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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木代愣了一下,青木走过去之后,她才回头问他:“你不怕我杀了罗小刀啊?”

    青木没理她,大步向走廊尽头走去,腿上的外接钢架咯噔咯噔响。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极了,灯光调到了适合病人休息的最柔和亮度,记录各项生命体征仪器上的数码数字一闪一闪的,罗韧的呼吸声匀长,透着绵绵的力。

    木代在病床边坐下来,目不转睛看罗韧的脸,高挺的鼻梁,闭目时眼睑下的阴影,皱起的眉头,微抿的唇。

    尽量压低声音,说:“罗小刀,你醒啦?”

    “我不吵你,你好好睡。”

    她吁一口气,胳膊交叠着趴在床边上,一直带着笑看他,觉得生活真真美妙,这房间里的一切陈设都合人心意,大师兄没骗她,她并不最幸运,但也不最倒霉,从小到大,还是有那么点小运气,扑通一声砸到她脑袋上的。

    有一句英语俚语说,Pain

    past

    is

    pleasure,能安稳度过的痛苦就是久长的欢乐,这话说得真好,罗小刀醒了,再没什么事好让她烦恼了,以后或许还会遇到难缠的对手,但是这世上能有几个猎豹呢。

    连猎豹都俯首在过往的尘埃里了,面前迤逦展开的,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木代轻轻阖上眼睛,唇边兀自带着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青木回来的时候,从探视镜里,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真奇怪,这么多日子以来,他都很紧张木代单独跟罗韧在一起,这一时刻,他反而不忐忑了。

    忽然想起由纪子。

    罗韧昏迷的时候,他给由纪子打过电话,吞吞吐吐,问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她有没有遇到新的合适的人。

    由纪子很严肃,回答:“青木君,这是我的私事,如果我没有记错,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青木尴尬到说不出话来,这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他离开她的时候,就曾生硬掰开她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说:“由纪子,忘掉我,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不想挂电话,浊重的呼吸,透过听筒,穿过那条两国间的水道,抵达另一头。

    现在的日本,樱花季已经过了,而富士山上,就要开始飘雪了,北部列岛,冰凉的海浪正拍打海岸,捕鲸船也许就要远航,这个时代,还有几个温柔的女子会唱枕歌呢?

    由纪子说:“青木君如果想重新追求我,看来要下一番功夫,毕竟我对青木君已经有了成见,而青木君上一次追求我时用的伎俩,我已经熟悉,不会再那么容易心动。”

    青木笑起来,从由纪子的话里,他听到希望,像土下的种子顶开土壤,发芽。

    像俳句里说的:我庭小草复萌发,无限天地行将绿。

    无限天地行将绿,多像铺展开的希望,如同罗为他规划的那样:好好过日子,生很多孩子,子孙满堂,做个哪怕牙齿掉光了,都还能跟人打架的老头。

    他是该,回到日本去了。

    ……

    回过神时,青木突然看到,罗韧睁开了眼睛。

    他先看到青木,笑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身侧。

    生活待他不薄,鬼门关捡了条命出来,一睁眼,身边陪着的,有同生共死的兄弟,也有……他一直记挂的姑娘。

    ***

    这小丫头,怎么趴在床边睡呢?

    罗韧艰难抬了下手,轻轻抚摸她头发。

    许是因为重伤,加上周身连接的各种仪器线太多,后颈还带有牵引器,他很难有动作,只勉强能伸手。

    手心里,有几道发丝留下浅浅墨迹,罗韧愣了一下,慢慢拨开她头发,往下一点,被表层发丝遮住的地方,染发剂还没有全干,指腹蹭过去,也沾带了一些。

    木代动了一下,很快就醒了,睁大眼睛看着他,前一秒还有些发懵,下一瞬忽然反应过来,欢喜极了:“罗小刀!”

    罗韧的手从她发上滑下,轻轻贴住她脸庞,说:“瘦了。”

    青木说,他睡了二十四天,小丫头每天都来,这么些天,怎么熬的啊。

    木代抱着他胳膊,笑的极开心的:“你饿吗罗小刀?你想喝水吗?刚刚醒过来,是不是特别累?那你就不要多说话了。”

    罗韧问她:“伤的重吗?好了没有?”

