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3章 异瞳

    两年后,冬至。

    白云观后山峰顶。

    今年,还没开始下雪,只有刺骨的冷,和与世隔绝的寂静。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严道一就把周禾罚来闭门思过了。

    这次不是因为死了猪,而是她施法救了师父。

    严道一上个星期下山,被一辆赶着送年货的面包车撞出五六米远,当场血流不止。

    他被撞出去的那一瞬,周禾就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了。

    她没慌,很镇定地把人送到医院,配合医生安排急诊手术。

    可是,当医生把病危通知书递到她手上时,她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

    左眼的虹膜又变色了。

    变成了蓝色。

    她看到了死亡。

    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她看到了离别,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一次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当晚,周禾瞒着所有人回到观里,用了从师父那儿偷学的道法,躲在袇房里掐诀念咒。

    每一步她都做得异常谨慎,但还是晕过去了。

    两日后,严道一成功脱险,还醒在了周禾苏醒之前。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无情的发配:“等初一醒了,把她给我送到峰顶去,真是反了天了,我的劫数她都敢干涉!”

    冬日,峰顶植被稀疏,空气稀薄,云层都在脚下。

    周禾单手托腮,盯着屋前的老榕树发呆,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针管笔。

    老式的针管笔是手动加墨的,她这一转,笔杆松动,墨汁如雨点般洒落,一张快画完的图纸又废了。

    周禾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沉不住气,施法和画图,一样都做不好。

    她放下手中的笔,活动了下手腕,推门而出。

    远处,一个细微的巨鸟轮廓逐渐显现,紧接着,引擎的轰鸣声愈发炸耳。

    直升机最终停在峰顶的空地上,旋翼卷起的风,将周围萧瑟的草木刮倒一片。

    周禾的心莫名提了上来。

    下来请她的人,是京北大学古建筑研究所的所长,陈铭,苏立深的得意门生。

    周禾在旋翼的狂风下奔向他:“陈伯伯,是外公出事了吗?”

    她的心跳被轰鸣声震得疯狂跳动,死死拽着陈铭的衣袖。

    陈铭凑到周禾耳边大声说话:“放心!苏老没事,这是做给你师父看的,不弄这么大动静,你师父怎么能放你回去!”

    周禾都要被吓哭了,这两个老头,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苏立深的私人工作室很大,绕过十几个图架和展板,周禾才找到他。

    苏立深穿着一件厚绒的深灰色开衫,手里拿着放大镜,皱眉看着图纸上的细部构造。

    周禾鼻头一酸。

    虽然每年暑假都会待在外公身边,但外公还是在她不在的时间里,悄悄地老了。

    银丝淹没了寥寥无几的黑发,皱纹在他的脸上波浪起伏,像是他的年轮,记录着岁月。

    唯独那双饱经世事的矍铄眼眸,还是周禾记忆里的模样。

    “外公。”周禾轻轻叫了一声。

    苏立深站在图板前,顿了两秒才转身。

    “小禾回来了。”

    满脸的皱纹,挤出一朵苍劲的花来。

    苏立深抓着周禾的手,拍了拍,拍了又拍。

    “回来好,还是回来好!我把你托付给严老头,没想到他让你吃这么大的苦,这次回来,就不能再走了。”

    去年年底,苏立深听说严道一出了车祸,挺着一把老骨头坐了三个小时飞机去医院看望,正好借机看看外孙女。

    没成想,严道一的那几个徒弟见了他就支支吾吾,问了半天,才知道他的心头宝被关到峰顶去了。

    再细问,还不是第一次。

    气得苏立深当场血压飙到了180,眼前发黑,被陈铭紧急接了回来。

    周禾每次回来,很少提山上的生活,苏立深主动问,她也只说师父对她很好。

    她心里觉得,确实很好。

    当初,她是被外人当作怪物送上山的,只有师父没有嫌弃她。

    多少个青山碧林里的空寂日子,除了道法,严道一亲自教授她国学、通史、道医等等,其余不擅长的,他也会请专业的老师前来授课。

    师父曾对她说过,女孩子不管遇到什么困境,都不能不读书。

    读的不是知识,是心性。

    面对苏立深要她回来的要求,周禾没出声,沉默了。

    她想回来,可是她不敢。

    她怕命运饶不过她,饶不过身边人。

    苏立深不理解周禾的心思,他也顾不上,单纯不想自己的宝贝外孙女在外面受罪。

    “前几天,你妈妈托梦给我,她怪我们,不应该在你最美好的年纪,把你送到那清苦之地。”

    他堆满皱眉的眼角泛起泪光。

    “回来吧,既然注定有那么一劫,就在渡劫前好好体验下人间烟火气,虽说人生来就是受苦的,但像你这样,尝不到它的酸甜苦辣,也是一种遗憾。”

    苏立深那次高血压后,也大病了一场,似乎把整个人生都看透了。

    他的眼神犹如秋夜的明灯,有穿透一切的力量,也有走向冬日的衰竭。

    周禾的眼泪也跟着落下来。

    “外公,对不起,是我让大家操心了。”

    苏立深粗糙的指腹抹掉她的眼泪:“孩子,别多想,异瞳只是瞳膜异色症,不是什么不祥之兆,再说,他严道一说你24岁有劫,那就一定有劫啦?道行再高,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九年前,她被诬陷辱骂,第一次出现了异瞳,然后她就失控制了,误伤了人,在为首造谣的女生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口子。

    从此,她就成了一个怪物,连老师都避着她。

    苏立深亲自请严道一出山,严道一在周家看了周禾的命盘,眉头深锁,只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让我带走吧。”

    那晚,周家一夜灯明,无人安眠。

    第二天一早,周禾不哭不闹地跟着严道一上山了。

    周禾不忍外公再担心,抱住他干瘦的身躯:“那我去和师父说,这次在您这儿多留几天。”

    苏立深摆手:“待一年!我骗严老头说我快不行了,要你回来照顾,他没法,许了你一年的假期。”

    不行了?

    周禾开口要怪,苏立深却像小孩一样得逞地笑。

    “一年时间,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外公有的是钱给你霍霍,用完了,还有你哥兜着你,他现在可比你父亲有能耐。”

    周禾忽地抬眸:“我哥回来了?”

    “回来了,就是他安排直升机去接你的。”

    提到孟凡行,苏立深又浅浅叹息。

    “是我们没照顾好你们两个孩子,都受苦了。”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