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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杨成川的人生第二次东窗事发。

    上一次,他胆大妄为地将私生子接到了家里,从此加剧了前妻的精神问题,十年后的这一次他变得谨慎了很多,找了个外地女人,幽会次数不多,而且都在隐蔽的郊区进行。

    但他到底低估了汤小年作为一个女人的直觉,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地方出了纰漏,以至于让汤小年这样的文盲抓住了把柄。

    汤小年从他的手机里翻出了那个女人的手机号,当场拨了回去,那边娇滴滴的女声让杨成川辩解不能,原形毕露。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杨成川还没把两个儿子的事情解决彻底,自己倒先陷入了漩涡之中。

    “杨成川又出轨了,”杨煊毫不遮掩地向他弟弟揭露着门内的真相,他的表情无动于衷甚至于有些麻木,“只不过出轨的对象从你妈妈变成了别人。”

    汤君赫定定地看了杨煊两秒钟,然后猛然转过身,挣开杨煊握着自己的手,不管不顾地踩着楼梯跑上去。

    看着他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耳边的脚步声逐渐模糊,杨煊冷冷地牵动嘴角笑了笑,然后他后背倚到墙上,摸了支烟出来,用打火机点燃了,一口一口地抽了起来。

    杨成川低着头推门出来,没走两步,就被冲上来的人用力推了一下胸口,他防备不及,被推得朝后趔趄一步,看上去颇为狼狈,哪还是电视上那个文质彬彬的杨副市长。

    他一抬头,看到刚刚推自己的人是小儿子汤君赫,一时恼怒道:“有没有点家教,回去!”然后伸手整理了一下领带,匆匆地走到电梯间。

    回想起刚刚小儿子的眼神,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汤君赫看向他的那双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恨意,哪有一丁点儿子看向老子的神情。杨成川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汤君赫之前试图谋杀周林的事情,但他随即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将这个想法从脑中驱逐出去。

    汤君赫站在门口看着满室狼藉,还有坐在沙发上埋头痛哭的汤小年。他走过去说:“妈妈。”

    听到他的声音,汤小年顿时止住了哭声,但她还是将头埋在胳膊里,闷声朝他喊:“回屋写你的作业去!”

    汤君赫不动,他看着汤小年凌乱的头发说:“妈,你离婚吧,我们搬出去。”

    汤小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平息了一下情绪,伸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擦了擦眼泪说:“小孩子懂什么,回你屋去。”她说完,就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合上了门。

    汤君赫面对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慢吞吞地脱下校服,换上拖鞋,拎着书包回到房间。他在书桌前呆坐片刻,然后闭上眼睛趴在桌子上,脑子里一会儿闪过汤小年满是泪痕的那张脸,一会儿又闪过杨煊在楼道跟他说话时面沉似水的神情,继而他又想到十年前那个突然推门而入的女人,她用手接住了自己折的纸飞机,然后朝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他突然记起那天下午轰隆隆的雷声,那个女人的哭喊声,还有被关在门里的杨煊焦急的拍门声,原本这些场景因为那天下午的那场高烧已经变得很模糊了,但这一刻又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他恍然记起了杨煊妈妈那张很美又有些病态的脸。

    ***

    晚上十点多,汤君赫推门出去,客厅里没开灯,一片昏黑寂静。汤小年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目光不知落在那里。见汤君赫的房门开了,她才回神似的看过来:“作业写完了?”

    汤君赫没写作业,但他还是说:“嗯。”

    汤小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惫:“那赶紧洗漱睡觉吧。”

    汤君赫将门敞着,让屋内的光流泻到客厅,他朝汤小年走过去,坐到她旁边。

    “干什么啊?”汤小年看着他,“我不需要你陪着。”

    “我17了,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汤君赫声音很轻地说,“妈,你跟他离婚吧。”

    “你懂什么啊,”汤小年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说,“你让我离婚就说明你什么都不懂。当时我要嫁过来你就跟我甩脸色,我不嫁过来,你现在还在那个破房子里住着呢,潮得要死,衣服都晾不干,也就中午能晒到点儿太阳,”汤小年一说起来,从去年起就闷在肚子里的火气全都一气撒了出来,“你现在倒是住上了大房子,冬天的地暖都热得出汗,你好了伤疤忘了疼是吧?”

