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这不可能是演的
雷文大人,咱们到了。雪枫堡前,埃里克停下马车。在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还是雷文男爵吗
他的穿着和之前别无二致,但本来平整光滑的衣服却满是褶皱,头发乱得像是鸟窝,一张脸苍白之中又带着浮肿,两只眼睛布满血丝,就好像几天没睡觉一样,说不出的憔悴和颓唐。
大人……您这是
雷文打了个哈欠,问道:我看起来怎么样
额……埃里克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我建议您还是再休息休息,您这个样子很容易被教廷人员当成吸血鬼来处理。
那就对了。雷文从车厢中跳了下来:不枉我搓了一个小时的脸。
与雄鹰堡不同,雪枫堡坐落于一座山峰上,没有护城河,而是沿着一片山脊从低到高向上修筑,与其说是城堡倒更像是一座要塞。
对于雷文的忽然造访,雪枫堡的守军也感到十分意外,不过在确认了身份之后,还是放下吊筐将他接到了城墙上。
在士兵的引导下,雷文来到了城堡大厅的门口,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焦急地原地转圈踱步,时不时挠一挠蓬乱的头发,全无半点贵族该有的样子。
肯特,你怎么看三楼,约翰子爵靠在窗边,审视着雷文的表现:这个小家伙星夜前来,到底是在打着什么主意
肯特是管家的名字,他恭敬地说道:看雷文男爵如此焦急,应该是有急事吧。
约翰又问道:有没有可能是故意卖惨
可能性不大。肯特轻轻摇头:您看他,脚步非常散乱,前进、后退和绕圈全无规律,那眼睛和眼袋,也不像是化妆化出来的,如果他是在演戏的话,那么这演技实在是太过高明了。
那就让他进来吧。约翰吩咐道:带去我的书房。
约翰来到书房里,几分钟后,满脸憔悴的雷文就在肯特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一见到约翰,雷文就好像见到了救星,眼中放出了光芒:哦!尊敬的约翰子爵,我总算见到您了!
他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谢天谢地,感谢您肯见我!
看他这副做派,约翰子爵原本的警惕心一下子就小了许多。
雪枫领和雄鹰领毗邻,雄鹰堡发生的事情当然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就如同那句古话,闪光的不一定是金子。
雷文看似仪表堂堂,却终究只是个混混,如今虽然侥幸得胜,却也吓破了胆,这一次估计是来借兵以加强雄鹰堡的防御的。
不要惊慌,这里是雪枫堡,没有人能伤害你。约翰和颜悦色地说道:肯特,去给雷文男爵倒一杯酒来。
也许是他的安慰有了效果,雷文的神态稍稍平静了一些,他接过肯特递来的酒,浅浅抿了一口。
雷文男爵,对于雄鹰堡发生的事情我深表遗憾,同为贵族,我很愿意帮您加强防务,但我也知道,你手头并不宽绰。约翰吐露了自己的目的:所以,要是你能把闪金镇完全交割给我……
雷文一下子有了反应,他打断了约翰子爵的话:闪金镇就是关键!
约翰还以为他是想通了,笑呵呵地说道:对,只要雷文男爵您交出……
不,不是我!雷文有些魔怔地大声说道:是您,请您务必、立刻将闪金镇完全交还给我,否则的话大祸就要临头啊!
什么约翰子爵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我交出闪金镇
雷文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凑上前来,压在胸口的右手狠狠拧了一下自己的腋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约翰子爵,这一次我们雄鹰堡遭受袭击,不是偶然,而是有人从背后谋划!
幕后的主使,就是斯莱特家族的海德!他想要我的男爵头衔,我没有答应,结果就惹了这么一场横祸啊!
约翰眉头跳动:海德·斯莱特
身为闪金镇的实际掌控者,他早就知道海德最近一直住在那里,也曾经派人拜访过,但却从来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打这样的主意!
怪不得,那些流寇放着更近的采石场不去劫掠,反而直接冲向了雄鹰堡。
公侯伯子男五等封爵,子爵、男爵再怎么尊贵也是偏安一隅,只有做到伯爵,才有守牧一方的资格。
就比如诺德行省,大半的封地都握在斯莱特家族手中,被他们盯上,别说雷文一个根基浅薄的男爵,就算是约翰这样的子爵也要避让。
约翰斟酌着问道:莱斯特家族虽然强大,但也不能无视帝国的律法,你既然已经抵挡住了流寇的进攻,没有必要……
抵挡您太看得起我了!雷文苦笑一声,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双手不住颤抖:根本没有抵挡……城堡里的仆役全都死了……我的私兵被杀戮了一多半,除了埃里克,现在整个城堡里,全都是听命于海德的流寇在控制!
