小少爷,铁定没认错!”

    楚喻礼貌地说了声“你好”,眼神下意识往陆时身上飘。

    “你好你好,”注意到楚喻的小动作,魏光磊笑嘻嘻的,“陆哥感冒了,姜汤吃药都不管用,嗓子发炎,一疼,这不就更不爱说话了吗。”

    楚喻心道,难怪今天这人嗓音又低又哑。

    他乖觉,不多话,跟陆时后面,听魏光磊聊天,恰当地应和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一路走到老杨牛肉馆门口,魏光磊招呼楚喻,“肯定又来吃牛肉吧?我们也吃,拼个桌?”

    他对楚喻印象挺好,反正跟他想象中的豪门小少爷不太一样,也乐于给杨叔招揽生意。

    楚喻先看了眼陆时。

    估计是嗓子真的很不舒服,陆时一路上没开口,听见魏光磊说拼桌,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楚喻点了头,“好。”

    踏进店里,就有一个戴眼镜的高瘦男生举着双手挥摆,“陆哥,石头,这儿!菜已经点好端上来了!”

    见陆时和魏光磊身后还跟着个人,祝知非扶扶眼镜,“石头,你朋友啊?”

    魏光磊在祝知非旁边坐下,伸手往筷筒里拿筷子,回答,“你肯定知道,小半个月前,来杨叔这儿吃牛肉的小少爷。”

    这事情杨叔已经叨叨八百遍了,祝知非反应迅速,“劳斯莱斯那个!”

    楚喻有些紧张。

    叫石头那个人坐到了戴眼镜那男生的旁边,他只好挨着陆时坐下。

    陆时端着茶杯喝水,咽下去的时候,皱了皱眉,估计嗓子疼。

    他背对着店门,逆光而坐,五官本就立体,眼瞳颜色深,合着阴影,更看不清情绪。

    楚喻决定少说话,专心吃米饭。

    旁边祝知非和魏光磊在聊天。

    “听说开学了,你和陆哥要一起搬校区?”

    祝知非咽下嘴里炖的软烂入味儿的牛肉,点头,“通知是这么说的,高一开学,学校就说让我们先在分部凑活一年,等本部规划好了,就把我们全扒拉回去。昨天班级群里,不少人也在说这事儿,大家都挺兴奋,想去看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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