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带点水果吧?坐车的时候吃,别光吃零食,上火。”“给你带点面包,还有这个饼干,你们那个野炊也不知道烤不烤得出能吃的东西,一群小毛孩子哪会做饭啊。”
“还有这个保温杯,明天给你装好热水你带上。”汤小年把书包拉上,拎了拎,自言自语道,“沉不沉啊?”又招手让汤君赫过来,“你试试沉不沉?”
汤君赫走过去,拎了一下,说:“不沉。”
“明天穿件外套,晚上天冷,”汤小年说完,正准备去汤君赫的房间给他找外套,又想起什么,回头对坐在沙发上的杨成川说,“这么多东西,明天叫司机送送吧?”
杨成川点头道:“我一会儿跟老陈说,你也别瞎忙活了,这些东西,孩子自己能收拾好。”
对于杨煊,杨成川一直实行“无为而治”的放养方式,虽然培养出的大儿子在他看来也不尽如人意,但他还是十分看不惯汤小年这种事事都要包办的教育方式。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还在吃早饭,杨成川的司机就早早地到楼下了。
“一会儿杨煊和君赫都坐你们陈叔的车去,”临行前,杨成川到底放心不下,也叮嘱了几句,“前几天下雨,山上路滑,到时候别乱跑,挑着修好的山路走。怎么说也是要在外面住一晚,你们俩要互相照应着,吃住都一起,尤其是杨煊,要照顾好你弟弟,听见没?”
杨煊没搭腔,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把自己的旅行包拎了出来。
杨成川叹了口气。虽然表面上,他总是说汤君赫比杨煊懂事,但是从内心来讲,他还是觉得杨煊要比汤君赫更省心一些。虽说杨煊经常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消失好几天,但他过一阵子又会全须全尾地回来,所以对于公务繁忙的杨成川来讲,除了成绩,这个大儿子并没有什么太需要他操心的地方。
汤君赫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跟在杨煊身后下了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楼道,杨煊径自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汤君赫便坐到了司机身后。
司机正在车外抽烟,见到他们过来,赶紧掐了烟坐到车上,刚想启动车子,就透过车前镜看到汤小年追了出来。
司机把车朝汤小年的方向退过去,踩了刹车,降下车窗,边推车门边问:“什么事啊嫂子?”
“没事没事,你别下来了,”汤小年把手伸进后侧车窗,把手机塞给汤君赫,“我就知道你准没带手机,给你买了从来也不带。到山顶给我打个电话,听到没?”
“知道了。”汤君赫拉开书包拉链,勉强把手机塞进了缝隙里。
汤小年目送着司机把车驶出小区,这才放心地上了楼。
司机把车窗升上来,只留了一条缝儿,跟旁边的杨煊说:“去野营啊?”
杨煊初中时一直都是陈叔接他上下学,跟他不能说不熟,应道:“嗯。”
“是该好好玩一顿,也不能光学,”陈叔说,“而且兄弟俩一起出去,也不用你爸太操心。”
杨煊没说话,低头拉开杂物箱,从里面翻出了几张CD,抽出一张放到车载CD机里,然后按了播放键。
陈叔开车载他几年,自然明白他这样做,就是不动声色地提醒他现在不想说话的意思。
临到目的地,陈叔才又开口:“你们俩带水了没?车上有矿泉水要不要拿几瓶?”
杨煊说:“带了。”
“君赫呢?”陈叔侧过头问。
汤君赫点头道:“嗯。”他的目光中含着隐隐的期待,这还是他第一次去山上野营,对于野炊和住帐篷这种事情尤其期待。
“君赫以前没去过吧?”陈叔看他这副神情,笑着问道。
汤君赫又点头:“嗯。”
陈叔觉得有些好笑,这兄弟俩长相有些相似,性格似乎也有些共通点,但看起来却天差地别。大的那个对什么事情都不冷不热,小的那个……虽然看上去时常冷漠,但偶尔神情中又会流露出异于同龄人的天真和好奇。
包下的那辆大巴车停在约定好的地点,汤君赫拎着重重的书包,跟在杨煊后面上了车。
一看到杨煊,冯博的精神头就上来了,大喊道:“煊哥坐这里,咱们四个晚上睡一个帐篷呗!”