    “我没觉得那个房子有什么不好。”汤君赫低着头说。

    汤小年冷笑道:“要住你自己回去住,我才不住。你几个月后考上大学倒是可以去大城市了,让我自己住破房子啊?”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跟你一起去,你没看电视上大城市的房价都涨上天了啊,你说得简单。”

    “上了大学,我就可以自己挣钱了……”汤君赫几乎在想方设法地求汤小年离婚了。

    “你说得简单,挣钱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只是钱的事吗?没有杨成川,周林那个死人现在还在教书呢,冯博那个坏种还在当你同学呢,你以为你几次三番地计划这计划那,都是谁给你兜着的呀?没有那个人渣,你现在早坐牢去了你!”汤小年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不分青红皂白地骂起来,“让我离婚,你懂什么,我主动给别人让位啊,傻不傻啊你?这些东西不是你的就是别人的,这个房子你不住别人就会搬进来住,杨成川还没说跟我离婚呢,你倒劝起我来了,真是书读得越多人越傻!离婚有好处的话,杨煊他妈当年怎么不离婚呢,非得等到——”

    “妈,别说了。”汤君赫脸色苍白地打断她。他站起来,行尸走肉般地走到卫生间,在水龙头下接起一捧凉水,俯下身泼到自己脸上,然后一只手撑着洗手台,一只手盖在半边脸上。杨煊就在房间里,他应该听到了汤小年说的话,那他还会想带他走吗?

    真想离开这里啊。比任何时候都想。

    这次东窗事发的后果远没有十年前严重。第二天,杨成川就坐到了饭桌上,虽然汤小年的脸色极差,但她已经不再拿着拖鞋打杨成川了。

    汤小年脚上的拖鞋已经不是那种在超市买的十块钱一双的促销款了,现在她穿的这种布制的,走起路来声音很轻的拖鞋,打在身上或许也没那么疼了。

    汤小年管不住杨成川,便把自己的控制欲全部加诸在汤君赫身上。杨成川这一次的背叛加剧了她对上一次的愤怒,她开始严厉禁止汤君赫和杨煊接触。

    汤小年拿过汤君赫的手机,将储存在里面的杨煊的号码删除,然后放到他书桌上说:“以后杨煊出国了,你也不用联系他了。”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并无希望与杨成川白头偕老,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提醒汤君赫:“以后你上了大学,也得至少一个月回来一次,知不知道?”不仅如此,她还考虑得越来越长远,“我老了之后你不会把我送到养老院吧?”

    “不会的。”汤君赫说。

    “那你肯把我接到你家住?你老婆不喜欢我这个老妈子怎么办啊?”

    “我不会结婚的。”

    汤小年大吃一惊:“那怎么行,谁家孩子不结婚的?”

    而自从那天东窗事发之后,杨煊就不再去润城一中了。他的退学手续办得很快,只用了一天,他就不再是一中的学生了。

    即使不上学了,杨煊也不经常待在家里,他依旧每天出去,还常常回来得很晚,以至于汤君赫每晚只能和他说几句话就要回屋睡觉了。

    而至于要带他走的事情,那天之后,杨煊就再也没提过。

    那天之后的第四晚,杨煊回来得稍早一些,汤君赫走到客厅,刚想开口和他说话,也许是听到了大门的声响,汤小年的房门忽然开了,她探出头来:“怎么还不睡觉?”

    汤君赫吓了一跳,借口说自己要去卫生间。等过了几分钟之后,他从卫生间里出来,杨煊已经回屋了,汤小年却还等在客厅里,一直看着他走回自己房间。

    汤君赫有些绝望,汤小年对他的关心愈发偏向监管,仅有的一点自由现在也被挤压全无。这样下去,他根本就没办法在家里和杨煊说上一句话。

    没想到第二天中午放学,他正打算去食堂吃饭,一出教室,却看见杨煊站在教室门外。杨煊穿着白色的衬衫,倚着走廊的窗台,站在春日并不热烈的阳光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个棕红色的小本子。

    “嘿煊哥,你怎么又回来了?”有几个男生凑上去和他打招呼。

    “来送东西。”杨煊说着,朝汤君赫抬了抬下巴,“过来。”

