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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奇耻大辱!!

    被卷入情绪的大风暴中,一时之间,乌苏竟分辨不出,到底是付出全被否认的心寒多,还是被玩弄于鼓掌的气恼多。

    他闭着眼,胸膛重重起伏,抬起手,一掌落下去,那块石桌瞬间四分五裂,在场的人默契地退了几步。

    南柚站在人群外围,身子纤细,水绿的裙角漾出小小的细细的弧度,听完两人的全部对话,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掌悄悄地握了一下。

    尘埃落定,水落石出,她不由得想,书里偏向清漾的人,流焜,星主,穆祀等,是不是也都中了招。

    这非他们原本的想法。

    他们其实,也很爱她。

    南柚意识像是被拉扯开,眼神有些茫然迷蒙。

    孚祗将嗡嗡作响的清凤放到她手中,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均匀,指尖温度很凉,像是冬日的堆雪,南柚被冻得瑟缩了一下,同时回神,触上一双清冷幽静的黑眸。

    心里那些不为人道的患得患失,就像是蹿到半空中炸开的绚丽火星,还没开出,就已经消退在空中。

    风过,南柚吸了下鼻子,她低着眸,慢吞吞的拿自己的手指去勾孚祗的尾指。

    孚祗侧首,看了她一眼,在小姑娘有些不开心的神情中妥协,纵着她这些出格的小动作。

    “孚祗。”她情绪低落,很小声地在他耳边咬字,带着气音:“你要是回去了,彻底苏醒了,会不会忘记我?”

    孚祗身形笔挺,听着她的问话,竟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小姑娘生了颗七窍玲珑心,许多事情,她闭口不言,不代表毫无察觉。

    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她。

    罕见的来自他的沉默,南柚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她捏着他小手指的力道重了一些,仰起头,小脸上挂着的,却是明亮的闪耀着跳动的笑意。

    “没关系。”南柚顿了一下,道:“只是一想起来,就很舍不得。”

    孚祗凝睇她两眼,难得当众舒展了眉目,像是拨云见雾的山峦,他勾了勾唇角,半蹲下身,像是少时一般抚了抚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温润的笑意:“我也舍不得姑娘。”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自称为臣。

    南柚一愣,眉目弯弯,很亲昵地用温度冰凉的脸蛋贴上他的手掌,声音里是赌气的孩子意味:“反正你忘了我,我也不会忘了你,以后再遇见时,我肯定就很强大了,你要是认不出我,我就将你抢回来,再重新认识一回。”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提那句“万一遇不见呢”。

    一行人在隔日回了王都。

    乌苏的事,南柚并没有插手。朝堂里的关系烦乱如麻,她还未正式临朝,那人多双眼睛看着,盯着,不适合出面,星主也不想让她直面那些明里暗里的压力。

    隔日,南柚在听到乌苏被罚,手中职权被掳了一半,闭门思过半年的消息时,并不讶异地抬了抬眉,抚琴的动作并没有停,只在琴音歇下来之后,淡淡地提了一句:“也没指望他成什么事,这回,他能看清清漾的为人,不再连累乌鱼哥哥,已经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经此一事,星界朝堂臣子的衣裳配饰,统一由宫里发放,任何来历不明的东西,不准带进金銮殿。

    清漾的名声彻底臭了。

    乌家上下更是恨死了她。

    一场闹剧演变而来的意外之喜,南柚挺满意,连着一段时间,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昭芙院里,这几日格外热闹。

    都在忙着南柚和狻猊前往六界书院的准备事宜。

    两个当事人倒没什么感觉,该做什么做什么,因为该做的都被别人提前做完了,反而轻闲下来。

    时间一天比一天溜得快,眨眼,一个日夜交替,倥偬而过。

    在南柚出发前的前一日,星主将她唤到了书房之中。

    沉沉的冷香从香炉中燃起,一缕青烟升至半空,很快,像水一样无声无息蔓延开,沁没大半个书房。

    星主将手头批注好的公文往桌面上一扣,他起身,干燥的大掌落在南柚的发顶,笑着问:“你母亲为你列出来的东西,可都让人准备好了?”