杨煊坐过去,无所谓地“嗯”了一声。
汤君赫走在两列座位间的过道上,看到杨煊周围的位置全被占了,便扬起下巴朝后看了看,正准备朝一个空座位走过去,尹淙举着胳膊在他眼皮底下招手:“同桌坐这儿吧,给你占了座。”
尹淙和应茴坐在杨煊和冯博的后面,她给汤君赫占的座位,就在她们旁边隔着过道的那一排上。汤君赫低头看了看她放书包的位置,目测这个座位可以看到杨煊,便点头道了谢。
三班的学生陆陆续续地都上车了,正如应茴那天所言,除了一小部分确实有事不能来的同学,大部分人对这次野营的态度还是很积极的。毕竟以往的班级聚会都约在餐厅或KTV,根本没办法敞开了撒野,这次上了山没人管束,想来也会是一次不同寻常的野外经历。
还没开始发车,车上的人已经就着晚上谁跟谁睡一个帐篷的话题炸开了锅。友谊的坚固和脆弱在这个时候暴露无遗,关系好的几个人自然而然地抱团,剩下几个落单的人,处境就比较尴尬了。
汤君赫就是那几个没定下的几个人之一,但与之不同的是,他并没觉得尴尬。不跟杨煊住一起的话,他跟谁住都一样,自己住也没什么不好——而显而易见的是,杨煊并不会跟他住一起。
人到齐了,班长清点了报名的人数,司机就开始发车了。
关于住帐篷的话题已经进行到了尾声,落单的几个人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搭伴结伙,临时发展了一段亲密友谊。
汤君赫拉上兜帽,正准备靠着后座睡觉,有人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一回头,看到班长李黎要跟他说话,便摘下兜帽看着他。
“你跟我们一起吧?”李黎是个白净斯文的男孩,也是老师眼中绝对的好学生,在汤君赫转到三班之前,班里榜首的位置向来都是由他来坐。他指了指自己和旁边的物理课代表丁文英,“我们三个住一起,到时候找个三人帐篷,你觉得行吗?”
汤君赫看着他点点头。
李黎朝他笑笑:“那下车之后你跟着我们走吧。”
大巴车起先开在车流拥堵的市中心,晃晃悠悠走走停停,过了半小时才突出重围,上了高速,车速快了起来,不少人关上了旁边的窗户,把风声挡在外面,靠着座位睡了过去。
不过一会儿,车上就睡倒了一大片,剩下几个精神头旺盛的人则小声聊着天,声音隐在汽车疾驰的嗡鸣声中。
大概开了两个多小时,大巴车才驶至目的地。车上的人已经全部醒了,三三两两地走下来,站在原地等着几个牵头的人上前和景区的工作人员交涉。
那个工作人员把票递给冯博,又抬高了嗓门跟后面的人说:“前几天下雨,大家注意走阶梯,千万不要乱走,容易发生危险。走到露营的地方就不要往上走了,上面都是石子路,晴天上去可以,但这个天气一定一定不要冒险,听清楚了吗同学们?”
在路上睡饱了的学生们纷纷点头,拖长了调子异口同声地答:“听清楚了——”
那人又看着几个牵头的学生说:“千万叮嘱大家别上去,出了事情没人担得起责任。”
尹淙在旁边歪着头插话道:“这么可惜啊,听说山顶那座庙可以祈愿的,是真的假的?”
冯博回头嘲讽道:“你要祈愿干什么?百年好合还是早生贵子?”
尹淙抬腿踢他一脚:“靠,我祈愿考上大学行不行!”
“人家那是姻缘庙好不好……”冯博扭腰躲开,笑道,“管你考不考得上大学。”
那个工作人员听尹淙提起这一茬,赶忙出声制止她这个念头:“不管祈愿什么都别上去,安全第一,千万别添乱啊你们。”
尹淙笑嘻嘻地说:“放心啦大哥哥,我们都是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不信什么鬼神的。”
交待好所有事情,景区的工作人员才给他们放了行,三十几个学生有说有笑地朝山上走。
杨煊跟冯博他们走得要快些,一直走在前面。汤君赫就跟李黎、丁文英走在一起,稍微落后一些,但一直保持着可以看到杨煊的距离。
原本李黎捎带上汤君赫,就是出于尹淙的提议和班长的责任感,再加上班里都在传汤君赫的妈妈是杨副市长的小三,不少人都感到好奇,他正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汤君赫的口风。
走了一会儿,李黎和丁文英有些累了,爬山的速度慢了下来,主动转头跟汤君赫搭话:“杨煊是你哥啊?”
汤君赫说:“嗯。”
“我就说你们俩一个煊一个赫,你爸真是对你俩寄予了好高的期望。”
见汤君赫没应声,而是频频抬头看向前面,李黎又明知故问:“既然是你哥,你们怎么不一起走啊?”
