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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尹二马眼白翻起,目光已经涣散,嘴里流着血沫,嘴唇微微颤动着,像在说话。

    神棍把耳朵凑了上去。

    ***

    罗韧有点紧张:“他说什么了?”

    神棍又是一声长叹:“太迟了,我觉得吧,那个时候,尹二马是想告诉我一些东西的。”

    之前藏着掖着,就是不肯向神棍吐露半句,而今大限将至,眼见秘密要随着他一起撒手,神棍忽然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然而,还是来不及了。

    罗韧可以想见得到神棍的失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追问了一句:“那他说了什么?”

    “只听清楚一个字。”

    “什么字?”

    那个字,好像是“娘”,什么娘,娘什么,不知道,浑无头绪。

    所以这一阵子,神棍的心情很低落,半是为了尹二马的不幸,半是为了明明秘密就在眼前却倏忽而逝这一点,真是像极了罗韧他们,凶简明明就在眼前,还是眼睁睁失掉了。

    他兴致乏乏,也懒得向罗韧打听这头的情况,只说这些日子还住尹二马家,帮着村里料理尹二马的后事,过两天再联系罗韧。

    ***

    打完电话,曹严华已经洗好出来了,因着之前罗韧对他的猜忌“伤害”,看罗韧时,眼神里深深的嫌弃和不忿,罗韧好笑,想说些什么弥补,曹严华脑袋一偏,分明的“我不听我不听”。

    外头有人敲门,罗韧心里有数,带上钱包过去,开门一看,果然是一头汗津津的前台小哥,两只手拎了至少七八个外卖餐盒,接钱的时候,笑的很不好意思这些打包来的菜,可值不了三百块那么多。

    回到屋里,把外卖餐袋解开了铺陈好,罗韧给木代的房间打电话,让她们过来吃饭,两人很快就到了,洗完了澡一身清爽,湿漉漉的头发还挂着水珠,连人都精神了很多。

    看到套着枕套的亚凤,木代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笑,问罗韧:“要带她一起吃吗?”

    这一下提醒了罗韧,他过去拽起亚凤,直接把她拖到洗手间里关起来。

    出来的时候,说了句:“饿几天,反正也饿不死。”

    这是为了之前的捱饿报复吗?看不出来罗韧还有这一面,木代肚子都笑疼了,笑到中途,看到曹严华哀怨的看她,那眼神大意是说:小师父,我小罗哥那么猜忌我,你还对着他笑,师徒的情分呢?

    于是赶紧不笑了。

    饭菜都家常,但很下饭,辣子鸡,椒盐排条、回锅肉,木代吃的最欢,炎红砂却食不下咽,看罗韧说:“一万三怎么办啊,我们怎么找啊?”

    罗韧说:“先吃饭。”

    炎红砂筷子拈着米粒,都快哭出来了:她是最后一个跟一万三在一起的人,如今一万三出了事,她总觉得自己撇不了关系,寝食难安。

    正跟米粒较着劲,罗韧的手机又响了,他放下碗筷过去接电话,看到来电显示时,脸色突然变了一下,揿下接通时,说了句:“一万三?”

    这一下,没人吃得下饭了,炎红砂几乎是从桌边蹦起来的,三两下奔到罗韧身边:“是一万三吗?是一万三吗?”

    罗韧没理她,耐心听着电话,炎红砂仰着头,巴巴看着罗韧,自己都没留意到自己两只手握在胸前,跟祈祷似的。

    听到罗韧说:“好,行,待会你把位置短信给我,我查一下。”

    放下电话,炎红砂急急问:“是一万三吗?”

    罗韧没吭声,过了会短信发过来,他低头去看,唇边露出一抹微笑。

    八成是了,炎红砂心痒痒的不行,劈手就去抢手机:“给我看看!”

    罗韧手一扬,手机举高。

    他个子高,炎红砂够不着,气嘟嘟瞪他。

    一扫刚刚的阴郁,罗韧现在的心情是真不错,问她:“你这么关心干吗?”

    “是一万三吧,他怎么样?发短信说什么了?我看看啊!”

