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正三品
卸掉潜水装备,大伙也终于能开麦,自由交流了。隔着怒吼的汪洋,我见考古队员们个个面露忧色,望向我俩警察的目光却一如既往地充满信任,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安心。看来“有困难找警察”,已经成为全国人民的共识了。
“警察同志,现在什么情况?”有人扯着嗓子问。
“我们都听您二位的指挥!”周围响起应和声,此起彼伏。
为安抚众人情绪,我撒个小谎,说前面墓道可能出现了渗水。不必担心。海水很快会流干,大家再耐心等一等。
我依然隐瞒了那个间谍的事情,因为敌人肯定还在暗处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也请您理解,就目前公开宣传的国家安全案例来讲,虽以利诱居多,但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不可能只靠这样小恩小惠,缓慢渗透。在大众看不见的地方,那些心狠手辣的敌人更多是通过暴力胁迫与死亡威胁,逼人就范。若我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对方肯定会恼羞成怒,做出更多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大概半小时,海水果然流完了。等待过程中,我也用“水流深度x宽度x流速”的万能公式,粗略估算了每秒总水量,我推测,这座唐墓顶部必定存在天然蓄水池!
千万年地质运动在墓顶岩层形成了类似漏斗的洼地,只需炸穿薄弱处,洼地里蓄存的海水撕裂岩层,就会像打翻的墨水瓶般倾泻而下。悬河倒灌——这间谍的手法像军事爆破专家所为,又离不开对我国海洋地理的精准把控。
我们拖着湿漉漉的身体继续向前。迎接我们的,有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好消息是,尽管大量海水涌入墓道,洞内水位却有所下降。“我们在上坡。”齐用警棍敲了敲湿漉漉的墓砖,回声沉闷。只要我们顺着水流反向寻找爆破点,就能成功逃出海底墓穴。
第二个好消息是,整面石壁也被海水高压冲垮,几乎碎作齑粉,这也让我们可以轻松通过。
我指挥众人穿过断壁残垣,回头却发现齐师傅还在捣鼓那面石壁。
他蹲下身,指尖拈起一小片碎石,仔细端详,思索片刻,又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入腰间的储物袋里。
“您又发现了什么?”我放慢脚步,故意落在队尾,向他请教。
“看这断茬。”齐师傅把残片递给我,“徒弟,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那伙土夫子遇到的机关,和咱们今天撞见的,根本不是同一路数。如果他们当时也撞见这么一个大瀑布,咱们再来看,这面石壁不可能还完好无损。他们肯定摸着别的门路逃出去啦。”
“依您看,他们走了哪条路,又是怎么逃出去的?”我问。
齐师傅没立刻回答。他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的石头,淡淡一笑,说那谁知道呢,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们确实走一路,看一路。
石门在墓道尽头,后面是“过洞”,再后面是“天井”。这是唐墓的常见结构。
我举高腕灯,扫视一番:
嗯,第一座天井没有陪葬品,满室的壁画却保存完好。显然,那伙盗墓贼未曾踏足这里。
如果让我用一个成语来形容盗墓分子,那就是“穷凶极恶”。
穷,就是极端的意思。盗墓分子总喜欢把事情做到极端,做绝了。他们自称摸金,却不可能只摸走金银珠宝。只要能卖钱,什么墓志石刻要挖出来,什么随葬衣物要剥干净,甚至连壁画也要用胶水糨糊抹一抹,顺手敲走几块。
这座天井是方形穹窿顶,由东南至西北,依次画着金乌、月蟾、诸多星辰。二十八宿以朱砂勾勒,中央北斗七星竟用夜明珠镶嵌,斗柄极长,灼灼耀眼。这哪里是墓室,分明是凝固的盛唐星河。
四神兽壁画,四面环绕天井。青龙鳞片用孔雀石碾粉晕染,白虎瞳仁嵌着两粒鸡血石,朱雀尾羽洒满金箔碎屑,玄武吐着银汞色的水波。这是唐墓里常见的四神天象图,用来指示墓穴四面方位。
此外,所有壁画中部竟然连绵成一个完整的圈,画出一长队英姿飒爽的唐朝狩猎骑士,箭追日月,马踏青山。
见此,考古队的同志们立刻走不动路了。他们一个个也不担心被困墓穴的事,纷纷驻足观赏,还絮絮叨叨说什么高等级唐墓壁画,什么穹窿星象图,什么列戟图,偶尔发出一片惊叹。
仿佛为了弥补没带照相机的遗憾,他们恨不得把眼睛贴在壁画上,全面扫描每一个纹理细节。幸亏有我和齐师傅两个毫无美术细胞也不懂得欣赏艺术的恶人,不停在后面催他们快走快走。
我们只需一眼就能抓住重点,所以壁画上的细枝末节就像过眼云烟,没必要反复赏玩。
当前学界普遍认为,唐代修建大型贵族墓葬,往往有开凿天井和壁龛的习惯,墓主人的身份地位也与天井多寡有一定联系,比如太子、公主墓可超过6个天井,而初唐时期一、二品官墓里却最多只有5个天井,再低品级的官员就更少了,甚至一个天井也没有。
天井中常绘有大型壁画,以展现墓主人的地位与日常生活。其重要价值也在于此。文物之所以被称为国宝,正是因为它们可鉴古通今,让我们得以观见千百年前的尘封历史、繁华盛世与璀璨文明。这是我们每个中国人共同拥有的宝贵财富。