    昔日还软软糯糯小团子一样的姑娘彻底长开了,亭亭玉立,像枝头迎着晨光初绽的花骨朵,从头发丝到脚指,都充满着朝气。

    这样的话,在近一个月里,南柚从星主和流枘的嘴里,听了至少不下百遍,除了点头,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内院的情况,我们皆不知晓,能跟你说的,只有一句。里面教书的先生,乃至外门的长老,都为深不可测之流,不论何时,都要虚心,谦逊,不可自满,自傲,自以为是。”提及正事,星主的声音格外严肃一些。

    南柚认真地点了下头。

    除了这些例行的交代,星主特意叫她到书房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少君?”南柚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诧异。

    星主:“父君只有你一个孩子,少君之位,不给你,给谁?”

    “内院修习,每千年休一回假,千年之后,我儿学成归来,任继少君之位,水到渠成。”这显然不是一时冲动下的决定,星主用笔点了点墨,在案桌上的白色纸张上勾勒出了几个日期,推到南柚跟前,询问她的意见:“这几个都是用占天术占卜出来的上好日子,你选一个,父君好安排下去。”

    南柚盯着那三个被圈出来的日期看了两眼,而后出神。

    书中的她,至死也没等到这句话,没等来少君这个称谓。

    从出生到死,都是姑娘。

    这是天生属于她,却又像是离她很遥远的荣耀。

    她眼前的字眼,在一层看不见的雾气下,渐渐模糊成了一段一段的文字。

    那是清漾被封少女君时盛大场面的描述。

    南柚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接一下的响。

    “八月中吧。”半晌,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靠前的日子。

    回昭芙院的路上,南柚腰间垂着的留音珠亮了两下,她指尖搭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

    珠子那边,是流芫清脆的笑声。

    “右右,你准备何时启程?”

    南柚看了眼天色,迟疑地回:“大概是今夜子时,我不想去得太早,到时候人多,认识的不认识的,难免得寒暄一番,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来来回回那些话,炒烂豆子一样,跟这个说完跟那个说,累得慌。

    流芫深以为然,但能离开妖界,跟着兄长姐妹,前往万万里之外的地方,对她来说,绝对是值得兴奋和期待的事。

    “我从前天夜里开始就盼着了,昨日紧催慢催让大哥哥将手头的事情全部处理好了,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分明相隔两界,但南柚却能够清楚地想象出流芫此时的样子,她不由得勾了下唇角,道:“流钰两月前有所悟,开始闭关,他向来有分寸,会在出发前出来,我等他一起。”

    流芫想了一下,点头:“也好,我们离得远些,就先出发了,你们算好时间,别耽误了。”

    南柚加快脚步进了昭芙院。

    重重阵法过后,两棵缠在一起,遮天蔽日的柳树映入眼帘,与平时不同的是,此时此刻,无数的灵光飞羽在尘埃中起起落落,像是跃动不休的精灵,从一边跳到另一边。

    七彩光泽迸发,整个院子里亮堂一片,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场光雨,能够洗涤灵魂,净化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脚步一顿,眼也不眨地看着这一幕,似有所感。

    茉七迎出来,不由得惊叹:“大人又突破了,真是…”

    后面跟着的那句太厉害,她已经说得自己都腻了。

    狻猊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两眼,又趴回去了,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对手太妖孽,它已经麻木到完全没有任何一决高下的想法了。

    就在此时,感应到她的气息,垂下来的无数根柳枝围绕在她身边,每根柳条上都匀出一抹滢亮的绿意来,那抹绿逐渐壮大,汇聚成一团,变幻勾勒出一笔轮廓,一片枝叶,一朵盛放的花。

    一顶团簇着枝叶的花环,在数不清的光点中,现出真容,柳条像是被抽干了气力,有些萎靡地散去。

    少年长身玉立,眉目舒朗,自光雨中踱步到她跟前。

    他伸手,将花环摘下,而后轻而缓地落在南柚乌黑的发顶。

    “迟来的生辰礼,今日才补给姑娘。”孚祗脸色有些白,他唇角绷着,眉心微蹙,情绪难得外露。

    南柚的生辰日,大家的礼物都送到了她手中。

    唯独他没有。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当时受了伤,这需要汇聚大量灵力形成的花环,他无法给她。

