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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山英身着男式圆领袍,骑着匹枣红的马,松开他的缰绳:“还好跟来了,果然你人带少了,还是要保一番行程的。”

    两个护卫过来禀报:“郎君,刚才惊马的是几个绿林,可要去追?”

    长孙信还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山英,皱眉道:“算了。”

    山英打量他,瞧他模样,方才也能稳住那马,不过他们山家人自幼习武,对这些自然是要更熟练一些,至少也算叫他少受了些惊。

    她抱拳:“好了,我走了。”

    长孙信正要防着她来一通交好之言呢,忽见她如此干脆,反而一愣:“你这就轻易走了?”

    山英都已调转了马头,闻言勒停:“我已将你送出河东,好生到了幽州,再往前可不行了,若是他日叫我伯父知道,可是要被逐出山家的,是该走了。”

    长孙信仍是狐疑:“只是这样?”

    “不然是怎样?”

    他一手拢唇,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如此跟了一路,难道不是有心示好,想要我们长孙家对你们山家改观?”

    山英莫名其妙:“我倒是想啊,可你既不肯被叫舅哥,设宴请你又说没空,如此不愿,我还能如何?”

    长孙信一脸古怪:“那你后来又多次请我,是为何意?”

    “那不是应当的?”山英道:“你们在我们山家军驻扎处停留,又日日焦急等待神容,我与山昭自然要以礼相待,好叫你们缓和些。我们倒是也请了那位裴二郎君,但他听说你不露面便也推辞,如此一回两回,只得作罢了。”

    长孙信竟被她说愣住了。

    山英往前看,远远看见了幽州军在望蓟山附近巡逻的身影,连忙道:“我真要走了,免得被我大堂哥发现,以为我是来找他的,他也要赶我的。再会了,星离。”

    她又抱了下拳,抽马迅速离去了。

    长孙信看着她踏尘远去的背影,还愣在当场,合着倒成他多想了?

    “郎君是否要继续入山?”一旁的护卫问。

    长孙信又忍不住干咳一声,遮掩住心里的不自在:“早知就不该走这条路,去什么山里,先回官舍!”

    ……

    官舍里,广源快步走到主屋门口,朝里望去,脸上露出惊喜:“郎山宗坐在桌后,刀搁案上,正低着头,在解开右手小臂上紧束的护臂:“嗯。”

    “郎君今日怎会回来?”广源边问边进来伺候。

    贵人走了,还以为他又要一直待在军所里了。今日突然来,应当是从军务里抽出了空闲。

    山宗抬眼环顾这屋内,想起了神容那般嘴硬模样,又想起她在时的种种,勾了下嘴角,这屋子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地方,来了就忍不住总会想到她。

    他将刚松开的胡服袖口卷一道,活动了下手腕,也没回答,只说:“取纸笔来。”

    广源立即去取了文房四宝放到桌上。原先神容一直在这屋中忙于书卷矿图,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研好墨就出去吧。”山宗说。

    广源乖乖研墨,不多问了。

    山宗起了身,在屋里缓缓踱步,一手抬起按了按后颈,脸色沉凝,没什么表情。

    广源一边研墨,一边看他,知道他这是在想事情,多年不见他这模样了,也不知他是在想什么,如此郑重。

    山宗又走了两步,看过来:“好了没有?”

    广源忙将墨摆好:“好了。”

    山宗走去桌后,掀衣坐下,拿笔蘸墨。

    广源往外退去,见他已经洋洋洒洒落笔纸上了,头微微歪着,一身随性不羁,垂着眼,神情却十分专注。

    长孙信回到官舍时,一眼就见到门口那匹皮毛黑亮的高头大马,门口还有两个身着甲胄的军所兵卒。

    他看了好几眼,进了大门。

    进去没多远,正遇上一身烈黑胡服的男人从内院里走了出来,好似还是从主屋处来的。

    不是山宗是谁。

    长孙信腹诽:果然他在这儿。

    山宗一手提刀,一手往怀里揣了封信,边走来边看他一眼:“回来得正好,山里已经如常,你可以安心采矿冶炼。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开口,我会助你尽早炼出第一批金。”

    长孙信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着他自身侧擦肩过去,不禁问:“你为何忽然对我如此客气?”