    第七十二章

    从阴凉的教室走到洒满阳光的走廊,汤君赫一步一步地靠近杨煊,觉得自己像在做梦。阳光是斜照进来的,即使走到了杨煊面前,他也没有完全被他哥哥的影子罩住。

    杨煊的手指动了动,捏着那个红棕色小本子的一角递给汤君赫:“办好了。”也许是因为即将要离开润城的缘故,他的身形看上去有些闲散,声调也显得懒洋洋的。

    汤君赫接过来,低头将护照翻开,看着那上面自己的照片,还有中文后面跟着的英文单词。

    素白的底上印着一个精致漂亮的少年,年少时期的汤君赫看上去就是照片上的那个样子,乍一看天真而沉静,如若仔细端量,就会发现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他心底的情绪,有对于未知的好奇和渴望,还有对于现状的无力和反抗。

    “好好收着,”杨煊低头看着他,就像一个称职的哥哥那样叮嘱道,“以后用得着。”

    汤君赫有点想哭,他意识到杨煊是来向他告别的——杨煊要走了,而现在他已经不再说那些要带他走的话了。然而他还是忍住了眼泪,他已经习惯了在眼泪涌出的那一瞬就条件反射般地将它们闷在眼眶里。

    他咽了一下喉咙,抬头看着杨煊问:“你什么时候走啊,哥?”

    “明天啊,”杨煊笑了笑说,“跟上次一样的时间。”

    “这么快。”

    “待不下去了。”杨煊并没有回避他提早离开的理由。

    那我怎么办呢?我们怎么办呢?汤君赫想这样问,可是在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这样问过了。“我可以带你走啊。”杨煊给的答案他还记得。

    “正好有时间,可以带你去外面吃饭。”杨煊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去么?”

    汤君赫说:“嗯。”

    杨煊的手从他头顶落下来揽着他的肩膀,带他朝楼梯口走:“想吃什么?”

    汤君赫毫无食欲,他说,都可以。

    他们在街上牵着手,但在汤君赫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不记得是谁先主动牵了谁。杨煊带着他径直走进一家日料店,他将菜单推给对面的汤君赫,自己点了一份拉面。

    “我和你一样。”汤君赫并没有打开菜单看。

    杨煊将菜单转到自己面前,打开来翻到后面,点了几份小食和两杯饮品。

    汤君赫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譬如问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算什么,譬如问杨煊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譬如问他说带他走是出于逗弄还是真的,还有他会不会等自己,但这些问题好像在这顿“最后的午餐”上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绕到嘴边的问题涌上来又咽下去,最后问出口的并不比其他的那些高明多少:“哥,明年夏天你真的会回来吗?”

    杨煊模棱两可地说:“大概吧。”

    汤君赫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如果这里永远都是夏天就好了。”

    杨煊笑了笑说:“那就是热带了。”

    热气腾腾的汤面摆在面前,闻起来香气扑鼻,汤君赫拿起筷子挑了几根,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氤氲不清的杨煊:“哥,你会不会怪我?”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杨煊却听懂了。“每个人都有不得不做的选择,”杨煊淡淡地说,“吃饭吧。”

    汤君赫又陷入了浑浑噩噩的状态,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就在耳边飘着,可是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千头万绪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卷入其中,狂乱而残暴地撕扯着他,他想逃开那个漩涡,可是越挣扎却陷得越深,漩涡里扑面而来的水汽灌入他的耳朵、眼睛、鼻子和嘴巴里,无孔不入,让他窒息般地喘不过气来。

    夜晚,汤小年又来他的房间,她的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在汤君赫面前,她丝毫不隐藏自己的想法:“杨煊明天就走了你知道吧?”

    汤君赫的目光落在书上,可是他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跟你说话呢,”汤小年伸手揉了一下汤君赫的头发,“你怎么回事,脸色又这么差。”

    “明天我想去送送他。”汤君赫说。

    “他下午两点的飞机呢,你还上课,哪有时间去?”汤小年斩钉截铁地表达不同意,“再说了,杨成川会去送他,你去有什么用?你会开车还是能提行李?”

    汤君赫低声道:“他是我哥哥啊。”

    汤小年白他一眼:“他算你哪门子的哥,我就你一个孩子,你没哥哥。”

    “妈,”汤君赫的头埋得很低,发梢垂落到课本上,“如果我也出国了怎么办?”