汤君赫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说:“不是你说要我跟你们一起走吗?”
李黎没想到他会甩锅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嗤笑道:“那你也可以跟他们一起走啊。”
他本想这话说出来,一定会让汤君赫吃瘪,毕竟杨煊和冯博几个人明显不会搭理他。没想到汤君赫并没有表现出他预想中的反应,反而像卸下累赘般的立刻加快了步速,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那我先走了”,就朝前面赶了过去。
毕竟对于汤君赫来说,他原本就觉得李黎和丁文英走得有些慢,眼见离杨煊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暗自有些心焦,现在李黎这样说,他便可以随心所欲地跟上去,只落下杨煊几米距离,确保杨煊在他的视野之内。
走在前面的一拨人赶在太阳下山前,率先到达了露宿的地点,没歇多久,就跃跃欲试地去附近领取帐篷。
汤君赫也跟上去,排队的时候,他听到应茴和尹淙在前面讨论那个姻缘庙的事情。顺着她们视线的方向,汤君赫转头看过去——由于前几天下雨,通往山顶的路已经被封起来了,但是封锁得并不多严密,只是在两个塑料方锥之间扯起了红色的条幅,上面写着“禁止上山,违者后果自负”,起个警示作用而已。
“也太简陋了吧,”应茴扭头看着那个条幅说,“想上去的人一抬腿不就上去了。”
“你想上去啊?”尹淙朝她眨眨眼,指了指前面的杨煊,做了个无声的口型,“和他?”
应茴笑着伸手搡了她一把。
冯博听到她们讨论那座姻缘庙,扭头挤挤眼说:“听说很灵的,茴姐。”
陈皓在旁边凉凉地补上一句:“封建迷信,马克思他老人家非得半夜从地底下钻出来抽你。”
正说着,工作人员搬了几顶帐篷出来。杨煊和冯博、陈皓、王兴淳住一起,领了一顶四人的帐篷。和汤君赫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正听冯博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着搭帐篷的事情,并没有分出一丝精力来管他。
尹淙和应茴的帐篷是陈皓跟王兴淳帮忙搬的,尹淙一回头,看到汤君赫跟在后面,转过身问他:“你不是跟李黎他们一起吗?”
汤君赫说:“他们走得太慢了。”
“那你先去取帐篷吧,”尹淙提议道,“我跟你去取吧,你们是三人帐篷对吧?”
汤君赫点点头。
两个人走到取帐篷的地点,负责的工作人员搬出一个三人帐篷,尹淙抬起一边说:“我跟你一起抬回去。”
“我自己就能抬。”汤君赫把帐篷从中间抱起来,有些吃力地走到露宿的地方。
他一心想把帐篷搭起来,自己在旁边心无旁骛地研究了一会儿,但由于没有说明书,他又是第一次接触这玩意儿,有些不得要领。他转头朝杨煊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走过去,默不吭声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搭帐篷。
杨煊搭帐篷的手段娴熟,大多数时间只需要冯博在一旁做些基础工作。冯博踩着内帐边角,无所事事地东看西瞧。
杨煊拿着骨架穿过正上方的拉环,提醒冯博道:“把旁边的插销插到骨架里。”
“哦,”冯博应着,却还不着急动作,只是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朝远处喊,“领野炊工具的地方找到没?”
“找到了,”应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就在那儿——”
见冯博没动作,汤君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插销,然后按照杨煊说的,插到了骨架里。
“好了没?”杨煊在对面催道。
“哦这就去,干什么来着?”冯博应着,一低头,看到汤君赫正站起身来,他皱起眉道,“你干什么?”
“插销插好了。”汤君赫没理他,对着杨煊说。
杨煊抬头看见他,动作微顿,但表情却并没表现出吃惊,只是说:“过来帮我固定一下这边。”
汤君赫走过去,问:“哪里?”
“这儿,”杨煊抬脚踩了踩需要固定的位置,“踩住了。”
汤君赫应了声“嗯”,便踩了上去。
“搞什么猫腻?”冯博明显信不过他,走到一边,检查了一下插销的位置,抬头问杨煊,“煊哥,这插销是这么插的么?”
杨煊正掰着骨架,把帐篷撑出形状来,听到他这个弱智问题,看也没看地说:“还能怎么插?”
冯博被噎了一句,也不敢出声反驳,只能撇撇嘴对着汤君赫生闷气。
杨煊很快把内帐撑起来,开始搭外帐,蹲下来把外帐四个角的挂钩勾住内帐的拉环,汤君赫有样学样地帮他把剩下的两个挂钩勾住了。
又做了一些固定工作,杨煊走到帐篷里,检查了一些细节,又蹲下来试了试门上的拉锁。汤君赫走到门前,探头朝里面看了看,问他:“我能进去看看吗?”