唐墓里,所有壁画一般以最后一个天井为界,分为前后两个部分,前半部分主要描绘墓主人外出游猎的场面,后半部分则主要描绘墓主人在内宅的生活及其附属的建筑物。至于这壁画上的列戟,也是有讲究的。《旧唐书》曰:“唐制三品,门列棨戟”。按规定,只有官、阶、勋均在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能在门前列戟。我仔细数了数,这里东西壁画共列12戟,后面图像因接近墓道口磨损严重,已经看不清了。此外,壁画没有宫廷中常见的仪仗图、乐舞图等,却随处可见琴棋两玩、棋格团花纹图案,以及富有宗教色彩的仙人对弈图等,人物神态栩栩如生。
我和齐师傅对视一眼。
结合壁画所绘内容,这位墓室主人,其家族应与围棋大有渊源。至于为什么是他家族而非本人,因为我们目前所知,就算是盛唐棋坛第一国手——“棋圣”王积薪,称得上大唐围棋界的天花板了,囿于家族背景,也只能像李白一样“供奉翰林”,供皇帝消遣解闷而已,并没有品秩。
胆敢修建这么一座“围棋主题”的高等级唐墓,他(她)生前或许立下了与围棋有关的重大功勋,且其家族里必须有正三品以上的大官。
“你看,这幅壁画正是〈王积薪围棋图〉。户主起码是中晚唐时期的人。”齐师傅一边浏览,一边评判我们的户主。
盗墓分子,会称呼墓主为“东家”,因为他们是来摸金的,要靠东家吃饭;
我们文物侦查警察,会称呼墓主为“户主”。因为逝去千百年的古人,也是被入室盗窃的可怜人。
我看见壁画上两名女子正在对弈。侧面还有一人,像只烤鹅伸长了脖子,似乎在悄悄偷听。
这幅壁画,选自唐代李肇《国史补》一则奇闻:“棋圣”王积薪自认为棋艺天下无敌,洋洋得意。有次游历京城,他投宿一家旅店,夜晚却听到隔壁老太太喊她儿媳下一盘棋。她们各自说落子在棋盘何处,王积薪默默记住,第二天按她们的落子顺序,恢复棋路,竟发现完全比不上她们。这才明白高手在民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位唐朝户主,既然能将盛唐围棋界的故事作为壁画,也侧面说明,他确实生活在中晚唐时期。
我们继续向前走。第一个天井尽头,出现第二个过洞。
过洞高约两三米,笔直地插着不少凝固的石柱。片片岩石彼此叠加,像一层层蛋糕奶油。近看,岩石表面还呈现一种奇异的铁青色,耸起针状的黄色结晶。
第二道石门比预想中单薄许多。上面也有猫眼小孔,也镌刻了两颗仿古文字——“沉”、“香”。
沉香?这是什么意思?与第一道门的“壶口”有何关联?
我顾不得细想,立刻命令所有人:
搜寻整座天井!
——第二扇石壁门完好无损,未被水流冲坏,海水肯定是从这座天井漏进来的,出口也必然在此。
可是考古的同志们都朝我摇摇头,劝我说警官您别异想天开了。我们刚刚已经细致观察了墙上每一幅壁画,别说有什么裂口,就算连一个壁龛小洞也没见到啊。
还剩一种可能。齐师傅上前,拍拍我的肩膀,提醒道——也许这第二扇石门,原本是向内打开的!
当海水从墓穴内部涌出,水流仿佛一只无形的手,顺便“帮忙”推上了门。所以,石门是关闭的状态,石门也没有被水冲坏。
我低头检查一番,失落地发现,齐师傅说的没错。沉重的石门石枢与精巧的弓弩机关不同,石门不会腐蚀。但由于它建在海底,千年间不断受到地壳运动的影响,再强大的机关也早已磨损失效。最终,坚固的石门败给了永恒的时间,自动卸下防御,向内打开。
证据就在石门底部。不仅留有明显水痕,还一直延伸到门内。而且这扇石门一点也不坚固,我甚至仅用一只手就能推得它摇摇晃晃。
“时警官,你们别浪费时间了。这第二道石门已经损坏,用手轻轻一推就能开。”察觉到我们这边的动静,那间谍也打个深深的哈欠,仿佛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饥肠辘辘要吃人。他又补充说:“但愿门开后,您别被吓破了胆。”
......吓破胆?
什么意思?
前面又有什么隐藏危险?
一连串疑问涌上心头。我的双手正准备推开石门,却一瞬间卸了力。
众人原本齐心协力地帮我一起推门,却因为我的突然停顿,那扇即将开启的石门又缓缓关阖了。
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脸不解地望向我,似乎都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让开。
我上前驱赶所有人,说你们都让开!
怎么,你自个儿能把这么高的石门推开啊!你力能扛鼎?齐师傅寸步不让。又指挥着众人分散在我两旁,说抓紧推门,别耽误时间。
眼看这扇石门即将打开,我心里焦急,却没理由让人停下,也没办法,只能抢站在最危险的中间位置,随机应变。
石门訇然开启。
众人却像撞了鬼,齐声惊呼:
门后滑出一个什么东西!
门枢转动的刹那,腥风扑面。我感觉脸上传来一阵毛骨悚然的冰冷触感。像被一只冰凉的舌头舔了鼻子。再睁开眼,我居然面对面贴上了一双铜铃般大的兽眼!
那一刻我才明白,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真的会一片空白,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我根本动不了,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与那只巨兽近距离对视了半秒。
短短半秒,却漫长得像半个世纪。之后,我本能地仰头向后退,想要远离那只可怕的怪物。
但万万没想到,身后齐师傅忽然伸手,死死扣住我的脑袋。他不让我转头,还逼迫我继续直勾勾瞪着那双兽眼。
他冷声说,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