    她连珠炮一样问,跳了好几次去抢手机,但罗韧眼疾手快,几次都告落败,气的跺脚,不管不顾的,忽然拽住罗韧肩膀,两腿往他身上挂,攀杆一样去抢手机。

    罗韧倒吸一口凉气,想把她从身上推下去:“还带这样的,讲不讲道理了你?”

    炎红砂尖叫:“木代,木代,罗韧调戏我!”

    木代叹了口气,懒得看两人,伸出筷子去夹排条,炎红砂再叫的狠了,她就轻描淡写回一句:“那你就调戏回来嘛。”

    无意间一抬头,忽然看到,曹严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鬼鬼祟祟靠近,觑着罗韧不注意时,一巴掌打在他背上,然后掉头就跑。

    “你要是气不顺,就打他两下,出出气。”

    “我打不过他。”

    大仇已报,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曹严华还真是一个不抛弃不放弃的人。

    这都什么人啊,罗韧哭笑不得地撒手,炎红砂终于抢到手机,赶紧低头查看。

    罗韧过来,理着衣服坐回到木代身边,衣领都被炎红砂拽走了形,木代伸手帮他把领口翻好,问他:“真是一万三?”

    罗韧说:“是。”

    顿了顿又补一句:“王牌。”

    、第②⑨章

    基于各自在曹家村的不同经历,五个人当中,一万三是唯一一个由始至终,认定凶简就是在青山身上的人。

    因着头上挂彩,暂时留在车里休息,奈何人有三急,怕不是前几天在土里埋的凉了肚子,突然一阵阵的翻江倒海,周围也没有像样的卫生措施只得扯了纸,一溜小跑地奔到林子里野放。

    酣畅是酣畅,但做文明人久了,心头到底忐忑,提着裤子不住的东张西望,也是操碎了心万一来人怎么办?被不认识的乡下人看见了也就算了,如果是炎红砂忽然回来,这辈子都形象扫地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胆战心惊的当儿,忽然看到有人从曹家村的方向一路疾跑过来。

    一万三头皮发麻,赶紧善后,刚拎着裤子站起来,那人已经奔到悍马边上,伸手拍了拍门,脑袋抵着窗户往里看,看架势是想搭车,见到车里没人,焦急的四下看了一回,又很快向着去路跑去。

    只这停顿的功夫,让一万三认出,那是青山。

    什么意思?一万三的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按说今天应该是婚礼,青山怎么一副惶惶出逃的落魄模样?炎红砂得手了?不至于啊,二火妹子智商有限,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力挽狂澜鬼才信。

    眼瞅着青山越跑越远,一万三忽然反应过来: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让青山跑了吧,凶简可是在他身上呢。

    一万三拔腿就追,起先只在林子里跟跟停停,不敢明目张胆,后来青山在岔路口招停了一辆拖拉机,三两下翻进了后斗一万三自忖是绝追不上四个轮子的,这个时候,也唯有深入敌后了。

    他大呼小叫地从林子里奔出来,也求搭车。

    开拖拉机的大叔看见他,吓的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小兄弟,你怎么了?毁容了啊?”

    阿弥陀佛,这真要感谢炎红砂把他的脸包的像个木乃伊似的。

    一万三很是淡定的,迎着拖拉机大叔和青山的目光,翻进了车斗。

    拖拉机突突突开起来的时候,一万三也用刻意低沉沙哑的嗓音向两位讲述了自己的来历。

    他是个骑行客,誓要骑遍中国的那种,和出版社签了出版协议,深度骑行各省市,到处采风,闲暇也画点插画,谁知道就在前两天,在这附近,骑下坡的时候,车闸失灵,整个人从坡上铲下去脸着地的。

    拖拉机大叔听的浑身鸡皮疙瘩乱窜:“脸铲下去的啊?那不得掉一层皮啊?”

    一万三摸着脸上包着的绷带,说的煞有介事:“可不,我一瘸一拐的,推车去县里包的,后来整行李,掉了个u盘我各地的采风资料都在里头呢,所以跑回来找。”

    拖拉机大叔很同情:“找着了吗?”