    他记得好清楚,那时候,在围笼里对阵,他给了她一刀,从锁骨处,豁然而下,流了好多血。

    木代不说话,目光偷偷溜向伤处,罗韧皱了下眉头,手滑向她锁骨,无意间压下衣领,似乎看到什么,诧异地看向木代。

    她……纹了身?

    木代还是不吭声,见她没反对的意思,罗韧解了她第一粒扣子,把那爿衣领向边上撩开。

    她的伤处,纹了一把……匕首。

    刚直,黑色,在白皙的肌肤纹理间斜指而下,恰恰沿着伤痕往下的走势,像极了他用的那一把。

    匕首柄上,留空了两个字母,他名字的首字母缩写,L.R。

    罗韧看了很久,说:“傻不傻,怎么能在身上纹刀剑这种戾气重的凶器。”

    木代垂下眼帘,一副“纹了就是纹了”的表情。

    “还有我的名字,以后,你要是交了新男朋友,他看到了,该多气。”

    大概知道他在逗她,也不生气,下巴一抬,还是那种“爱咋咋的”睥睨似的小表情。

    罗韧笑起来,顿了会轻声说:“身子低点。”

    木代不明所以,还是往下低了低,罗韧一只手绕过她身子搂过她,手掌在她背上一压,木代没留神,啊的一声,向他身上扑跌过去,一时间脑子嗡嗡的:罗韧身上有伤呢,不要压到他才好。

    她手忙脚乱,赶紧伸手支住枕边,还没回过神,锁骨处忽然一温,罗韧已经吻在她纹身之上。

    这可……怎么办才好。

    木代的脸腾一下红了个透,起身也不是,不起也不是,无比狼狈地支着身子,锁骨处温润酥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一道道,倏忽就在皮肤上跃动着溜远。

    青木还看着呢吧?她红着脸,偷偷溜一眼探视窗,青木已经背过身去了,抱着胳膊,肩膀对着这边,不动如山。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想着:真是的真是的真是的……

    真是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

    恍惚中,忽然听到罗韧低声说:“对不起啊木代。”

    木代身子颤了一下,眼眶慢慢温热,低头看他,问:“对不起什么?”

    “我知道我这次做的不好,连累你。”

    木代笑起来,她伸出手,慢慢抚过他眉眼,轻声说:“罗小刀,谁都不会次次做到完美,你带着我们这些什么都不懂的人,一路照顾,现在你歇一歇,换我们来照顾你,很公平。”

    没有你的话,我们哪能走到这么远,你走的没劲了,我们又齐心协力托你一把,多好,每个人都过关,每个人都……平安。

    ***

    罗韧刚醒,说了会话就容易累,木代不让他讲话,掖着被角,絮絮给他讲很多事情。

    第六根凶简已经收了,街头杂耍的水影比上次还要逼真,那狗是真的识字,连神棍这样见惯稀罕事的都觉得稀奇。

    据大师兄说,猎豹似乎是死了,国际刑警接手,做了身体检查,脊椎碎裂,根本无行为能力。对方很奇怪,说早先也是这个结果,这样一个后半辈子只能横着等死的人,是怎么跑到境内的?

    罗韧的车开回来了,“车主”郑伯出面,签了字,交了罚款,还被狠狠训了一通。

    塔莎又经历了几次精神康复治疗,医生都遗憾的表示,因为塔莎年纪太小,被洗脑的后遗症无法清除,她对罗韧依然怀有近乎与生俱来的敌意。

    为此,木代专门给何瑞华医生打了电话,何医生沉吟着说:“未来,即便塔莎可以恢复正常,罗韧对于她,也可能是近乎阴影一样的存在。就好像小孩儿幼年时,总担心衣柜里藏着怪物,即便后来成年,潜意识里,这惧怕还是挥之不去。”

    那是不流血不结痂的伤口,恶意被注入,与**抵死痴缠,看不见,摸不着,共存共生。

    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住口:“罗小刀,你听我讲话费不费神?我们不着急,以后慢慢讲。”