    山宗脚步一停,回过头,懒洋洋地一笑:“我以后都会对你很客气的。”

    说完转身走了。

    长孙信只觉古怪,忽的想起神容临行前交给他的那张黄麻纸,说叫他回幽州再看,这一路只顾着回避山英,倒将这个给忘了。

    他忙从袖中取出来,展开来看,只寥寥数语,他便眉心皱紧,张了张嘴,冲着山宗离去的方向,气闷无言。

    这才知道神容返回这趟是做什么来了。

    难怪姓山的忽然客气了,他竟敢开口求娶!阿容竟还有心接受……

    广源自旁经过,看了看他脸色,小心见礼:“侍郎可是旅途劳顿,还请入房安歇。”

    长孙信手里的纸揪成一团,拂袖就走,没好气地低低自语:“我迟早要被山家的人给气死。”

    ……

    长安,赵国公府。

    神容刚刚回来,解下披风交给紫瑞,缓步走向前厅。

    尚未进门,裴夫人紫衣华裳,发上金钗熠熠,已从厅内亲自迎出来,见到她安然无恙,先抚了下胸口,又牵住了她手,蹙眉道:“还好你平安回来了,谁给你的胆子敢去关外探地风的,是要吓坏我不成?”

    神容扶住她臂弯,往后瞥一眼:“母亲不用惊慌,二表哥还在呢。”

    裴少雍就在后面跟着,听到这话,笑着上前来见礼:“姑母,我将神容接回来了。”

    裴夫人见到他便笑了:“你此时怎还顾着一路护送到府上,应当入了长安就赶紧回府去才对啊。”

    裴少雍不解:“为何要赶紧回府?”

    “想来你是还没收到消息了。”裴夫人笑道:“你大喜盈门了,据说圣人看了你的策论很满意,要传召你录用呢。”

    神容不禁意外:“那便要恭喜二表哥了。”

    裴少雍已怔在当场,听到她声音才回过神来,一时喜不自禁,又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裴夫人含笑点头:“今日刚出来的消息,你姑父自朝堂中带出来的,岂能有假。”

    裴少雍这才难掩般笑起来,看向神容:“太好了,阿容。”

    神容也笑了笑:“二表哥该赶紧回去了。”

    裴少雍一脸朗然笑意,又看她一眼,匆匆转身走了。

    裴夫人不免感慨:“这孩子看着温和老实,不想有此文采,能叫圣人看中。想来运气也是好,听说今年增选,多录了十来人。”

    神容心想如此手笔,应是圣人拔除了先帝老臣后,有心培植自己的势力。

    不过与她没什么关系,长孙家如今立了功,自然也成新君身侧之力了。

    母女二人相携入厅,刚说了几句闲话,一个下人进门来,将一封信送到裴夫人跟前:“主母,幽州来信。”

    神容刚在榻上坐下,端了盏茶汤,轻轻掀眼看过去。

    裴夫人伸手去接,一边问:“我儿写来的?”

    “幽州团练使。”

    神容茶盏一下停在唇边,眼珠微动。

    听到这一个称谓,那男人的脸都似已浮现在眼前,竟是他写的。

    裴夫人顿时变了脸色:“什么?”

    神容不动声色地看着,茶汤是什么味道,已然没有在意。

    然而紧接着,却见裴夫人板着脸,将那封信撕了两下,揭了案上香炉,直接扔了进去。

    神容慢慢放下茶盏,仔细想想,却也不意外:“母亲就不好奇信里写的是什么?”

    裴夫人道:“若是政务,当由幽州刺史写信给你父亲,他管的是军政,与我长孙家本也关联不上;若是私事,我与他没有任何私事好谈。”说罢拍拍她手背,“你不用管他,回到了长安,自然也不会碰见那竖子了。”

    意思便是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

    神容不知该说什么,瞄一眼案头,炉中明火蹿起,卷起火舌,烟冒出来。

    裴夫人唤她:“别被烟熏着,先回去歇一歇,回头再去见你父亲,这不足为道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紫瑞进来,先将炉中残烟灭了,又来搀扶神容。

    她起身,走到外面,紫瑞摊开手心,将烧残的一小片纸递给她:“少主。”

    神容捏在指尖看了一眼,只看到“允见”两个遒劲的字,不知写的是不是“但请允见”。

    这信几乎算好了时日在她归来后送到的,如此迅疾,出乎意料。

    如今长安的信无法送回去,看来他也并不是要听回音的,写了便是决心要来登门见了。

    神容将纸片捏起,心中没来由地紧跳两下,暗暗想:这男人,简直胆大包天。

    作者有话要说:  广源:我作证,那封信写了好久呢。

    裴夫人:烧了。

    稍后来送红包哈~

    情人节快乐~

    ☆、第六十八章

    除了山宗的这一封信,

    之后很久,再也没有其他信送入赵国公府。

    久到两个月都快过了。

    神容坐在裴家的园子里,

    听着身后紫瑞小声禀报近来所知:“听闻河东至今还是没通。”