    “你出什么国?”汤小年将他这句话当做臆想,“大后天你不是就要参加自主招生的复试了吗?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太好,”汤君赫的碎发在书本上划出“嚓嚓”的细响,“我不想参加复试了。”

    汤小年一惊一乍:“疯啦,不参加复试你要去街上要饭啊?”她将手放到汤君赫的头顶,让他把头抬起来,“你那是学习还是打瞌睡呢?”

    汤君赫抬起头,眼睛无焦点地看着前面的某个方向:“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啊?”

    “你会为了我离婚吗?”

    “这个婚我就是为了你结的!”汤小年没好气道“什么离不离婚的,小孩子懂什么,天天还想指派我。你跟你说啊,你又不肯叫杨成川一声爸,又不跟他姓,让他再听到你天天说什么离婚,你小心他不认你这个儿子。”

    “我没有爸爸。”汤君赫目光空洞地说。

    “你没有爸爸,倒是有哥哥,行了,赶紧学习吧。”汤小年说着,走出汤君赫的房间,从外面关上门。

    她一走,汤君赫的上身就趴了下去,额头抵到书桌上,痛苦万分地喃喃自语:“既然能为我结婚,为什么不能为我离婚呢……”

    汤小年从汤君赫的房间走出来,但是她并没有立刻回屋睡觉。自从得知汤君赫的初试成绩,汤小年便延迟了自己晚上睡觉的时间,原本一到十点她就会躺到床上,但现在,她一定要看着汤君赫洗漱完睡下,才肯回屋睡觉。

    汤君赫躺在床上,摸黑掏出杨煊给他的护照。他把那个很小的小本子按在胸口,整个人趴到床上,痛苦地闭着眼睛,睫毛不住地颤动着。

    汤君赫睡不着,夜黑人静,他从床上起身,光着脚地走到杨煊的房间门口。但这一次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挠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扇门的门口。

    他已经很熟悉这个房间了,走进去就可以看到很大的落地窗,如果天气好的话,他们躺在地毯上,还能看到窗外无垠的星空。明明只是一个房间,但于他而言,它却好像一片很广阔的天地似的。他在这个家里所有的自由与放纵都来自于这个房间,而现在杨煊要走了,带着他曾经施舍给他的自由和纵容。

    汤君赫回想自己来这个家之前的日子,那个破旧的老房子没什么不好,那个吱呀吱呀响着的铁门也没什么不好,那里的一切都没什么不好,可是太乏味了。黑白色调的,千篇一律的日子,实在是太乏味了。

    汤君赫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又低着头无声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兴开车过来接汤君赫上学,从汤君赫走出楼道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他看上去很不对劲。他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打眼一看,像是一个魂不附体的纸片人,稍稍碰一下就会摔倒。

    “身体不舒服啊?”陈兴好心地问了一句。

    汤君赫的头抵在一侧的车窗,有气无力地摇了两下。

    “下午你哥就走了,你去不去送送他?”陈兴知道他一向爱黏着杨煊,“要是去的话,我下午就先绕到学校把你接上。”

    “谢谢陈叔叔,”汤君赫总算开口说话了,“那几点呢?”

    “1点左右吧。”

    汤君赫说:“嗯。”尽管知道杨成川不会允许陈兴过来接他,但他还是存了一丝希望。

    车子开到了学校,陈兴将车停到校门口,不忘叮嘱道:“记得提前跟老师把假请好啊。”

    汤君赫背着书包朝教室走,坐到位置上,他将书包放进桌洞里,尹淙凑过来看他:“同桌,你又生病啦?”

    汤君赫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哥要走了。”

    “啊?”尹淙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杨煊,“今天?”

    汤君赫说:“嗯。”

    “好快哦,”尹淙也有些怅然地说,“这样一想,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杨煊了呢。”

    汤君赫一听这话,突然猛地扭头看向她:“他还会回来的。”

    “啊?哦……你们是兄弟嘛,以后他回来你们还会见面的,可是我们只是同学哎,当然也是朋友,但是想一想,如果以后不是特意约出来的话,真的可能会再也见不到哎……说起来,以后你们一年也只能见一两次吧?”

