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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甄世成做事上不糊涂,与人打交道也不傻,闻言立刻看了永昌伯一眼,心道这位伯爷的用处果然是添乱的。

    这个时候自然不能火上浇油,以免朝云又缩回那层壳中。

    “本官是局外人,只看证据与疑点,你们是局中人,被感情左右亦是人之常情。”

    朝云怔了怔,情不自禁看向永昌伯。

    永昌伯沉默着,对甄世成的话心有感触。

    他平日里对两个通房算是宽厚的,吃穿用度比别的府上姨娘还要好,甚至她们的父母家人都安排了好差事,算是对她们跟他一场的交代了。

    他只是没给她们感情,而这一点早在当年挑人时已经明说了,没有强迫任何人。

    可是当她们中的一个变成杀害妻子的凶手时,那点宽厚不足以让他对着她还能保持平静。

    如果没有请顺天府的人介入而发现朝云害死妻子的端倪,他可能会控制不住弄死这个女人。

    甄世成的话同样给朝云带来不小的触动。

    她收回视线,摸了摸瘦骨嶙峋的手,低声道:“贱婢烧完纸进了屋,刚刚躺下听到院子中传来一声响,过了一会儿后我才推开窗看,院子中什么都没有。”

    “从传来声响到你推开窗看,有多长时间?”

    “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甄世成不由皱眉。

    倘若凶手在朝云进屋后才悄悄进了西跨院埋藏血衣,半盏茶的工夫可不足以让她藏好血衣离去。

    “你还记得进屋的具体时间吗?”

    “卯初刚过。”

    甄世成背手走到西跨院,站在月洞门处看向朝云烧纸之处。

    卯初刚过,那个时候天还未大亮,朝云会不会没有看清楚呢?

    朝云烧纸的地方是墙角处,那里种着低矮花木,倘若凶手弄出动静后迅速俯下身来,朝云从屋中往外看,很可能没有留意到有人趴在那里,那么自然什么都看不到。

    甄世成忽然想到了什么,大步走回去问朝云:“你烧纸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朝云摇头:“没有。”

    那个时候她整个人沉浸在思念未出世孩子的痛苦中,根本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

    “那么,你当时有没有哭呢?”

    甄世成这个问题令不少人侧目。

    谁都知道朝云因为没了孩子性情大变的事,这位大老爷怎么还追着不放,烧纸时哭不哭有什么重要的?

    “哭了。”朝云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微拢。

    每一年的这一天,她都会重新体会一次什么叫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怎么能不哭呢,那是她盼了多少年才来的孩子,是她余生的欢喜与依靠啊。

    “哭出声了?”甄世成再问。

    朝云用力咬唇,点了点头。

    甄世成轻轻叹了口气,大概弄明白凶手为何会溜进西跨院埋藏血衣了。

    凶手作案后离开主院,十之八九是听到了朝云的哭声然后看到了她烧纸的情景,于是凶手在那个瞬间决定嫁祸朝云。

    姜似悄悄走到甄世成身边,轻轻咳嗽一声,见甄世成看过来,轻微摇头。

    甄世成眉毛拧了起来。

    没有发现?

    “伯爷,后宅的人都在院子里了么?”

    永昌伯听甄世成这么问,不由看向管事。

    管事忙道:“都在了。”

    甄世成与姜似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难道说他们的思路出了问题?

    【第168章

    少了两个】

    姜似细细梳理着那些关键。

    永昌伯夫人的惨死,睡在身边的丈夫,衣柜中的异香,投水自尽的大丫鬟,烧纸钱的通房……

    这一切仿若一团乱麻,当顺着认定的那条路没有找到目标时,让人顿时迷茫起来。

    可是很快姜似就坚定了想法。

    无论凶手隐藏有多深,头发上的异香是去不掉的,既然她没在这些人中发现身上带有异香的人,那只能说明那人并不在这些人里。

    甄世成同样想到了这一点。

    在他看来,只要来过现场,定然会留下痕迹,没有天衣无缝的谋杀案。

    那个人是不是不在这些人中?

    甄世成从衣袖中摸出名册重新看了看,名册上清清楚楚写着后宅共有七十二人。

    伯府的主子只有四人,而维持伯府后宅的运转人数是其数十倍,这个数字放在勋贵之家却只是寻常。

    甄世成招来一名属下,耳语几句。

    这名属下擅长记数,听了甄世成的吩咐目光很快掠过院中人群,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附在甄世成耳边道:“大人,不算永昌伯等人,现场共有七十人。”

    甄世成眼神一紧。

    少了两个人!