    “嗯。”她轻轻应一声,回来这么久,

    河东的整顿却还没结束,

    料想山中的采矿冶炼早该有所得了。

    具体如何也只能想想,

    如今长安和幽州就像是被彻底隔绝开了一般。

    至于山宗的那封信,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她到现在也没能弄清楚。

    又觉得以那男人张狂的做派,很可能对她母亲开门见山。

    一旦想到这个,就不免心会急跳,

    她一手抚了下怀间,才能继续若无其事地端坐。

    园子另一头,

    有两个裴家表亲远远走来,正对她招手:“阿容,

    快进厅来,烧尾宴要开始了。”

    神容听见,起身过去。

    裴少雍得中制举后,

    一直忙于答谢入官事宜,直到今日,

    裴家才得空大宴宾客。

    初任新官,坊间认为这就如同鱼跃龙门,取天火烧去鱼尾,得登天门之意,

    宴请宾客的这场宴便名为“烧尾宴”。

    她今日就是被请来赴宴的。

    宴客厅中已是满堂宾客。

    神容被安排在亲属之列,身边左右都是裴家的表亲,对面便是她堂姊长孙澜的小案。

    大表哥裴元岭还没到,只长孙澜一人坐着。姊妹二人许久没见,奈何挨着不近,她只能朝着神容柔柔地笑。

    一盘盘珍馐流水一般送至各人面前的小案上。

    欢声笑语里,裴少雍锦衣玉冠,被几个人簇拥着走了进来,顿时惹来众人喝彩叫好。

    这是惯常的热闹,越是叫好越是祝贺之意,神容见怪不怪,只看了两眼。

    裴少雍一脸的笑止也止不住,撇开笑闹他的几人,直走到神容跟前来,上下打量她。

    今日因要赴宴,神容特地妆点过,眉黛唇朱,如翅般的钗簪在她高绾如云的乌发间,一袭抹胸襦裙,只这般坐着也说不出的动人。

    他不自觉看了又看:“阿容倒是也恭贺我一句。”

    神容便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祝二表哥步步高升。”

    裴少雍笑意更浓,直至又被闹他的人笑着拖开,请去上座。

    裴家的长辈们要在主厅宴请朝中官员,他刚从那里敬了一番酒过来,这厅中全是平辈亲眷,今日他是首要的,自然当坐首位。

    裴少雍在上方坐下,仍不忘看了看神容,才想起请众人开宴。

    觥筹交错之间,裴元岭走了进来,一身光绸的圆领袍,进门便笑着与众人互相道贺。

    经过神容案前,他停了一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阿容今日来早了,来之前当在街上多走一走才是。”

    神容不禁好笑:“大表哥这是从何处来,分明自己来得晚,倒说我来早了。”

    裴元岭笑道:“有事忙罢了。”一面笑,一面走去长孙澜身旁坐下了。

    神容觉得他好似有些卖关子似的,又看他一眼,长孙澜在冲他无奈摇头,小声嗔怪他来晚了,好似对他没辙一般。

    裴元岭只是笑笑,低低安抚她两句。

    神容看见,没来由地想,大表哥虽在长辈跟前稳妥,有时候也挺随性而为的,难怪会与那男人是旧交,他分明要更加随性妄为。

    想到此处,她心中一顿,低头举箸去夹菜,心想没事又想到他做什么,故意不再想。

    宴席至半,有个仆人从门外躬身进来,将一份烫金册子双手送到了上方,朗声道:“请二郎君定下‘上烧尾’菜目。”

    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神容也朝上方看了一眼。

    裴少雍此番被新君册封为兰台郎,以后可以出入宫廷为新君起草文书,出谋划策,算起来已经是一步登天的大好开端。

    如他这样的,办烧尾宴时,也要奉上一桌送往宫廷,以谢圣人。

    答谢圣人的菜目,自然是不得马虎的,还要拟定册子交由宫廷检视对照。

    一般这是由新官夫人来做的,如今裴少雍还未成婚,自然是送由他本人亲定。

    裴少雍接了那册子,却没翻开,朝下方神容看去,脸上笑容腼腆起来,手捏着那册子,又看过左右,尤其是朝裴元岭那里看了一眼,转头又看神容,小心翼翼般道:“或者……就由阿容替我定吧?”

    神容刚搁下筷子,闻声怔了一怔,抬起头。

    裴少雍已将册子交给仆人,送了过来。

    烫金描边的册子递在眼前,厅中诸位亲眷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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