    她这句话一出,让汤君赫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陡然挣脱出来。一年见一次的话,十年就只能见十次吗?一年该有多漫长啊……如果这一年里杨煊不回来了怎么办?如果以后的杨煊都不再回来了怎么办?一旦离开了润城,那他还会想回来吗?这个遍布着杨成川影子的润城,一旦逃离,没有人会想回来。下个夏天可能永远也不会到来。

    “大概吧。”杨煊昨天是这样说的。

    也许他真正想说的是“大概不会回来了吧”。

    “哎,同桌,你想什么呢?”见他形色怔忡,尹淙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汤君赫突然神色慌乱,霍地站起来,抬腿就朝教室门口走。

    “哎——”尹淙刚想出声,化学老师从门外走了进来。

    “去干什么?”见汤君赫急匆匆地朝外走,化学老师扭头看着他问。谁知汤君赫仿若未闻似的,脚下的步子不停,径直走了出去。

    化学老师以为他要去卫生间,没多问就进了教室。

    汤君赫快步跑到校门口,来晚的低年级学生还在陆续背着书包走进校园,他逆行穿过人群,不少学生都转头看着他仓促的身影,但他什么也顾不得,他一路跑出校门,跑到马路边。

    一辆刚刚送完学生的出租车朝他按了一下喇叭,继而停到他身前,司机伸出头来朝着他喊:“走吗?”

    早上八点,所有人都在从家里朝外走的时间,汤君赫却踏着仓皇的步子跑回了家。所有来往路过的人都诧异地回头看向他,但他只是匆匆地跑着,一步也不敢停。

    他跑上了楼梯,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杨成川和汤小年都去上班了,家里空荡荡的,杨煊刚洗了澡,正推开浴室的门走出来。

    他们目光相撞,杨煊怔了一下。

    “哥,你,”汤君赫跑得喉咙发干,他生涩地吞咽了一下,努力平复着急促起伏的胸口,“你还愿意带我走吗?”

    第七十三章

    屋里静悄悄的,汤君赫的每一下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收拾妥当的行李箱就立在茶几旁边,只待杨成川中午回来,杨煊就可以摆脱这个令人生厌的家了。可他怎么也没料到,临到要走的关头,他弟弟却突然跑了回来,说要跟他一起走。

    杨煊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签证还没有办啊。”

    汤君赫的呼吸缓了下来,一下一下地,很浅地吸进去,又很长地呼出来,在清晨静谧的屋子里听上去像是电影里刻意放缓的慢镜头,他茫然而绝望地问:“那就是说,没办法带我走了是吗?”

    杨煊站在原地,目光落到他脸上,片刻后他垂下目光,睫毛颤了一下,沉吟道:“可以走,去个免签的地方。”

    “那我,”汤君赫抬眼看向走到他面前的杨煊,他并没有问要去哪儿,只是问,“我需要带什么吗?”

    “带上护照和身份证就够了。”杨煊的眼神看上去一片幽沉,“但如果半路后悔的话,我不会送你回来。”

    汤君赫咽了下喉咙,对着杨煊点了点头。

    “去把校服换了吧,”杨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带两件夏天的衣服,我去书房查一下路线。”

    汤君赫回到自己房间,他并没有立即换衣服,而是站在床前站了片刻,发怔似的,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在便笺纸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字。

    换好衣服,汤君赫从衣柜里翻出两件夏装。他抱着衣服走到书房,站在门口看着杨煊,有些为难地说:“哥,我没有行李箱。”

    “一会儿放我箱子里吧,”杨煊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他脸上,“我的手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帮我拿过来。”

    汤君赫将衣服放到地毯上,跑到杨煊的房间里,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他。杨煊低头摆弄了一会儿,在电脑上订好机票,又把手机递给他:“放回去吧。”

    “哥,你不带手机走吗?”汤君赫握着手机问。

    “不带了,去国外也用不着这张卡。”

    把手机放回去的时候,汤君赫忽然想到,原来汤小年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杨煊出国之后,他们的确不会再有联系了。

    他们在半小时后出发,临出门前,汤君赫在客厅的茶几上给汤小年留下了那张字条。杨煊柱着行李箱的拉杆站在门口看着他,等他直起身走过来才问道:“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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