什么!约翰大惊失色,但心头马上就浮起了一丝恍然。
是了,雷文的私兵看起来虽然不错,那终究也就是看起来,在装备劣势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和一群杀人如麻的流寇抗衡!
他本来还震惊于雷文私兵的战斗力之高和血腥高地流寇的战斗力之低,如今听到雷文的解释,一切就合理多了。
海德不惜勾结马贼也要我交出头衔,为的就是给自己谋取一块封地。雷文面露苦涩地说道:所以我才来求您救救我……
真是太过分了!约翰子爵狠狠一拍桌子,大声说道:这简直就是对贵族尊严和规则的践踏!
雷文男爵,你先放心回去,我这就去蒙恩城,亲自面见泰隆伯爵,让他一定要严加管教自己的孩子!
话虽这么说,但约翰却并不打算这么做,别看他四阶寒冰骑士、又是子爵爵位,看起来像个人物,但在一位实权伯爵面前根本就算不上什么,现在这么说也是为了让雷文安心,把这个贴上来的牛皮糖给甩掉。
没用的,约翰子爵。雷文绝望地说道:海德他已经疯了!今天就是他逼我过来的,要我通知您,把闪金镇交还给雄鹰领。
他说……他需要一个完整的雄鹰领,而且您要是不答应的话……雄鹰堡的悲剧,还要在雪枫领上演!
约翰的眉头皱了起来。
海德这个人他听说过,泰隆伯爵的幼子,一个花花公子。
如果他是斯莱特家族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或者自身实力出众,约翰还会高看他一眼,可惜这两样都不占。
他怎么敢来威胁我
海德真的这么说就凭空洞的威胁,就想把闪金镇从我手中夺走
不是、不是威胁!雷文说道:海德大人给了我四千金币,只要您答应将闪金镇交还回来,这四千金币,全都是您的!现在那钱箱子就在我的马车里头!
约翰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当初租下闪金镇的时候,花去了一万金币;如今十年过去,也从中收回了四千六百多枚,如果此时收下四千金币交出闪金镇,倒也不会亏得太多。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
闪金镇不仅仅是税收重地,更是交通枢纽,周围两块男爵领、一块子爵领,物资的交换和买卖都需要通过闪金镇进行周转。
也正是基于此项特性,闪金镇内几乎可以找到一切贵族需要的工匠,铁匠、木匠、泥瓦匠、烧陶匠、建筑师、驯兽师,就连佣兵工会都在这里有一间分会。
有了它,雪枫领才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别看十年间税收只有四千六百多金币,但给雪枫领带来的正面效益甚至还要超过税收本身。
而且区区一个海德,凭什么这么大放厥词他让我交我就交,岂不是很没面子
那这一次恐怕要让雷文男爵失望了。约翰说到:闪金镇是唐纳德男爵租给我的,在合约到期之前,我并不打算放弃。
可是,约翰子爵!雷文好像完全不能接受这个答案,他声嘶力竭地叫道:如果您不肯答应的话,我……我要怎么办!
如果我办不成这件事,海德是不会放过我的……他也不会放过您!血腥高地上的流寇,很快就会找上您啊!
那就让他来!约翰沉下眼皮,带着一丝不满说道:雷文男爵,您也是帝国贵族,要有一位贵族的体面和尊严!区区一个海德就让您如此失态,您,果然还不是一个成熟的贵族!
