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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妇人没有亲口说出与凶手有关的讯息,似乎让案子一时陷入了困境。

    县尉目光深沉看着玄慈。

    “阿弥陀佛,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贫僧定然率全寺僧人配合。”玄慈面色平静道,显然刚才妇人虽然手指着他,却没让他觉得惶恐。

    这也不奇怪,玄慈是暂代住持,若没有确凿证据而认定他是凶手,县尉这些人别想走出灵雾寺的门。

    香火鼎盛了将近二十年的灵雾寺,早已是盘踞一方的猛虎,非寻常猎人可以撼动。

    “去把寺门外的百姓请进来,本官还要再问话。”县尉看起来很沉得住气,吩咐赵捕头。

    很快一群百姓就涌了进来,瞬间把问案的院落填满。

    黑夜从来挡不住百姓们看热闹的热情,何况这次的热闹一波三折,先是隔壁镇子的李家跑来捞尸,然后捞出了镇子上刘家布店的少爷,现在刘胜的娘还被人砍了。

    错过这样的热闹,简直后悔三十年!

    “请乡亲们进来,是因为刘胜的母亲也重伤身亡。两条人命事关重大,本官要再问乡亲们一些事。”县尉说完对着手下耳语几句,负手走入房中。

    很快手下就从人群中指出一个人叫他进去。

    那人很是莫名:“差爷,小民住镇西头,与刘胜就是个点头的交情,什么都不知道啊。”

    “叫你进去你就进去,哪这么多废话!”

    衙门里的人一耍横,小老百姓自然老实起来,忐忑不安走进房中。

    接连数人依次进去,姜湛纳闷道:“我怎么觉得他们胡乱叫人进去的?”

    “要的就是胡乱啊。”姜似盯着房门口,轻声道。

    刚才妇人那一指玄慈就有了很大嫌疑,可他是暂代住持的身份,仅凭妇人那么一指不足以定罪,这时候县尉就需要更多的讯息从而一击致命。

    然而对付这种在青牛镇大有地位的人物,想从百姓口中问出什么来并不容易,采取这种没有规律可循的问话,为的就是让被问话的百姓安心。

    夜渐深,廊檐下一串串灯笼散发着柔和光芒,微凉的夏夜比白日还舒服些,只是蚊虫恼人,时不时就从人群中传来“啪啪”拍蚊子的声音。

    房门终于推开,县尉大步走了出来。

    他眉宇间带着疲惫,眼神却一片清明。

    立刻有衙役搬了椅子放在院中,县尉坐下来缓缓环视众人一眼,对着玄慈沉声一喝:“玄慈,你还不认罪?”

    玄慈不急不慌:“阿弥陀佛,贫僧何罪之有?”

    众僧人盯着县尉,虎视眈眈,人群更是一阵骚乱。

    这些后来进来的百姓并不知道妇人手指玄慈的事情。

    县尉扬声道:“刘胜之母咽气前曾指向你,莫非玄慈师父要否认?”

    “贫僧不否认。”

    “你莫非忘了,本官是要刘胜的母亲指出害她儿子的凶手,她才伸手指向了你,刚才大家都看到的。”

    玄慈淡淡一笑:“她指向贫僧是因为不知道凶手是谁,自然要向身为暂代住持的贫僧讨个说法。”

    “那么你派去说是保护刘胜母亲的僧人为何会对她下手?”

    玄慈看向四戒。

    因为先前伺候刘胜母亲的小丫鬟的话,四戒已经被几名衙役悄悄围了起来,此时面如土色直直望着玄慈。

    玄慈长叹一声:“四戒,你太让为师失望了!为师命你去把刘胜母亲请来,你为何会伤人呢?”

    四戒浑身一震,嘴唇抖了半天跪倒在地:“刘胜……刘胜是弟子杀的,师父派弟子去请刘胜的母亲,弟子唯恐事情暴露,就,就一不做二不休——”

    围观人群顿时响起阵阵惊呼,显然亲耳听到寺中僧人杀人太超出他们的想象。

    “你为何杀了刘胜?”

    “我——”四戒眼珠直转,左手飞快转动着佛珠,“他跑进后山鬼鬼祟祟,贫僧认为他偷东西就赶他走,谁知他却打骂贫僧,贫僧一时冲动错手杀了他,见大错已经铸成就把他推入了井中——”

    “啪啪啪。”清脆的掌声响起,县尉脸色微沉,“没想到出家人说起谎来竟行云流水。”

    他忽然看向四海:“四戒用哪只手用饭?”

    “左手啊。”紧张之下,四海脱口而出,说完才懊恼摸了摸光头。

    “本官看到四戒转动佛珠一直用的左手,加上四海的话,足以证明四戒是个左撇子吧?”

