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要是能有杯啤酒就好了。思绪忽然飞的很远,棉兰的海边,夜晚,大桶的德啤,弹尤克里里的青木,轻快的小调像长了脚,在海面上跳踩,刚刚学会游泳的尤瑞斯呼啦一下窜出水面,惊喜地举了条不断扭动着的鱼。
“罗,罗,鱼!”
尤瑞斯会直接抛扔过来,银色的鱼,裹着银色的月光,夜空里划过轻巧的弧线,到近前时,鱼尾巴一甩,扬了他一脸的海水。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会关掉所有的灯,静静睡在沙滩上等待。
夜够深的时候,海浪冲刷,沿边的沙滩上会出现或窄或宽的星空般的光迹,蓝色,明明灭灭,神秘而又浩瀚,当地人把它叫做“蓝色眼泪”。
那其实是一种依靠海水生存的微生物,离开了海水之后,生命的存活只能以秒计,有时候浪太大,蓝眼泪在空中飘起,溅落在他的身上,微弱的光芒像低声的恳求。
每次,罗韧都会起身,走到海边,把那抹莹亮又放回去。
这世上,再渺小的生命都值得尊重。
……
还以为,他们死了之后,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现在这样,真好。活着,真好。
每个人都要平安,不要死,不许死。
……
木代在身边躺下来了,他能够感觉得到。
抬起头看了看,不止木代,每个人都一样,酒足饭饱,心满意足,躺的无欲无求,身底下的土石都变得亲近而柔软。
曹解放慢吞吞踱到附近,曹严华说:“来,解放,舒服不过躺着,躺一个。”
他抓过曹解放,肚皮朝天,帮它在身侧躺下,曹解放不习惯,两只小鸡爪朝天蹬,一个翻身,又滴溜爬起来。
木代说:“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
她讲起那个在柜子里睡的晚上,弥漫了雾气的房间,七道细长的比例失调的影子,还有那窸窸窣窣的耳语声。
藏起来,藏起来。
她阖上眼睛,说:“你们说,会不会那些黑影才是真正的星君呢?他们原本只是说不清的戾气和力量,但是慢慢的,长久地和人类厮混,他们也像人了,有了人的思维,会用隐秘的方式互相说话。”
罗韧笑起来,说:“青木讲过很多日本的神怪故事,日本人认为,家里的器物物件,经过一百年,就会有灵气,俗称‘成精’。他们把这种叫‘付丧神’。”
“所以在第九十九年的时候,日本人习惯把老物件丢到深山里去,或者作法以清净家宅如果‘付丧神’的出现只需要一百年……”
剩下的话他没说,不过每个人都明白。
凶简在这世上,已经存活了几千年了,见过太多人,也经历过太多事,逐渐长的像人、有了人的思维、乃至像人一样窸窸窣窣地说话,一点都不奇怪。
猎豹的那本《子不语》上,有个手写的“hide”,木代的梦里,反复听到了那句“藏起来”,第七根凶简,也许稳妥地藏在了什么地方,藏在哪呢?
曹严华说:“肯定是我们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我们身边的人、乃至鸡,都有怀疑。”
说到这,他用怀疑一切的目光盯了下曹解放曹解放正围着那口锅,撅着屁股去啄漏在地上的一截面条。
如果第七根真的在曹解放身上,那这位“星君”实在是够忍辱负重的。
木代也在脑子里,默默的,把认识的人都过了一遍。
红姨、张叔、郑伯、聘婷、大师兄、神棍,乃至什么马涂文、万烽火……
似乎都有可能,又都不像。
到底在哪呢?
静默中,一万三懒懒说了句:“等呗,凤凰鸾扣总会给提示的。”
罗韧说:“也不用太急,越是剩的时间短,我们越要压住性子,慢慢来,一步步走。”
“凤凰鸾扣没有给提示之前,我建议,还是要先从那个垄镇入手。”
没错,或迟或早,都必有一次垄镇之行的。
那里地处函谷关地界,是老子当年封印凶简的地方。
是最近一次,七根凶简被打开的地方。
是水影频繁提示的地方。
也是最有可能找到真正的……凤凰鸾扣的地方。
、第⑦章
入夜,起雾。
木代她们在大雾中拆帐篷,收背包,把分解不了的垃圾装袋,手电的打光影影憧憧,曹严华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要和树墩子锅合影,跑过去蹲下,直着腰,咧嘴一笑,露标准八颗牙。
一万三拿手机帮他拍了一张,曹严华喜滋滋过来看效果
问:“人呢?”
