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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煎熬了数日,郁谨又被传召入宫。

    一见景明帝的面,郁谨忙问:“父皇,可有了南边的消息?”

    这几日眼看着阿似憔悴下去,他都快熬不住了,再没消息就要去驿站守着了,凡是南边来的驿使先劫下再说。”

    郁谨的迫不及待令景明帝动了动唇角,示意潘海代他开口。

    潘海暗暗叹口气。

    他也不容易啊,皇上凡是难开口的都推给他了。

    再难开口也要说,潘海酝酿了一下,道:“南边传来情报,大部分阵亡将士的遗体已经收拾妥当,准备送回京城,不过——”

    “不过什么?”

    “有些将士的遗体没有寻回来,其中包括东平伯之子的遗体……”

    【第622章

    决意南行】

    “没有寻回来?”郁谨一张脸彻底黑了。

    姜湛阵亡已经让阿似与岳父无比悲痛,要是听闻连他的遗体都没寻到,又该如何难受。

    潘海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头皮发麻。

    总觉得哪怕当着皇上的面燕王也敢动手打他……呃,他为何会冒出这种想法?

    “潘公公,我想知道详细情况。”

    潘海忙道:“两军的一部分将士在济水一带交战,咱们这边的人伤亡九成,幸存将士匆匆退去,后来返回战场打扫,其实已经被南兰军打扫过一遍……总之仔细搜索多次,还是没有发现东平伯之子的遗体……”

    在战场上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无论双方多么仇视对方,交战多么激烈,一战结束后都会留出打扫战场的时间。

    所谓打扫战场,其实就是为己方同袍收敛尸体,同时不能破坏敌方将士尸体。

    活着时交手是仇敌,死去了,无论归属哪方,俱是为国捐躯的英雄。

    也因此,大部分阵亡将士的遗体都会被寻回。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极少数人埋于滚石中,掉落悬崖或江河等种种意外,那尸身就难寻回了。

    潘海见郁谨脸色难看,补充道:“这一次咱们与南兰军在济水一带交战,有些将士的尸身落入了济水河中,东平伯之子的遗体恐怕也在其中……”

    郁谨沉着脸看向景明帝:“父皇,这种结果,儿子回去没办法对媳妇交代。”

    景明帝眼神微闪:“那你的意思是——”

    难不成要住在皇宫不走了?

    这可不合规矩,哪怕他怜惜老七媳妇的遭遇也不能答应。

    郁谨薄唇紧抿,沉默片刻似是下了决心,开口道:“儿子想亲自去一趟南边。”

    景明帝动了动眉梢。

    老七要亲自去一趟南边?

    最近几次交战,南兰将士颇为拼命,而夹在大周与南兰之间的乌苗又因圣女已死的传言动荡不安,老七要是去的话恐怕不大安全……

    景明帝一时犹豫了。

    郁谨见状,语气平静道:“父皇,儿子在南边待过多年,论熟悉,许多南征将士恐怕还不如我,至于乌苗,儿子也曾与之打过交道。这次去南边,儿子以寻找舅兄遗体为主,顺便还能探查一下乌苗情况,还望父皇准许。”

    景明帝想了想,问:“你真的想去南边?”

    “不然儿子没办法对媳妇交代。”郁谨神色坚决。

    景明帝紧锁眉头:“南边正乱着,你虽是皇子,却不可能派人大张旗鼓护卫——”

    “不必派人护卫,人少反而方便,儿子带两个私卫去就行。”郁谨回得痛快。

    景明帝踟蹰着。

    郁谨又道:“就这么回去,儿子没办法对媳妇交代。”

    景明帝抽了抽嘴角。

    这小子是用赖在宫里不走了威胁他吧?

    罢了,他虽然不怕威胁,可老七媳妇确实替他解决了不少烦心事,看在老七媳妇的面子上答应算了。

    看郁谨一眼,景明帝板着脸道:“去南边可以,只是低调行事,莫要惹出乱子来。”

    “儿子知道。”郁谨立刻应道。

    “能寻回东平伯之子的尸身固然好,要是实在寻不着就早些回来。你媳妇正经历着丧兄之痛,岳父经历着丧子之痛,都需要人支撑。”

    郁谨垂眸道:“儿子明白。”

    反正皇帝老子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自然是说什么都好。

    离开皇宫回到燕王府,郁谨又开始头疼了。

    阿似还在苦苦等着,而他带回来的都是不好的消息……

    郁谨脚步沉沉走进毓合苑,就看到姜似坐在树下发呆。

    他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纤细的手冰凉一片。

    郁谨把披风取下来,披在姜似身上,叹道:“这么冷的天,你坐在这里多久了?”