    “是,是又如何?”四戒求助看向玄慈,玄慈却无动于衷。

    “仵作!”

    很快仵作上前来弯了弯腰:“凶手是从背后卡住死者脖子,死者颈间指痕右深左浅,证明凶手惯用右手。”

    “凶手惯用右手,而四戒是个左撇子,这说明凶手另有其人。而让四戒宁可承认是凶手也要维护的人,到底是谁想必已经很清楚了吧?”县尉盯着玄慈,一字一顿问道。

    大概是僧人的习惯,玄慈同样摩挲着佛珠,面色平静反问:“动机呢?就像大人先前说蒋二没有动机所以暂且排除他的嫌疑,请问贫僧身为暂代住持去害一名普通香客的动机是什么?”

    “动机?你有!”

    

    【第109章

    证据】

    县尉说得斩钉截铁,众人倒抽了口凉气,玄慈却依然面带微笑:“贫僧洗耳恭听。”

    “本官已经询问过多人,二十年前灵雾寺可不是现在的样子,那时候灵雾寺只是一座寻常山庙,寥寥几个僧人靠着化缘度日,而玄慈师父半途出家时已经快三十岁了,与从小修行的僧人比起来在住持心中毫无地位……”县尉的声音在繁星满天的夜中响起,清晰传入在场之人耳中。

    朦胧夜色下,玄慈面色深沉,彻夜燃着的灯随风摇晃,使得他的脸时明时暗,令人瞧不出情绪。

    姜似双目微阖,轻轻嗅了一下。

    风中带着湿润的味道,明日应该要下雨了。

    大概会是一场大雨。

    县尉目光不离玄慈:“依照本官的经验,绝大部分的命案受害者与凶手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如果一时没能发现,十有八九是掩饰得足够深。而问询到你出家前就是本镇人线索就渐渐明了了,你与受害者刘胜的二叔曾是关系尚可的朋友!”

    “阿弥陀佛,青牛镇家家户户年龄相仿的年轻人都可以是关系尚可的朋友,这就是大人找到的联系么?”

    “足够了。”县尉冷笑,“你出家数年,一直是最底层的那个,脏活、重活师兄们都交给你做,住持对此冷眼旁观。这也是人之常情,贴心与能力总要具备一个才能让人另眼相看。于是当你忍无可忍后告诉住持,你有使灵雾寺香火鼎盛成为远近闻名的神庙的能力——”

    玄慈终于变了脸色,高喝道:“阿弥陀佛,大人无论如何非议贫僧,贫僧都能忍耐,请大人不要侮辱我寺住持!”

    随着玄慈的话,那些僧人个个对县尉怒目而视。

    县尉微微一笑:“玄慈师父慌什么,本官只是说你告诉住持你有使灵雾寺香火鼎盛的办法,并没说住持卷入此事。”

    “大人莫非是神仙,还能知道二十年前贫僧说过什么?”

    “这并不需要神仙手段,多找人问问就够了。”县尉看向某个方向,“玄安师父,本官所说可有差错?”

    一名老僧走了出来:“阿弥陀佛,当年玄慈确实对住持这么说,贫僧与几名师兄弟都听到了。”

    “玄安——”

    老僧对玄慈双手合十,声音淡漠:“没想到师弟还能认出我这个扫了十年地的师兄。”

    老僧的出现使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好奇瞪大了眼睛,而寺中僧人则开始不安,一部分僧人看向玄慈的眼神已经带了异样。

    “不出一年,灵雾寺果然灵验之名远扬,而最开始令四邻八乡趋之若鹜的起因便是多年没有子嗣的刘胜爹娘突然生下了刘胜——一个人见人爱的大胖小子!”

    随着县尉挑明,议论声嗡嗡响起,姜湛猛然扶额,作惊恐状:“天呐,难道刘胜是玄慈的儿子?”

    此话一出,众僧杀气腾腾的目光顿时投来,脾气火爆的四海更是忍不住,大喝一声向姜湛扑过去。

    姜湛干脆利落往郁谨身后一闪,见四海被拦住,委屈看了姜似一眼。

    姜似一脸无奈:“二哥说话过过脑子。”

    “咳咳。”县尉咳嗽两声拉回了人们的注意力,“刘胜的爹娘为何成亲十多年无子?因为刘胜的爹不孕!玄慈或是机缘巧合得知,或是与刘胜二叔的关系本就比外人所见亲密,因时间久远难以确定。总之,你所谓使灵雾寺扬名的法子就落到了刘胜爹娘头上。那时候刘家很穷,刘胜二叔连媳妇都娶不上,你找上刘胜二叔,怂恿他对嫂子下手,得手后女方最终选择了忍气吞声。身体无恙的男女有过几次鱼水之欢,刘胜的娘很快就有了身孕,然后在刘胜二叔的指使下来到灵雾寺上香。”

    县尉轻叹一声:“刘胜的娘有孕在先,上香在后,岂有不灵验的道理?”