我也没有办法啊……雷文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子爵大人,五千金币怎么样我自己还有一千金币可以您……
约翰冷漠地摇摇头:抱歉,恕我爱莫能助。
五千金币还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给您三百瓶天使之泪,我……
好了,雷文男爵。约翰打断了雷文的话:如果您觉得累了,可以在雪枫堡休息一晚,我想,绝不会有人敢于打扰您的。
面对如此明确的拒绝,雷文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缓缓摇头:……不、不必了……
他站起身来,一个没站稳碰翻了椅子,肯特想要上前搀扶,却被他摇头拒绝,摇摇晃晃向外走去。
哼,真是只没出息的小蜜蜂,就算海德是斯莱特家族的人,他也代表不了斯莱特家族。约翰自信地说道:连这一点都看不透,他不配当一个贵族。
肯特低声说道:您真的确定,这件事背后没有斯莱特家族的影子吗
约翰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到了雷文男爵刚刚说的话。肯特说道:他说自己还有一千金币。
约翰问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肯特说道:雷文不应该有那么多钱,丹妮丝自己的儿子没能获得继承权,本来就不可能给他太多,而无论是购置礼服、修缮城堡,都需要大笔的金币,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约翰思索着:你的意思是说,他说谎了
肯特摇了摇头:不,我更倾向于雷文男爵说的都是实话,不可能有人演得那么好。
那你是什么意思透过窗户,约翰看着雷文逐渐远去的佝偻背影,那的确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唐纳德给他留了遗产
肯特说道:天使之泪……
天使之泪!约翰面露恍然:哦,对,就是一个月前他新发明的那种新酒,你是说,他依靠天使之泪,就在一个月内获得了超过一千金币的利润
肯特说道:这其中肯定有丹妮丝的前期注资,但利润上,我想不会低于三百金币,不然的话,无法解释斯莱特家族的动机。
约翰揉搓着自己的下巴:你是想说,如果仅仅是海德,应该不敢来招惹我,只有背靠斯莱特家族他才有这个底气
肯特默认了这一点,并回到了之前的重点上:天使之泪这种酒,我也品尝过,那的确是一种极为适口、奢靡的红酒,而且市面上缺少同类竞品,我想只要产能铺开,一定可以获得巨额利润。
而雄鹰领距离血腥高地如此之近,斯莱特家族还与上面的马贼有所勾连……
约翰倒吸了一口凉气:斯莱特家族要获取雄鹰领,不光是为了一个小小的爵位,而是想要掌控天使之泪的生产,之后通过血腥高地,向菲顿诸城邦和因萨帝国进行走私,获取巨额利润!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到了正确答案。
怪不得海德首先要的是闪金镇,而不是急于收回更易得手的鹰嘴山和千针丛林。
闪金镇里的工匠,可以立即调用,大幅扩充天使之泪的产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泄密的几率!
仅凭目前雄鹰镇的产能,一个月就可以获得三百金币的利润,一年就是三千六百金币!规模扩大十倍,那就是一年三万六千金币的利润!
这已经远远超出一个子爵领的收益,足以让一个伯爵家族动心!
所以海德只是幌子,真正的授意者,恐怕会是泰隆伯爵本身!
一想到要与整个斯莱特家族相对,约翰子爵就觉得背后直冒冷汗:刚刚你怎么不提醒我!
肯特心头无语。
自家子爵向来十分好面子,真要是当着外人的面驳斥了他,自己哪有好下场
但是话肯定是不能这么说:这毕竟只是一个猜测,肯定是要和海德先生联络过后,才好下定论的。
有道理。约翰子爵点了点头:你现在就代我修书一封,然后拿着书信,立即去拜访海德·斯莱特!一定要试探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肯特领命退下去了。
这一刻,约翰子爵自己变成了那只无头苍蝇,在屋子里来回乱晃,心头焦急不已,就连最喜欢的天使之泪也变得难以入喉。
直到天光破晓,他才在书房的长椅上躺下,准备稍稍歇息一会儿,但刚闭上眼睛,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咣的一声,家臣彭格列推开了房门:子爵大人,不好了,肯特他、肯特他……
慌什么!约翰站起身来:慢慢说,肯特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一副担架被人抬了进来。
肯特就躺在担架上,两条腿鲜血淋漓,弯曲成了布娃娃一样扭曲的模样。
约翰……大人!肯特强撑着想要坐起来。
慢慢说。约翰摁住他的肩膀,将耳朵凑了上去。
海德没有见我……他让人打断我的腿……!
那海德人呢约翰问道。
肯特呛咳一声,低声道:……已经,回蒙恩城去了。
一种彻骨的寒意爬上了约翰子爵的背脊,海德的样子分明是不准备再谈,离开闪金镇,就是为了和接下来血腥高地流寇的大规模入侵撇清关系!
他大吼道:备车,我要去雄鹰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