    一万三叹气:“没。”

    上了车的青山就是个闷葫芦,拖拉机大叔更喜欢和一万三聊天,这正中一万三下怀他开始大肆摆忽自己的骑行经历,如何骑到康定折多山,如何随身携带一面多国友人签名的小旗,有个浙江的老板如何赞助他一万三千块……

    听着尤为新鲜,那拖拉机大叔一惊一乍的,连青山都忍不住发问了好几次。

    很好,一万三在心里给自己点赞,这种“专业经历”摆出来,至少青山不会起疑心。

    下一步,就是要黏住青山,然后寻隙跟炎红砂他们联系如果能联系上的话。

    他开始跟青山套近乎,介绍自己跟出版社签的出书协议。

    “深度采风,撷取普通人的生活画面,所以我一路都在采访路遇的人,跟人家相处个半天一天的,计划采访一百个人,书名就叫《一百个人的一天》,这本书将由中国人民出版社出版……”

    青山愣了一下,有点不乐意,搓着手说:“我这个人普通的,没什么好采访的。”

    拖拉机大叔热情的不行:“是不是还能上书的?我,我。”

    一万三无情地泼了他一瓢冷水:“我都采访过两个开拖拉机的了,真不能再多了。”

    拖拉机大叔很失望,中国人民出版社呢,要是能上书,全中国人民都能看到他的故事,机会就这样错失了。

    一万三继续用热脸蹭青山的冷屁股:“兄弟怎么称呼啊?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青山觉得他很烦。

    “我真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一个打工的……”

    “打工好!我就缺这个题材!”

    “我还有事,我要赶路,没有时间接受采访……”

    “没关系,不用特别留出时间,那样反而刻意,你忙你的,我从旁记录就行,纪录片你知道吗,就是那种风格……”

    “你看你要不找一下别人……”

    “相请不如偶遇,我觉得你就是一很好的题材……”

    青山到底还是具备基本社交礼仪,说不出什么赶人的重话,就是觉得这木乃伊太不知趣,讨人嫌,于是虎着一张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寻思着找个便宜的地方,甩了了事。

    而一旁的拖拉机大叔,嫉妒的眼珠子都红了。

    ***

    青山内心里,大概是山呼倒霉的,无论怎么或明或暗的示意,一万三永远笑脸相迎的假装听不懂,客客气气地跟着他转车跑路,像一块甩之不脱的牛皮糖。

    如果不是一路上人多眼杂,真想一拳撂翻了了事这些写书的文化人,怎么这么烦人呢。

    到了县城,青山转了辆去另一个县辖镇的公交车,这个镇在另一个方向,相对更远,一万三自然是如影随形车上,他挨个试着拨打罗韧他们的电话,不通,不通,不通。

    大概是还没从曹家村出来。

    又或许更糟糕,连红砂都已经被放倒了。

    要不要凭一己之力放倒青山?自己的血管用吗?在南田县的时候,血用来对付被凶简影响的人似乎奏效,但是真正身附凶简的人应该是更加棘手……

    焦灼万分,还得摆出一副讨人嫌的采访架势,傍晚时分到站,和青山两人进了镇子口的饭店,青山向店主打听住宿的地方,一万三则蹭到门口,又挨个拨打几人的电话。

    罗韧的电话居然通了。

    一万三激动的险些泪飞顿作倾盆雨。

    催促罗韧:“赶紧来,拼智商我行,万一要动手,你也知道的,那是我短板……”

    罗韧没有废话:“行,待会你把位置短信给我,我查一下。”

    一万三说:“你必须赶紧,我在他手上吃过亏的,一翻脸下的都是毒手……”

    一瞥眼,忽然看到青山向着这头过来,心里咯噔一声,声音立刻提了八度。

    “我这采访呢!是的,我这书必须有英文版,什么?日本人也要?不行,不签给日本人,我抗日……”

    那一头,罗韧轻笑着挂了电话。

    一万三放下电话,装着没事人样给罗韧发消息,青山过来,说:“我晚上有事,要翻山路,不能配合你采访了。”

    晚上,山路。

    上一次,这样的情境组合险些要了他的命,一万三头皮一麻,面上还是泰然自若:“那行,行,今天采访谢谢你了,这顿饭我请,吃饭,我们吃饭。”