    此话一出,人群先是一阵安静,突然有人道:“我想起来了,当时镇上还在议论,说灵雾寺香火太灵验了,按着日子推算刘家的上香求子后就立刻有了刘胜。”

    有人附和道:“对,就是因为这么灵验,四邻八乡的小媳妇才全都来了嘛。”

    玄慈一言不发看着县尉。

    县尉接着道:“这也解释了刘家为什么突然有了银钱开布店的原因。刘胜二叔帮你做事,定然得了不少好处,且刘家有钱后他也没有娶妻,这是什么原因呢?”

    县尉抛出这个问题,拈须缓了缓。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道:“肯定是有了大胖儿子又随时能与嫂子睡觉,不需要媳妇了呗。”

    话糙理不糙,在场之人皆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一个三十多的男人,有了女人和儿子,还正儿八经娶个媳妇来管束自己干什么?

    是不是傻?

    县尉默默听着,心中感慨:永远不要轻视百姓的智慧!

    “这又与刘胜有什么关系?”玄慈淡淡问。

    “当然有关!刘胜是刘家唯一的孩子,溺爱之下成为了一个败家纨绔,花钱大手大脚。两年前,刘胜的二叔重病,自知时日无多,担心死后刘胜败光了家产下场凄惨,于是吐露了这个秘密。”县尉定定看着玄慈,“刘胜二叔本以为替刘胜找了个源源不断的财路,却没想到把他推上了绝路!”

    玄慈飞快转动着佛珠,面无表情。

    “与得些好处就安稳过日子的二叔不同,刘胜好赌,这就是个无底洞,随着他一次又一次来灵雾寺找你要钱好守住当年的秘密,想必你早就动了杀机吧?直到这一次,刘胜索要的数额超出了你的承受能力,终于促使你杀人灭口!”

    听到这里,李姑娘情不自禁晃了晃身子,脸色无比难看。

    “刘胜沉入井中后,你最担心的就是负责浇水的四空,想必四空如果不是发现了什么,负责浇水的僧人应该很快就换成你的心腹了吧?可惜换人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而四空太不走运了,你只能杀人灭口并伪造成意外跌倒撞破了脑袋……”

    “阿弥陀佛,这些只是大人根据问询的话做出的推论,证据呢?”

    

    【第110章

    认罪】

    玄慈的淡定在县尉看来不过是硬撑而已,他淡淡一笑:“玄慈师父不要急,本官这就先把人证传来。”

    他说完冲属下略一颔首,很快一名老妇被领了过来。

    人群中顿时传来惊呼声:“这不是王大娘嘛!”

    “大嫂说说你与刘家的关系,还有你知道的吧。”

    老妇人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有些局促,不由看向县尉。

    县尉鼓励笑笑。

    在老百姓心中,有官老爷做主就有底多了,老妇人开口道:“老婆子与刘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是看着刘胜他娘进门的。他爹娘成亲十多年没有孩子,多少次吵架都看在眼里……”

    老妇人陷入了回忆中:“没想到刘胜他娘三十多了竟然生了刘胜,那时候老婆子还挺替他们高兴的,可后来就发现不对了--”

    “怎么不对?”县尉适时问道。

    老妇人有些唏嘘:“刚生了刘胜那半年,夫妻俩蜜里调油似的,可有一天刘胜他爹把他娘打得很厉害,再后来刘胜他娘挨打就成了常事,结果有一次被老婆子撞见刘胜他娘和他二叔……”

    老妇人摇摇头:“你们说,这能不挨打嘛?后来刘胜他爹没了,他娘不再挨打,脸上也有了笑模样。老婆子看刘胜二叔对刘胜这么好就明白了,不过想着闹出来刘胜他娘就没活路了,所以从没跟人提过。”

    说到这,老妇人叹了口气:“现在人都没了,还不得善终,老婆子就觉得不能瞒着了,总不能让人当个糊涂鬼不是?”