    罗韧轻声说:“怎么会不着急,二十四天,七七之数,都过去一半了。”

    木代惆怅似的吁了一口气。

    又要面对凶简了啊。

    不过,好消息是,最后一根了。

    正想着,罗韧忽然说了句话。

    “木代,当初在围笼里,的确被洗脑了是吗?恢复的这么快,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木代的思绪,慢慢回到那间水泥地的,高处开着气窗,远处有信号塔的砖头房子里。

    那时候,她亲眼看到了塔莎的情形,从猎豹的言谈之间,嗅出了自己可能也会被洗脑的不祥意味,同时,也探知猎豹在查探凶简的下落。

    不能被控制,即便被控制,自己手里,也得始终掌握那个,可以回归的开关。

    审时度势,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催眠主人格,让次生人格,也就是小口袋主导局势,这样,即便次生人格被控制,她还是可以有意识清明的后备力量。

    “房子的高处有气窗,透过气窗,可以看到信号塔。夜色中,光一明一暗,隔一会就打一次。”

    “我自己测算了一下,亮起暗掉的间隔,大概是三秒钟。”

    自我催眠和给他人催眠,最常用的借助工具是钟表,秒针的走格是一秒一格。那个信号塔,走格是三秒,那是老天送到她面前的,不具备表盘形状特征的,天然钟表。

    那天晚上,黑暗里,她一直盯着时亮时暗的灯光信号,“你设置的,主人格可以从催眠中清醒过来的开关,就是我的哨声?”

    是的,何医生教她,清醒的口令,可以是各种形式:特定的一句话,刺激性的场面,独特的声音。

    如何能设置的简单又不雷同,而且,能把这种讯息传达给罗韧,让他可以领悟到呢?

    世上独一家,尤瑞斯和青木他们想学,永远学不会。

    罗韧的哨声,独一无二。

    “那然后呢,主人格苏醒了,小口袋怎么办?她被猎豹洗脑,已经不听你控制了,会甘于让位吗?”

    上一次,连殊设计了木代之后,主人格归位且迅速占据主导的先决条件是:所有的人格,都有着保护木代的统一性。

    但猎豹这次不一样,小口袋这个次生人格等于是被策反了。

    木代缓缓坐直了身子,她把身子底下的椅子往前挪了挪,胸口起伏着,伸手理了一下头发,下意识的,又舔了舔嘴唇。

    她这么郑重,罗韧觉得有点不安。

    “何医生曾经跟我说过,多重人格,在主人格占据绝对优势,并且没有明显背离的次生人格时,可以努力去实现控制、疏导、融合、共生。这也是我之前一直努力在做的。”

    “但如果人格之间互相倾轧,彼此对立,甚至危及到身边的人的时候,他建议……逐一清除。”

    “罗韧,我不能在身体里,留一个时时想要你死的人格,我也没有把握和时间,再去疏导和治愈她。”

    “所以?”

    “所以,我对自己,做了一个嵌套的催眠。”

    主人格被催眠的同时,也催眠次生人格。

    主人格让位,进入休眠,苏醒的开关是罗韧的哨声。

    次生人格进入主导,但在那之前,给她植入了一个潜意识的指令,开关依然是罗韧的哨声。

    “那个潜意识的指令是什么?”

    “自杀。”

    这一刹那,屋子里静的可怕,罗韧没有说话,记录各项生命体征仪器上的数码数字跳换的厉害。

    木代一直微笑,却不是向着罗韧。

    是向那个曾经存在,已经消失的小口袋吧。

    棘手而致命的敌人,并非虚口夸大,猎豹是个人物,自己的确没能从猎豹手上全身而退。

    猎豹想控制她的意识,让她成为塔莎那样的傀儡吗?可以,她交出自己的一部分,像是派出敢死先锋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就没有指望这个次生人格可以回来。

    对那个懵懂的,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小口袋,她不动声色的,嵌套催眠,悄悄埋下两个指令。

    1,不知道凶简的下落“我真的不知道,是罗韧藏起来的。”