“雾里找呗。”
炎红砂说:“一万三拍照技术太差,不知道晚上得打光啊,我来。”
她一手手机,一手打手电,电光跟探照灯似的,直打曹严华的脸,曹严华迎着强光,勇敢地睁大眼睛……
拍完了过来看,黑魆魆的画面上,只有一张亮的发光的大脸,说像鬼估计鬼都不干。
曹严华无语,过了会说:“我真是不稀得说你们两个……”
炎红砂居然还给他支招:“你把两张PS在一起呗……”
木代忍俊不禁,过了会罗韧背了包过来,点了数,每个人按原位站好,缠好绳子。
手电全部关掉,银眼蝙蝠扑棱棱的木翅拍打声旋上半空。
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走,就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偶尔还聊聊天,木代像个细心的小队长,一会踢开脚下踩到的石子,一会又叮嘱后头。
这里滑,慢慢走。
有个坑,都当心点啊。
炎红砂突发奇想:“木代,我们在这里造个房子吧。”
她兴致勃勃的:“这个路这么绕,神先生白天才走那么一小截就绕晕了,普通人肯定进不来。我们在这造个房子,就当度假呗。下次来,带齐吃的喝的、烧烤架子、太阳能发电机、还有音箱,可以唱歌!”
曹严华觉得这主意不错:“我们还可以带电脑来,投影放电影。就投在雾幕上,效果超赞的,巨幕影院呢。”
这些念头像开闸的水,收都收不住,比如还要再搞个菜园子,种葱种菜种辣椒,打七十二根梅花桩,随时随地拉出来练,听的神棍羡慕不已,问:“我也能来玩吗?”
“能能能。”曹严华大包大揽,说的跟这片山头都是他家的似的。
“也能带朋友来玩吗?”
“这个嘛……”曹严华思考了一下,“要经过人品考察的,一般的人我们不让进。”
走在最后的罗韧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这过家家似的美好畅想还是叫他心动了。
能能能,只要把这最后十七天给捱过去,跨过那最后一条鸿沟,干什么不能啊。
***
回到梅花九娘的大宅,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还剩十七天,卯起打仗的劲儿,过了就好。
木代点起灵堂的香烛,重新穿起孝服,带着曹严华,守此时到天明的灵。
神棍盘踞了郑明山的屋子,找了纸笔,对着手机一字一字誊写拍下来的照片资料他答应过木代,离开有雾镇的时候,就会把有关资料全部销毁,这个秘密,也绝不跟任何人说。
人活着真是太艰难了,神棍觉得心里酸酸的,为什么要保守那么多秘密呢,上一次也是,居然闹出了“鬼上身”,当事人附在他好朋友的身上,跟他说:“我不同意你把它写出来,一个字都不能写。”
不禁让人生出瑜亮之叹:既然让我知道了,何不让我写啊……
罗韧推门进来,进山这一两天都稳妥,没什么活动强度,于他更像休养,伤势恢复的不错。
他来问神棍:“我们天亮出发,你这里……可以嘛?”
当然不可以,那么多信息要回忆整理,他还准备上网搜索一下相关资料呢。
罗韧也不强求:“反正垄镇暂时没有确切的消息,我带着人先往函谷关的方向去,你迟一两天,能跟我们汇合就行。”
***
时间倏忽而过,天刚有了点亮色,大家伙就整装待发了。
曹严华上了车,先把倒计时的日历翻到“17”,看着黑色的数字,手心隐隐发汗,有些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意味。
木代最后上车,大宅的钥匙交给神棍,好多话要交代。
“不是白住的,你研究累了的时候,至少出来打扫一下卫生。尤其是我师父的灵堂。”
“好的好的,劳逸结合我懂的。”
“还有啊……”木代压低声音,“有些忌讳呢,你还是要注意一下,我师父只过了头七,还没有出七,大师兄在挂历上标了日子,到了那个日子,你适当回避一下。”
“不用不用。”神棍眉开眼笑,“我巴不得她回来呢,她要是回来,我还想给她做个采访,在我心里,你师父很是个人物呢……”
木代目瞪口呆,顿了顿毅然把钥匙塞给他:“拜拜。”
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退回来。
笑眯眯的,说:“那七根木件呢,我不会给你的。不过,如果你叫我一声好听的,又承诺好好保管的话,银眼蝙蝠,我倒是可以留给你解闷的……”
神棍的眼睛噌的瞪圆了,下一刹那,他以无上的热情,一把搂住了木代:“小口袋,你可爱的不行不行的啊……”
“不行不行的”,这口头禅,真是谁都学会了。
悍马车里,所有人的目光,嗖的都转向罗韧。
罗韧很淡定:“看我干什么,这种是纯洁的男女关系,抱一下又不会少块肉,难道我吃这种无聊的飞醋?”
曹严华夸他:“小罗哥洒脱!”
一万三:“有自信!”