    ***

    一万三绞尽脑汁拖延时间。

    点菜开始点的少,一个一个慢慢加菜,又拉着青山胡喝海吹,期间不忘发信催促罗韧:“快!快啊。”

    他实在也找不到什么理由硬黏着青山了,再跟该惹人起疑了,而且黑灯瞎火的山路,他也不敢跟。

    而罗韧的信息回的让他想骂娘:“在赶了,你尽量拖一下。”

    这可怎么拖啊,一万三愁坏了。

    又一次推杯过盏时,瞥到青山敞开的内兜里,露出的钱包一角。

    忽然想起曹严华经常唱的那出拾金不昧,一万三一颗心砰砰跳,借着再一次碰杯的机会,他装着脚下不稳,撑着桌子跌扑了过去,正撞在青山身上,青山扶他时,他动作很快的,去抽那个钱包。

    计划的很好:青山离开之后,半路发现钱包没带,可能回来再找,这样又能拖一点时间。或者青山走了之后,他借着送还钱包,再追上个一程半程。

    可惜到底不是曹严华,不具备迅速抽藏的技术:抽是抽出来了,没拿住,直接掉落地上去了。

    青山俯身去捡,手撑着桌子,捡了好大一会。

    起身时,一万三尴尬地笑:“不好意思啊。”

    青山看了他一眼,说:“没关系。”

    ***

    酒足饭饱,再没有留人的理由,一万三眼睁睁看着青山沿小路离开,急的跳脚,赶紧又打罗韧电话。

    罗韧回答:快到了,你哪怕撒泼打滚呢,再想个法子,拖一阵。

    快到了……

    一万三心一横,既然是快到了,那我……再跟!

    他朝店家借了个手电,战战兢兢的,顺着小道,一路打过去。

    手电有亮,一定会被青山发觉的,一万三想着该再编个什么借口:就说自己是出来看星星?

    走了一阵子,迟疑地停下脚步,手电在四周逡巡了一遍。

    这里是后山,不远处有个废弃的院落,屋顶塌了,大喇喇照过去,可以看到院落里的石磨,还有井轱辘。

    边上是灌木丛,前头和后头的路都黑魆魆。

    按说青山走的不紧不慢,一定会发现他跟在后头的,怎么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万三打着手电,又纳闷的照了一遍。

    这一趟,电光打到院落里时,忽然就照到石磨旁的一个人,那是青山,沉默的,直挺挺地站着,眼神勾勾的,一直盯着他看。

    一万三吓的手电险些脱手。

    定了定神之后,握紧手电,手心都出了一层虚汗,心跳的厉害,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的。

    但表面上,还得打着哈哈,装着是偶遇。

    说:“饭店老板跟我说,可以从后头爬山,看星星。这么巧,你也还在呢……”

    青山不回答,顿了顿低下头,盯着一万三的脚,说了句:“你没换鞋子。”

    一万三愣了一下。

    青山说:“刚刚捡钱包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鞋子。你脸上包了绷带,也重新换了衣服,但你没换鞋子。城里人的鞋子,跟我们穿的不一样,我记得你的鞋子。”

    一股凉气从一万三的背上腾起。

    不错,炎红砂把他从地下挖出之后,因为身上的衣服都被泥水给浸湿了,他在罗韧车里找了备用的衣服换上,但是,鞋子,依然穿的是原来那双。

    ***

    神棍早早就上了炕,盘腿而坐。

    前些日子,每天跟尹二马挤,在炕上总觉得挪不开身子,现在,忽然多出那么一大半,怪冷清的。

    身前点了根白蜡烛,蜡烛前头还立了面小镜子,他小心翼翼的,拿针尖在手心戳了个口,硬挤出一点点血,在镜面上画了个正圆。

    蜡烛移近,对着镜面叫:“老尹?二马?尹老弟?”

    这法子,是跟一个好朋友学的,那姑娘当年施展的时候,技艺不精,还被上了身,亏得神棍使劲浑身解数,才帮她恢复了正常。

    尹二马死前,必定是有话要交代遗愿未成,无法撒手西去,想来会出来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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