    说着眼风一扫看向一旁的阿蛮,不悦道:“不知道劝王妃进屋去?”

    阿蛮低下头去,暗暗吐了吐舌头。

    主子不开心,王爷的脾气就跟着往上涨。

    姜似开口道:“不关她们的事,我在屋子里嫌闷,就出来透口气。阿谨,父皇传你进宫,是不是有南边的消息了?”

    “嗯。”

    姜似抿抿唇,声音涩然:“二哥他——”

    她急切想见到兄长,可又怕见到。

    直到现在她还不愿相信兄长死了,更不敢想象那个爽朗俊美的兄长死于战场之上会是什么模样。

    “没有找到遗体。”长痛不如短痛,长为难不如短为难,郁谨心一横把得来的消息直接说了。

    姜似怔了怔,喃喃道:“怎么会没找到?那我二哥呢?”

    “两军是在济水一带交战的,许是遗体落入了江中——”

    郁谨话说到一半,发现姜似脸色越发难看了,比惨白还要不如,浑身剧烈颤抖着。

    “阿似,你冷静点——”郁谨抓住姜似的手,那只冰冷的手在他手中抖得更厉害。

    此刻姜似已经无法听进郁谨的呼唤,耳畔只回荡着他刚才的话:两军在济水一带交战,许是遗体落入了江中。

    恐惧与绝望在她心头蔓延,渐渐没顶。

    前世二哥死于金水河中,她竭尽全力使二哥避开了厄运,可兜兜转转,二哥还是死于水中……

    如果是这样,那父亲呢?大姐呢?她与阿欢呢?

    “阿似,我要去南边了!”郁谨双手扶住姜似双肩,大声道。

    姜似猛然醒过神来,隔着泪光,近在咫尺的那个男人面庞有些模糊。

    可无论如何模糊,她依然熟悉他的每一寸轮廓。

    “你要去南边?”姜似竭力把没顶的绝望与恐慌压下去,缓缓问道。

    二哥的死给她带来巨大打击,可她是不会垮的,她还有许多想要保护的人。

    这么一想,姜似眼神越发清明。

    “阿似,我已经请求父皇答应下来,明日就动身去南边,看能不能把你二哥的遗体寻回来。”

    姜似抿唇沉默片刻,道:“我也想去。”

    郁谨叹口气:“还有阿欢要照顾呢。”

    姜似苦笑。

    是啊,阿欢离不开娘,她也只能说说罢了。这世上总有太多身不由己,哪可能万事随心所欲。

    “那我好好照顾女儿,你早去早回。”

    

    【第623章

    为父撑腰】

    当日,姜似打起精神忙碌起来。

    郁谨明日就南行,哪怕轻车简从,行礼也要早早收拾好。

    放到往常,郁谨定会拦着不让姜似操心这些。养着那么多丫鬟婆子不是吃闲饭的,哪里用女主人费神。

    可现在他乐得看姜似忙碌。

    人忙一些就顾不得悲伤了。

    转日是个阴天。

    寒风刮着,浓云在天际翻滚,便如姜似此刻压抑的心情。

    “回去吧,外边凉,阿欢也受不住。”郁谨轻轻抚了抚姜似面颊,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替她抿到耳后。

    姜似点点头,从乳娘手中接过阿欢,柔声道:“阿欢,你爹要出远门了。”

    小阿欢睁着黑葡萄般的眼睛,懵懂望着年轻的父亲。

    小小的婴孩,自然还不懂得离别之苦。

    可两个大人的心中都不是滋味。

    这番离别,哪是寻常远行那么简单。

    郁谨接过阿欢轻轻拍了拍,叮嘱道:“阿欢,爹出门了,你要听你娘的话,少哭嚎,少乱尿……”

    抱着女儿不知说了多久,郁谨才把她重新交给乳娘,在姜似额头落下一吻,哑声道:“我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姜湛带回来。”

    目送着郁谨骑马远去,阿欢不知为何哭泣起来。

    姜似抱过阿欢,忍着心酸哄她:“阿欢乖,阿欢不哭,很快你爹与舅舅就回来了……”

    一句话说完,站在身后的阿巧与阿蛮不由默默垂泪。

    把阿欢哄好,姜似叮嘱乳娘看好孩子,上了马车赶往东平伯府。

    整个东平伯府这几日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中,就连门口久经风雨的石狮子都显得那么没精打采。

    姜似快步走进去,问相陪的伯府下人:“伯爷呢?”