杨煊侧身给他让地方:“看吧。”
汤君赫走进去,转了一圈,又试着拉了两下一侧的窗户。
杨煊半蹲着,低头加固其中一角,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你跟谁住?”
汤君赫想了想说:“班长,还有物理课代表。”
杨煊“嗯”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冯博这时探进头嚷:“煊哥,皓子那边搭不成了,你去看看呗。”
陈皓和王兴淳搭的是两个女生的那顶帐篷,杨煊闻言,应了一声,微微躬身走出去,离开前说了句:“你等等……”然后就被冯博拉走了。
话说得模糊,指向也不明,谁等等,等什么,都没说清楚。但汤君赫就是本能地觉得杨煊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对号入座地听进了耳朵里,坐在防潮垫上等着。反正杨煊让他等,他就会一直等着,因为杨煊一定会回来的。
等了不知道有多久,暮色渐浓,地面上的影子随着西斜的夕阳逐渐拉长,汤君赫坐得有些累了,便从帐篷里走出去,朝外面看了看。
班上的人陆陆续续地上来了,正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扯东扯西,并没有多少人急着搭帐篷,大多数人都在等着工作人员过来帮忙。
汤君赫走出去,把那顶三人帐篷抱过来,开始尝试着搭起来。他只看杨煊搭了一遍,就把步骤全都记住了,但多人帐篷需要有人协助才能搭得起来,他自己操作,难免有些左支右绌。
见汤君赫围着一顶帐篷跑来跑去,坐在边上的李黎和丁文英良心发现,歇了一会儿走过来,有些不信任地问:“这样搭对么?”
汤君赫没应声,自顾自地忙活。那两人没搭过帐篷,本打算也偷个懒,但见汤君赫搭得不亦乐乎,便也卷起袖子开始帮忙。
没过多久,帐篷就搭成了。汤君赫扬起下巴四处看了看,还是没看到杨煊的身影,他开始有些焦躁不安,朝杨煊搭的那顶帐篷走过去,想要继续坐在那里等他。刚一靠近那顶帐篷,冯博就走过来了,伸出胳膊拦他,语气不善道:“干嘛进我们的帐篷啊?你自己没有么?”
汤君赫没打算跟他争执,只是问:“杨煊呢?”
冯博靠着帐篷坐下来,垮着肩膀,爱搭不理道:“你管呢。”
“他叫我在这里等他。”汤君赫说着,也贴着帐篷蹲下来,继续用视线寻找杨煊的身影。
冯博嗤笑一声:“我怎么没听见煊哥叫你等他,幻听了吧你……”正说话间,他一转脸,看到远处那个红色的“禁止上山”条幅,于是计上心来,大发善心般地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条幅:“那条路看到了吧?杨煊跟应茴上山了。”
汤君赫不太相信,狐疑道:“不是不许上山吗?”
冯博笑了几声,拖长了语调,吊儿郎当道:“那得看谁许,谁不许,应茴要他去,他能不去吗?”
见汤君赫仍有些怀疑,冯博又伸手碰碰他的胳膊说:“哎,你是不是看上应茴了?”
汤君赫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甩出了刚刚他噎自己的那句话:“你管呢。”
“跟杨煊抢,你没胜算的。”冯博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不舒坦,煞有介事地神神秘秘道,“你不会真以为他俩之间什么事儿都没有吧?你别看煊哥表面上那样啊,那叫欲拒还迎你懂吧?要不,怎么应茴一说去姻缘庙,他就同意了呢?”