炎红砂:“本来嘛,男女朋友间相互信任,就该这样。”
青木给他讲过日本的很多神怪故事,有一些故事,其实不乏可爱,说是无伤大雅的恶念,会变成小圆石头,骨碌碌往敌人的脚底下滚,然后那人脚下一滑,栽了个嘴啃泥,门牙掉出好远。
那些小圆石头,会赶紧伸手把门牙抓住,滴溜溜往回跑,欢欣鼓舞的大叫:“报仇啦报仇啦。”
神棍的门牙他就不要了,但是摔一跤,很有必要。
***
车出有雾,真是神奇的经历,一路走,雾一路转薄转散,炎红砂揿下车窗,一直注意看外头的雾,不断嘀咕着:“散了,咦,又散一点了,往后看还跟个雾包子一样呢,这里就没了……”
一万三拉拉她的衣袖,“嘘”了一声。
回头一看,木代靠在副驾驶上,已经睡着了,同样的还有曹严华,也歪在一万三肩膀上,一万三正嫌弃似的把他的脑袋推开这两个昨夜回来了就在守灵的人,也是累的够呛了。
炎红砂赶紧把车窗关上,后续拆袋吃早餐的时候,都小口小口,动作轻轻。
炎红砂还跪在后座上看笼子里的曹解放,用口型跟它说:解放啊,别叫啊,大家睡觉呢……
曹解放斜了她一眼,那意思应该是在说:有好看的才叫好吗,谁还吃饱了撑的天天叫……
***
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木代已经睡了长长的一觉,迷迷糊糊间睁眼,车子刚刚靠边停下。
是个热闹的小县城,街边,一万三开了车门,小跑着下去买水,揿下窗户,正午的阳光杂糅着当地的土语拥进车子里,木代听了会,说:“四川话呢。”
罗韧笑:“入川了,也开了快6个小时了。”
他接下电话。
万烽火打来的,声音没平时传递消息时那么笃定,头一句就是:“那个垄镇吧,准确的说,已经没了。”
没了?那么大块地方,不会凭空消失吧?猎豹的祖上回溯那么多年,还能打听得到呢。
万烽火干笑:“这位朋友,各地跟各地的情况是不一样的。猎豹的祖上,那是浙东小镇,家族聚居,有时候一住就是上千年不挪窝,但是你查的地方不一样……”
函谷关,位于灵宝市,翻开任何一本相关的地理书籍,描述一般都是“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
麻烦就麻烦在这个黄河上。
旧社会的时候,黄河多次改道、决口、泛滥,为清宫民国等影视剧提供了好多素材,一般大家都会看到飞马急报去往紫禁城,画外音是“皇上啊,不得了了,黄河又决口啦”。
万烽火说,1933年,黄河中下游就发生了这么一次大水灾,也被称为20世纪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七省六十余县受灾,300多万人流离失所,灵宝市也在受灾之列。
换句话说,当初的那个垄镇,早就被冲的人事全非了,即便不是阖镇冲毁,里头的人出去逃荒逃难,早不知散在哪儿了,加上后期的各大作战,扫荡反扫荡,等同死去活来跟浙东那种数百年如一日的小镇根本不是一个概念。
末了说,大致能确认那个垄镇,现在在函谷关附近的通县范围内。
挂掉电话之后,给罗韧发了张照片。
是张县城街景,高楼不少,过往的电动车、自行车也多,还有块大的形象广告牌入镜:“全县人民齐努力,争创文明模范县……”
罗韧苦笑说:“这才叫大海捞针呢。”
***
接下来的时间,几乎都在赶路,罗韧和曹严华互换着开车,大家伙闲聊,并不回避凶简,脑洞大开。
公元前1000多年前的那次天象异变,不应该只影响中国吧?其它国家呢?
没准儿呢,曹严华很激动:“其它国家,跟七有关的事物也不少啊,比如七宗罪,七大洲,七个小矮人什么的。”
又聊到具体的人,希特勒没准是有“凶简”的,战争狂人,极富煽动性,实行种族灭绝,这不正是“恶念”的无限扩大么。
那盟军最后攻破柏林,西欧的“凤凰小分队”是盟军的人?
不错,但是欧美不时兴凤凰,没准人家叫“安吉尔小分队”呢。
罗韧听的哭笑不得,说了句:“其实,只要把两个字换一下位置,凶简就是个好东西。”
曹严华奇怪:“哪两个字?怎么换位置?”
罗韧慢慢复述出一句话来。
“七星之力,附于身,改换人心,【噬恶】而【扬善】,强肌体,使敏于行,竟至返生。”
车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顿了很久,木代才轻声说:“还真的呢。”
……
这一晚没能出川,住在广元附近。第二天一早出发,倒计时日历翻到“16”,中午行停西安,吃了传说中的裤带面和肉夹馍,然而走渭南、华山一线,去往灵宝。
这一路线,山脉明显变多,曹严华网上搜了地形图来看,果然,有些山头近两千米,海拔应该平均在一千米往上。
下傍晚时,过崤山,这是秦岭东段的支脉,延伸在黄河洛河间,函谷关就在其间。
路过函谷景区时,罗韧特意把车子开到地势高的地方停住。
俯瞰之下,游人不少,一派繁华气象。
一万三伸着脖子,手在额前搭了凉棚,一直眯着眼睛远眺,木代见他看的费劲,把袖珍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他。
他转着望远镜,喃喃自语:“是这,就是这。”
罗韧奇怪:“什么意思?”
“小商河那一次,第一幅水影是我画的。我记得特清楚,图上有远山的轮廓,还有条大河。那个山的轮廓线,跟崤山的山线类似,从西南低向东北,还有河,不是黄河就是洛水,这一带总没错的。”
在函谷关耽误了一些时间,进通县时,已经很晚了。
罗韧开着车,先在县城转了一圈,县城不算特别大,但看出来很新,没什么古迹,再一打听,这个通县,以前没有建制,是建国之后重新进行区域合成划分的。
也就是说,想查个县志,都只能从建国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