    “伯爷在老夫人那里。”

    姜似匆匆赶到慈心堂,走到门口处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现在不能治丧,湛儿还没回来呢!”

    冯老夫人的喝声传来:“糊涂,宫里都已经给伯府递话了,说湛儿的遗体没寻到,难不成你就这么耗下去,让湛儿入不了祖坟,连个衣冠冢都没有?”

    “母亲不必劝了,湛儿是我的儿子,我要等!”

    冯老夫人冷笑:“湛儿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孙子,我不允许你这么胡闹下去!”

    湛儿不但是东平伯府的二公子,更是燕王妃的胞兄,燕王的大舅哥,这一点皇上不可能不考虑。

    姜湛是为国捐躯的,说不定皇上心中愧疚,就会追封他一个世子之位,而有了这个追封的世子之位,东平伯府的爵位就能再延一代了。在老大没了子嗣的情况下,新世子有很大可能落在长孙姜沧头上。

    而伯府迟迟不给姜湛治丧,宫中对伯府的补偿就不会马上下来,更别提追封姜湛世子了。

    姜似推门而入,同样冷笑着:“祖母未免太心急了,阵亡将士的遗体还没运回京城呢,就要给我二哥治丧了?”

    面对姜似,冯老夫人语气不得不缓下来:“你二哥的遗体没有找到,等阵亡将士的遗体运回来有什么用?与其这样,不如早早发丧,给他立个衣冠冢,也让家人有个慰藉。”

    姜似语气冰冷:“祖母不要自欺欺人了,二哥未及弱冠就为国捐躯,亲人的悲痛岂是一个衣冠冢就能慰藉的?”

    “那能怎么样?难道一日寻不回你二哥的遗体就一日不治丧,一年两年这么等下去?那要是一直寻不回呢?”冯老夫人沉着脸反问。

    “王爷去寻了。”

    冯老夫人与姜安诚皆吃了一惊:“什么?”

    姜似淡淡道:“今日王爷南行,去寻我二哥的遗体。”

    她语气冷淡,落在冯老夫人耳里却字字如惊雷。

    冯老夫人不可思议问道:“王爷南行去寻你二哥?”

    姜似颔首:“对。”

    冯老夫人张了张嘴,好一会儿后忍不住道:“王爷亲自去——”

    这也太让人费解了,伯府这边还没有动亲自去寻的心思呢。

    姜似深深看冯老夫人一眼,轻描淡写道:“王爷亲自去有什么奇怪,我是他的妻子,二哥是他的舅兄,这种时候他出力不是应当的么。”

    冯老夫人暗暗吃了一惊,催促姜安诚早早治丧的心思淡了下去。

    燕王看重四丫头超乎她想象,既然四丫头不答应,她没必要拧着来。

    姜安诚则全是感动,强忍悲痛道:“怎么没有和我说一声?不该让王爷去的。”

    南边那么乱,儿子已经没了,要是女婿再出什么事,那他要后悔终生。

    “父亲放心,阿谨有分寸。您就把他当亲儿子看,以后遇到什么麻烦都不要自己扛着,叫人去王府知会我与阿谨一声就是了。”姜似说着这话,余光扫了冯老夫人一眼。

    冯老夫人神情微僵。

    四丫头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吧?

    她活了一把年纪,居然被孙女敲打了,心中憋气是肯定的,可除了装听不懂,竟别无他法。

    眼下还有一块遮羞布,一旦挑明了,那就更没脸了。

    这一刻,冯老夫人再次感慨起来。

    府中这么多孙女,怎么偏偏让性情最乖僻的四丫头一飞冲天了呢?

    不得不说,这是命。

    看着神色冷淡的孙女,冯老夫人有种茫然的沮丧。

    “祖母,父亲,我先回府了,有事情就派人送信过去。”

    姜安诚点头:“王爷不在家,你要照顾好阿欢。依儿,代我送送你四妹。”

    姜依陪着姜似往大门口走去。

    一路上,姐妹二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最后还是姜似先问道:“大姐,这几日父亲睡得如何,吃得如何?”

    姜依叹口气:“还能如何,总要时间来缓解。四妹你也是,王爷不在身边,要照顾好自己与孩子,二弟……二弟已经这样了,我们更要好好的才行……”

    “我知道的。我不方便整日留在伯府,大姐替我照顾好父亲。”

    “我会的,四妹放心吧。”

    姐妹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隔壁朱门突然开了,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姜似微微一怔,认出了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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