一听这话,汤君赫心中的焦躁更甚,愈发不安起来——杨煊已经离开他的视线够久了。如果真像冯博说的,他跟应茴去了山上那座姻缘庙……汤君赫这样想着,手撑着地面站起来,还没完全站稳,就急慌慌地朝那条山路跑过去。
冯博没得到回应,正欲回头用挑衅的目光看向他,这一看,他怔了一下——汤君赫神情大变,腾的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抬腿就跑。
“哎——”冯博看着他拔腿狂奔的背影,下意识叫出声,回过神来,从地上薅了一把草,扔出去,嘴上骂道:“操,还真暗恋应茴啊?小三儿生出来的也是小三儿。”
第三十七章
碎石嶙峋的山路并不好走,汤君赫手脚并用,攀着一侧粗粝陡峭的山壁,吃力地朝山顶爬。
抬起头,只能看见山顶层林尽染,一片葱茏绿树中夹杂着茂密的红枫,将那座传说中的姻缘庙掩映得密密实实。
他无心顾及周围的风景,只是不住地抬头看向山顶的方向,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误以为那是杨煊和应茴,从而一阵心颤。
沾湿了雨水的树叶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像极了他今天一直盯着的穿着白T恤的那个背影。
他大步地朝山顶的方向走,一刻也不敢停歇,他记得应茴今天穿了一条橘红色的裙子,跟山顶那片微微摇曳的红枫一模一样。也许他们现在正牵着手走在上面,汤君赫杯弓蛇影地想起那个场景,又是一阵焦躁的心慌。
悬挂在半山腰的那轮落日正缓慢西沉,漫天层层叠叠的火烧云被余晖浸透,热烈而温柔地笼罩着这座位于城郊的小山。
被笼罩其间的那个少年却看不见这片夕阳,他仰着头看过去,目光仅止于那座他想象中的姻缘庙,然后又低下头,看着他脚下崎岖不平的山路,气喘吁吁地朝上爬着。他只觉得天光越来越暗,他的影子越来越长,山顶的绿树红叶逐渐混淆成模糊的一团,看得不甚明晰了。
他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山顶,站在那两棵歪斜着碰头的老树之间,胸口起伏着,撑着树干,仰着脖子,大口地喘着气,然后看到了他们口中的那座庙。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座破败的寺庙里并没有人——空荡荡的,在昏暗的夜色中看过去甚至有些阴森。
年久失修庙的里坐落着一座一米多高的菩萨石像,正跟他大眼瞪小眼。
汤君赫猛地明白过来自己被耍了,杨煊根本就没有跟应茴上山,更没有来到这座庙里祈愿!而他费劲地爬了一路,竟然没有对冯博的那句话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怀疑。
愤怒只持续了片刻,大片的茫然随即接踵而至。汤君赫迷茫地转过身,背对着菩萨石像,看向山下。暮色四合,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他才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山路。
他心底的那片茫然迅速扩散开来,和眼前这片暮色扩散的速度一样迅疾,他突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冒险爬到山顶了——来阻止杨煊和应茴拜这座姻缘庙吗?拜了又能怎样,不拜又能怎样?为什么他会相信这种封建迷信的说法?更何况,杨煊会相信吗?即使相信,他又会和他几次拒绝过的应茴上来吗?
这一连串的疑问伴随着夜色的降临,像是沸水下的气泡一般,迅速地涌了上来,然后又无声地破裂。
几乎就在一瞬之间,汤君赫觉得自己傻透了,荒唐极了——自己在做什么呢?
就算做数学题,也得看清条件和假设啊,可是现在,他却仅凭着冯博一句无凭无据的挑唆,脑袋一热,就自投罗网般地跑上了这座崎岖陡峭的荒山,然后闷着头爬到了山顶。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迷茫地看着山下,这才惊觉自己爬了多高多远,偌大的一片山覆盖着沉沉的暮色,叫他已经看不到他的那些正处在半山腰同学,也看不到他哥哥杨煊了。
该往回走吗?可是他好像不记得都走过哪几条岔路了。来得时候,他一门心思地朝山上爬,遇到岔路口,便不假思索地随便选了一条看起来像是可以通往山顶的路,可是临到往回看,他又觉得茫茫一片山路,不知道该朝哪边走了。
他看着山下一片晃动的树影,近乎无意识地朝下走了几步。心底绷紧的那股劲儿已经泄了气,他有些心不在焉,脚下的步子也变得慢了,沉了。
下了没几步石阶,他的脚下突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那松松垮垮嵌在山路中间的碎石承受不住人体的重量,顷刻间塌了下来,带着踩在其上的汤君赫一并滚落下来。
“啊——”汤君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一只手惊慌地想要抓住什么,可是他跌落的速度太快,潮湿的石子路上又覆盖着滑腻的青苔,他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地撞击到碎石上,腾空,撞击,再腾空,再撞击,他的大脑一片放空,锥心刺骨般的疼痛感瞬间蔓延上来——
***
杨煊帮陈皓和王兴淳搭好帐篷,正打算往回走,忽然被应茴叫住。
“杨煊,炊具出了点问题,”应茴看着他说,“你能跟我过去看看吗?”
“怎么了?”杨煊跟着她走过去。
“上一次过来的人弄坏了几个烧烤架,那个叔叔说仓库里还有一些,但是他一个人搬不动,我是想,”应茴犹豫着说,“要不我们俩帮叔叔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