    姜似见甄世成神色变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明白应该是有了发现,可惜她听不到,只能等着甄大人揭晓答案。

    “管事,本官再问一句,后宅的人都到齐了么?”

    管事被甄世成的严肃弄得有些紧张,神色忐忑道:“都到齐了啊。”

    这些人他们几个清点了好几遍,连告假的都派人叫回来了,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甄世成拍着名册封面冷笑一声:“名册上记有七十二人,可来的只有七十人,还有两人去哪了?”

    管事被问得一愣。

    甄世成不给管事琢磨的机会,喝道:“少了两人却不禀明,莫非你在包庇凶手?”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赶忙作揖道:“大人,冤枉啊,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包庇凶手啊!”

    “那你说说,少的这两人是谁?”

    管事不由看向一名婆子。

    那婆子是主管后院的,算是内管事,被管事这么一看,汗都下来了,赶忙道:“大人,后宅各院各处的下人都在这了,就是内厨房留了两人——”

    “内厨房留了两人?”甄世成听了心中一动,面上无比严肃,“本官再三强调要所有人集中到这里来,为何留了两人你们却不说?”

    管事婆子吓得脸色发白:“大人,老奴不是有意隐瞒啊。内厨房哪能离开人,要给主子们备好吃喝,还要准备祭拜夫人要用的东西……内厨房本来有六人,只留下二人已经是最少了。”

    “糊涂,还不把那两人叫过来!”永昌伯一听管事婆子提起夫人,勃然大怒。

    都这个时候了,这些混账东西居然还想着吃喝的事。

    永昌伯却忘了,对于这些下人来说,伺候好一府主子吃喝是顶重要的事。

    地面脏了一时无人打扫不要紧,要是主子渴了饿了却不能及时把饭食端上来,说不准差事就丢了,尤其在主子们心情不好的时候。

    管事们也是人精,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留了两个老实巴交的在厨房干活,不认为这样对查案有何影响。

    没过多时,两名女子被带过来。

    其中一人是个中年妇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包着同色布巾,看起来干净利落。另一人是个小丫鬟,身上灰扑扑的,十有八九是烧火的。

    二人被带到甄世成面前,中年妇人安安静静垂手而立,小丫鬟明显带着慌张,双手交握不停搅着,看起来随时要哭的样子。

    甄世成只扫了小丫鬟一眼,注意力就落到中年妇人身上。

    妇人的年纪与换下的那身血衣是相符的。

    虽说凶手可以反其道行之,故意穿不符合身份的衣裳,但这看起来谨慎,其实是不智的行为。

    比如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十几岁小姑娘的衣裙在院中行走,被人撞见等于告诉别人她有问题。

    最好的掩饰,就是做自己。

    甄世成一言不发打量着妇人。

    在这样紧张的沉默中,姜似不着痕迹绕到后边,靠近了妇人。

    尽管妇人包着头巾,可姜似不但天生嗅觉出众,还随乌苗长老学过异术,更是强化了这方面的能力,随着她凝神屏息,很快就嗅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姜似眼一亮,对甄世成微不可察点头。

    甄世成一颗心顿时放了下去。

    确定了凶手,想要撬开他的口就不难了。

    甄世成对一名属下使了个眼色,那名属下立刻凑上来。

    “悄悄让人领着你去这妇人的住处搜查一下,看有无异常,尤其留意散发香味之物以及换下的鞋子。”

    “是。”属下低声应了,默默退下。

    院中围了那么多人,衙役退下后很快就被人挡住,再无人留意他的去向。

    “你们在内厨房做什么差事?”甄世成问道。

    “小妇人专做甜点。”妇人开口道。

    “婢,婢子是烧火丫头。”小丫鬟战战兢兢道。

    甄世成接过衙役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润润喉咙,再问道:“为何是你们两个人留下来?”

    这一次是小丫鬟先回答的:“需要婢子烧火呀。”

    在小丫鬟看来,厨房留人烧火是天经地义的事。

    甄世成目光在妇人脸上停驻:“那么你呢?内厨房有六人,为何留下做甜点的厨娘?”

    甜点只是饭后点缀,留下做甜点的厨娘有些不合情理。

    妇人回道:“主子们喜欢小妇人做的甜点,大姑娘时常命人来端雪花糕。”

    一听“雪花糕”三个字,姜似登时变了脸色。

    就在昨日,她来永昌伯府做客,谢青杳特意请她吃了雪花糕,并对厨娘赞不绝口。

    想到这里,姜似灵光一闪,又想到了一个问题:“你是新来的吧?”