    南柚伸手,触了一下上面的枝叶。

    “孚小祗。”她笑着,白嫩的指尖点在他的胸膛处,带着一点点力道,“我以为你忘了。”

    “不会。”孚祗咳了一声后,声音有些低哑,微不可闻。

    来凑热闹的狻猊一看没自己的份,顿时翻了个白眼,酸不溜秋地接:“右右你放心,他就算是忘了我们的祭日,都忘不了你的生辰日。”

    第79章

    南梦

    天黑的时候,流钰出关了。

    三个月的时间,他周身气质更显温和儒雅,白衣临世,纤尘不染,整个人水一样的平和通透。

    “二哥哥。”南柚弯着眼睛绕着他转了一圈,道:“东西都收拾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流钰收起扇子,敲了敲她的手心,声音温醇:“收拾好了的话,现在就可以启程。”

    六界书院分内外两院,内院是核心弟子,里面都是南柚和流钰流熙等皇族子弟,或者一些隐世宗门的首席弟子,天赋出众,身份尊贵,因为标准较严,人数卡得很死,相对而言,外院的条件就宽松许多,乌鱼汕恒等各界的重臣之后,亦或者天资不错的苗子,只要过了入院考核,就能进书院。

    内院弟子,每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院子,地方宽敞,环境不错,除此之外,每名内院弟子还附带两个陪同从侍的名额,同出同进,一起听课。

    外院弟子只能带一名从侍。

    星界这次选入六界书院内院的人,一共只有两个。

    南柚和狻猊。

    流钰也拿到了通知。

    乌鱼、汕恒以及另外十几名星界杰出少年拿到了外院的通知名册,除此之外,荼鼠身为深渊天榜第一的兽灵,也有资格入外院修习。

    南柚原本是准备带孚祗和长奎去,恰巧,又占了狻猊的便宜,能将月匀和云犽捎上,荼鼠那边还有个名额,她思来想去,又问过大家的意见,带上了茉七。

    昭芙院瞬间冷清下来。

    三人一兽留了下来,钩蛇和彩霞管着昭芙院大小事,桦则入了私狱,头几天的时候,吓得眼泪汪汪,几欲崩溃,后面渐渐适应习惯了,也能咬咬牙坚持着一路走下来,行事有模有样,南柚挺欣赏她。

    一艘巨大的云舟,停在半空中,船头挂着一盏引路灯,船身雕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颜色是一种很深的沉木,像是扛过了千万年的岁月,不破旧,反而显得古老厚重。

    今日风大,雪飘了一夜,落白了屋檐和树梢,还夹杂着细雨,寒意简直要钻进骨头里,且这风雪还有越落越大的趋势,南柚一看架势不对,跟乌鱼等人商议过后,决定提前出发。

    他们一个接一个上了云舟,站在船头,挤成一排,星主和流枘站在前来送行的父母们的前头,看着小家伙们暗藏期待和雀跃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们年龄都还不是很大,才成年,个个看着都能独当一面了,实则并没有离开过父母和故土,没吃过头,没受过罪,养尊处优惯了,骤然远行万里去求学,令人提心吊胆。

    星主揽着流枘肩头的力道紧了紧,他道:“孩子大了,总有这一天的,现在让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好。”

    “她还太小了,肩上的担子又那样重。”流枘不能想象那些画面,略略一提,自己就先叹息般的止住了话题。

    大人们不舍与担忧居多,即将远行的人却无所察觉,直到云舟启动,他们才踮起脚,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笑着挥手,手举成喇叭状地喊话,并没有什么别离的愁绪。

    船头风大,雪花迎面扑到脸上,化成一股柔柔的湿意,指尖一抹,便碾去了形。南柚披着一件大氅,人小小的一个,哪怕长开了,在高大挺拔的少年们中,也依旧矮了一头,显得玲珑窈窕。

    流钰怕她着凉,让她去里舱休息,她却直摇头,满脸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担子。

    狻猊这种喜欢热闹的,已经玩疯了,时不时还跳出云舟,在云层上打滚,荼鼠也爱跟着它胡闹,两个小家伙开心得不得了。

    从船头到船尾,南柚玩累了,就坐在观棋椅上休息,孚祗一路跟着她,气息都没有重一分,她坐着,他就站在她身侧,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像是睡着了一样。