    2,罗韧的哨声响起的那一刻,自杀,或者说是,从此消失。

    她预料的没有错,小口袋没能扛住猎豹的洗脑,转而对罗韧痛下杀手口哨响起的那一刻,主人格从休眠中复位,看到围笼里全身是血的罗韧,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但是不行,情况不允许,围笼锁着,猎豹的手下端着枪虎视眈眈,猎豹还没有进来她如果表现出悲恸,两个人,谁也活不了了。

    所以,当猎豹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脸色漠然,握着蛇形刀,静静等待着偷袭的最佳时机。

    老天开眼,她动手的时候,大师兄他们也赶到了。

    为什么选小口袋,而不是那个更加凶悍的次生人格?

    因为小口袋和她的主人格最为相近,甚至更贴近猎豹对她的认知“听说你有病,像个任性的小姑娘,不高兴的时候会流眼泪,要让你的红姨护着哄着”。

    这样的转换,不至于引起猎豹的怀疑。

    事后,她也问过自己,一定要让小口袋消失吗?

    一定要。

    那是一个已经被洗脑,有着疯狂危险念头的人格,即便不为罗小刀,也为她自己面对多重人格,她本身也在摸索着适应,她从未遭遇过自身人格互相敌对的情况,如果因为小口袋的倒戈使得她整个人都紊乱,神智再次不清醒呢?如果小口袋这个次生人格强悍到取代主人格呢?

    她不想冒这个风险。

    罗韧终于开口了。

    问她:“小口袋跟你,到底不同在哪里?”

    不同吗?

    那是一个被保护的很好的,努力乖巧,却始终无法面对当年犯下的过失的姑娘,小口袋把那些不愿面对的事情,深深藏进柜子里,加上重重的锁,还闭上眼睛,觉得这样,就可以忘记了就好像,不开心的时候,喜欢钻在柜子里睡一样。

    但她不一样,她始终往前走,她打开柜子,让那些能承受的和不能承受的,像夜半冰冷的月光一样,全部笼在身上。

    然后,怀揣着希望,继续生活。

    木代慢慢站起来。

    说:“罗小刀,我知道,你心里或许不好受,或者,我不打扰你,你单独待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稍微修改了一下,一是翻看前文的时候发现大家信息已经共享了,木代应该已经知道猎豹派人寻找第七根凶简并且和亚凤有接触,所以试探塔莎就没有太多意义了。二是……反正加了点,改了点。

    、第⑤章

    她转身往外走,罗韧叫住她,说:“木代,你陪我躺一会。

    躺一会吗?在……病床上?

    他说:“一时间,我理不大清,也确实不好受。但是,我难受的时候,还是希望,我最亲的人,能陪在我身边。”

    木代在病床边站了几秒,然后点头。

    她沉默地脱掉外衣和靴子,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躺到罗韧身边,罗韧的手臂搁在她身后,她仰着头避开,问:“不会压到你吗?”

    “不会。”

    她躺上来,胳膊上垫着重量,奇怪地觉得踏实。

    木代很轻地枕上去,蜷缩着身子,尽量挨着他又不挤迫到他,那口压抑着的气慢慢吁出,罗韧费力地偏转了一下头,脸颊隔着头发,轻轻贴住她的。

    说:“小口袋不是另一个谁,不是我要支开你去怀念的姑娘。她像我流出去的血,痛是痛,可是,命还在。”

    他懂,也明白,甚至试图翻过来安慰她。

    木代的眼睛酸涩,她往罗韧边上靠了一下,感受他身体的温度,听他的心跳,把脸埋在雪白的,泛着医院特有味道的床单里。

    低声说:“罗韧,我并不难过,我始终完整,也不觉得少了什么。这一趟,我只不过是利用我自己的这种不同,舍车保帅,和猎豹打了一场仗而已。”

    “可是我知道,你一定难过,这个时候,就不要做那个面面俱到的罗小刀了,也不用藏着不说,我陪着你的。”

    罗韧沉默很久。

    然后失笑,手臂收紧,低声说:“你靠过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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