    春日里永昌伯府办了一场赏花宴,那时她还没重生,前去赴宴时可不曾尝到那绵软香甜的雪花糕。

    她了解好友,谢青杳是个有好东西乐于与人分享的性子,若是当时这个厨娘就在的话,没道理不拿出雪花糕来宴客。

    管事看向姜似的眼神难掩惊讶:“豆娘是三个月前进府的。”

    【第169章

    头发】

    甄世成拿眼角余光瞄着姜似。

    这小姑娘到底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一时感慨过后,甄世成毕竟是心思缜密之人,很快就想明白了。

    是了,姜姑娘与谢姑娘交好,偶然得知一些永昌伯府的讯息实属正常。

    说来好笑,他现在竟有一种忍不住把这丫头往厉害了想的心理。

    嗯,这可不好,以后还怎么端长辈架子?

    “豆娘三个月前进府,竟能进内厨房做事么?”甄世成撇开这些念头问道。

    内厨房是专门给主子们供饭的,一般来说能进入内厨房的厨娘都是厨艺出众的可靠之人。

    管事忙道:“实在是豆娘一手甜点做得太好了,尤其是大姑娘格外喜欢豆娘做的甜点,夫人前些日子便把豆娘调到了内厨房来——”

    “住口!”谢殷楼厉喝一声,打断了管事的话。

    谢青杳面如金纸,浑身簌簌发抖,捂着嘴无声落泪。

    倘若凶手会是眼前的厨娘,岂不是因为她嘴馋引狼入室害死了母亲?

    这个念头几乎让谢青杳溃不成军。

    管事自知失言,赶忙抽了一下嘴巴:“哎呦,看老奴这张嘴,欠打!”

    谢殷楼一手扶着妹妹,望着管事的目光冰冷透骨。

    管事大汗淋漓,忍不住跪了下来。

    甄世成咳嗽了一声。

    他虽然能理解苦主的痛苦,可是这正是关键时刻呢,再拖后腿真要发火了啊!

    大老爷不发火,还真当是弥勒佛呢。

    “豆娘是哪里人,进府前做什么的?”

    管事不敢吭声了,拿眼瞄着豆娘。

    豆娘反而很配合回答了甄世成的问题:“小妇人夫家是南河人,两年前男人没了,来京城摆摊卖甜品讨生活。”

    “一个人来的京城?”

    “是。”

    甄世成摸摸胡子:“本官看你年岁不小,莫非没有子女?”

    听甄世成提起这个,豆娘神色才第一次有了明显变化,不过她显然克制着,略微停顿一下便道:“有一个儿子,也是两年前没了……”

    悄悄起身的管事暗暗叹气。

    当时就是知道豆娘没有任何牵挂,遭遇可怜,夫人才破例在豆娘入府这么短的时间把她调进内厨房来。在主子们看来,无牵无挂的人总是可靠些。

    “男人与儿子差不多时间过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呢?”

    豆娘垂头,红着眼圈道:“儿子意外掉水里淹死了,就这么一个儿子,男人伤心过度生了病,没过多久就跟着去了。”

    “那你为何会上京?”

    豆娘冷笑:“我们两口子都是勤快人,置了些家业,太多人虎视眈眈盯着我这个无儿无女的寡妇。小妇人总要活下去,听说京城百姓安居乐业,卖些吃食应该不愁没人买,便收拾了细软进京了。”

    “豆娘又是如何入府的?”甄世成看向管事。

    管事:“……”他有满肚子话,只是说了怕挨打!

    甄世成拧眉看了永昌伯一眼。

    “大人问话,你就如实说!”

    管事擦擦汗,道:“夫人带着大姑娘去珍宝阁挑首饰,回来路上见到豆娘甜品摊子前排满了长队,便叫丫鬟买了两份甜品来吃。没想到甜品极好,夫人与大姑娘吃过后念念不忘,又陆续派人上街买了两次。后来夫人与大姑娘再次上街,去豆娘摊子那里买甜品,恰好遇到恶霸掀翻了豆娘的摊子,夫人便把豆娘叫来问她愿不愿意进府做厨娘,于是豆娘就进府了。”

    管事说着一指不远处的大丫鬟春芳:“夫人带豆娘入府时还是春芳对小人说的这些。”

    春芳忙道:“正是管事说的这样。”

    一个三个月前进府又破例调入内厨房的中年妇人,一个丧子丧夫后还能变卖家产孤身进京闯荡的中年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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