    “孚小祗,坐!”南柚挪出了一个位置,拍了拍身侧。

    孚祗没说什么,沉默地顺从了她的意思。

    南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发现没什么人注意他们,朝着孚祗伸出了手掌。

    那是一颗滢白的水滴形状的珠子。

    孚祗见过几次,自然也知道那是什么。

    精玉灵髓。

    ——清漾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东西,世间罕见,万金难求。

    一共三颗,乌鱼一颗,汕恒一颗,还剩下的一颗,是留给她以后修妖圣体用的。

    “姑娘?”孚祗蹙眉,语带疑惑。

    南柚在下一刻,将珠子塞进他的手中,“让你拿着你就拿着,朱厌伯伯不是在赤云边守着最后一颗灵髓呢么,我又不是没有了。”她说着说着,有些不开心了,“每次要给你点东西,怎么就那么难呢。”

    诚然,面临过数次如此情形的孚祗,清楚的知道,这个话题再发展下去,会是怎样一种令人招架不住的场面。

    他默了默,伸手抵住了眉骨,开口道:“那臣先替姑娘收着。”

    “收什么收,现在就吃。”南柚深知他的性情,也最知道如何令他举白旗投降,“你总不想让我在这里喂你吧?”

    清冷似月的少年清楚地看着自己被小姑娘几句胡搅蛮缠的话语逼入了绝境。

    “姑娘…”他顿了下。

    爆炸般的清甜和温醇的灵力在他舌尖上蔓延。

    南柚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掌,眼尾藏着很深的笑意,扎成高马尾的长发跟着划出了一个弧度,“我去里舱歇一会,有什么事情,让茉七通知我。”

    她特意点了下茉七。

    无非两种意思。

    你要是来,就别揪着方才的事念叨我。

    要么,就别来。

    孚祗站在原地,难得愣神,就这么被她糊弄了过去。

    半晌,他伸出指尖,摩挲了下自己的唇。

    有些不能理解方才一瞬间的悸动。

    三日后,云舟停了下来。

    那时正是黑夜,但照明的宝珠和灯光让这片土地亮若白昼。

    小山一样庞大的云舟旁,停着各式各样的承载法宝,有怪蛇一样的傀儡,有早早被驯服的蛟蟒,其中最突出的,还属天族的宫殿,占据了不小的位置,仙乐阵阵,云雾缭绕,像是仙境一样,十分吸人眼球。

    南柚在走出里舱的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她猫着腰,从云舟上跳下来,借着夜色遮掩,偷偷去了一座蚌阵。

    她用袖子遮着脸,掩盖了气息,曲着手指在蚌壳外面敲了三下。

    那只老蚌将壳张开,南柚看了看周围,确认没什么异样,又飞快地钻了进去。

    “梦梦!”南柚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抚琴少女的怀里。

    少女轻纱遮面,香肩半露,突然的阻碍,让她动作一重,琴音彻底跑偏。

    “南柚。”她的音色很冷,“你压着我琴了。”

    南柚习惯了她这样的调子,也不怕,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惊喜地问:“梦梦,你也要进书院吗?”

    “不。”南梦惜字如金,她吐出一个字之后,道:“还有外人,起来。”

    十分有自知之明的原熵讪讪抚着鼻梁起身,望着显然被自己连累了的小星女,一双桃花眼微弯,面色自若地打招呼:“小星女,好久不见。”

    “确实许久不见。”南柚稍微直了直肩,看了眼蚌阵中轻垂的纱幔,以及他脖颈一侧的红痕,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没想到再见,不是在内院,而是在梦梦的蚌阵里。”

    在座皆是人精,原熵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探究和调侃之意,他哑然,含糊着越描越乱:“我跟梦梦相识较早,引为知己,这次进书院,她来送我。”

    南柚眼睛一亮,她转身,看向长发垂落到腰际的冷美人,“梦梦,你跟我们一起进去啊,我们这都多久没见了,我可想你了。”

    “不去。”她清清冷冷两个字,让两个人的眼神都黯了下来。

    南柚她瘪了下嘴,不满地嘀咕:“明明我和南允都要进书院,怎么你就不来送下我们。”

    “他很吵。”南梦言简意赅,目光落到她身上,又道:“你这不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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