    “原来刘胜真是他二叔的种啊!”看热闹的人啧啧出声。

    县尉脸色沉沉看着玄慈。

    玄慈依然保持着平静神色:“即便刘胜是他二叔之子,贫僧与他二叔有旧,当年亦说过会振兴灵雾寺的话,大人也不能说明刘胜就是贫僧杀的。”

    “呵呵,玄慈师父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县尉忽然上前一步,靠近玄慈。

    玄慈神色终于多了几分戒备。

    县尉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抓住玄慈右手衣袖撩了起来。

    “你干什么!”四海怒吼,目光不经意间落到玄慈手臂处,不由一怔。

    院中灯火通明,玄慈手臂处数道深深血痕分外显眼。

    “有什么啊?”围观者好奇张望,因为离得远瞧不分明。

    “本官留意到玄慈师父一直用左手转动佛珠。”县尉的声音在夜色中有些冷,“四戒是左撇子,玄慈师父也是左撇子,这种巧合固然存在,却极少,相较起来本官更相信自己的推测,刘胜拼命挣扎时抓伤了你的右手!”

    “阿弥陀佛,大人误会了,贫僧的手是被野猫抓伤的。”

    “玄慈师父好沉得住气!”县尉伸出手,冷笑着问道:“那么这个呢?”

    他手上是一颗佛珠,小小的一颗佛珠却让玄慈瞬间变了脸色。

    县尉微微笑着:“这种紫檀佛珠可不是寻常僧人用的,本官观察许久,在场僧人中只有玄慈师父的佛珠是紫檀佛珠。”

    众人听了县尉的话不由看向玄慈身上所挂佛珠,果然是上好的紫檀佛珠。

    县尉把手中佛珠高高举起,扬声道:“这枚佛珠是役吏在水井附近发现的,绝不是那些会去水井打水的寻常僧人所有。玄慈师父,据说佛珠的数目是有讲究的,目测你身上这串佛珠应该是一百零八颗!”

    玄慈沉着脸一言不发,左手转动佛珠的速度更快了。

    “来人,取下玄慈师父的佛珠,清点一下数目!”

    “阿弥陀佛,贫僧乃暂代主持,大人只凭一粒佛珠就如此侮辱贫僧是何用意?莫非对我灵雾寺心存成见?不然大人怎么会恰好出现在此地呢?”

    “不许侮辱玄慈师叔!”数名僧人高声喝道,尤以四海嗓门最大,却也有部分僧人沉默了。

    “本官与贵寺无冤无仇,还曾来贵寺上香过,何来有意侮辱?现在种种线索都指向玄慈师父,倘若玄慈师父问心无愧,正是证明清白的好机会,为何百般阻拦?”县尉手一挥,“还愣着干什么,取下玄慈的佛珠!”

    很快一名太阳穴鼓鼓的属下按住玄慈取下佛珠交到县尉手中,这一次众僧没有出声。

    县尉端详摩挲了佛珠片刻,把它交给里正:“里正,就由你来数一数佛珠有多少颗吧。”

    里正老脸通红:“小老儿不识数……”

    “咳咳……”沉稳淡定的县尉大人一下子噎住了。

    “大人,让二蛋子来吧,这小子可机灵了。”里正一指身边年轻人。

    县尉还能说什么,自是点头。

    身负重任的年轻人很是兴奋,小心翼翼接过佛珠,每数一颗就大声念出来:“一,二……一百零七。”

    当他数完念出“一百零七”,院中霎那间针落可闻。

    “还有识数的吗?换人再数一遍。”

    立刻有人自告奋勇站出来,最后依然数出一百零七颗。

    “玄慈师父还有何话说?”

    “佛珠是早先丢的,为何出现在水井旁贫僧毫不知情。”玄慈说着看了扫地僧人一眼,意有所指道,“或许是有同门陷害呢?贫僧由当年最不起眼的弟子到如今的暂代主持,有师兄弟嫉妒也不一定。”

    十多年的扫地生涯让玄安很是平和,闻言只是念了一声佛号。

    县尉大笑:“本官真是大开眼界,到了此时你竟然还不认罪!那么你怎么解释串佛珠的素绳上的血迹呢?”

    县尉拨开佛珠露出素绳:“这些血迹还是暗红色,可见染上鲜血不久。有遗落现场的佛珠,有往年见不得人的勾当,有心腹弟子出现在刘胜家对刘胜的母亲痛下杀手……玄慈,你认罪吧,不要把世人当傻瓜!”

    玄慈踉跄后退,终于承认了罪行。

    令众人钦佩的是,县尉的推测竟与玄慈的说辞一般无二。

    夜已经过去大半了,玄慈被押到柴房看守,看热闹的人也在一片唏嘘气愤中离去,想必明日消息传遍后会是一场风暴。

    僧人们知道以后的日子定然要难过了,没精打采散去。

    县尉进屋休息前找到姜似,竟对她一拱手:“多谢姑娘相助了。”

    姜湛吃惊不已。

    四妹做了什么,他怎么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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