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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木代按照吩咐,把九块腰牌都翻到有字的一面,细细辨认,然后依字的不同分成四组。

    甲骨的“刀”字,一块;“水”字,一块;“口”字,一块;剩下的六块都是同一个字。

    字形像山,罗韧认出,那是个甲骨文的“土”字。

    木代倒吸一口凉气:“第五根凶简,简言是土?”

    罗韧点头:“**不离十了吧。古代,土同坑杀,同活埋,同密封。”

    篆书里说“吾辈十人绝路于此”,用“绝路”而不用“被杀”,可见当时这些人还都没有死。

    木代有些唏嘘:“都说钜子是墨家的首领,钜子令杀,是墨家对付这些人的吗?我听说墨家讲究仁爱非攻,怎么会忍心用这么残忍的手法呢?”

    罗韧心里已经约略有几分明白:“这要看,对付的是什么人了。”

    他话锋一转:“在南田,腾马雕台那一夜,一万三有一句话,一直让我印象很深。后来,神棍在尹二马那里也探听到类似的消息。”

    那时候,一万三看着腾马雕台的轮廓喃喃:“这要在古代,可真像个祭台。”

    说着,还伸手指向大片迎风弯腰的稻禾:“像不像在祭拜?台子上再站一个祭司,嘴里念叨两句天灵灵地灵灵……”

    而神棍也传达了类似的意思,说是原始社会,由于社会生产力极度低下,导致人类有最原始的自然崇拜,比如崇拜风、雷、电等等,而在这之中,最重要的一种,是星辰崇拜。

    七根凶简要靠凤凰鸾扣克制,凤、凰、鸾是用来作为图腾的吉祥玄鸟,代表着原始的玄鸟崇拜。

    罗韧拉着木代就地坐下:“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后羿射日,射下来的是三足神乌,类似于鸾凤之鸟,七根凶简又和北斗七星有关。星主黑夜,鸾鸟则代表白昼。两相对比,确实像是两种力量的制衡。尹喜问老子七星长亮怎么办,七星长亮,听起来像是黑夜不散。”

    木代听明白了:“老子回答钜子可期,就是预见到后来的墨家力量可以对抗凶简?”

    罗韧点头,指了指地上的腰牌:“在身上放这些东西,死后都要规规整整入怀,可见这些对他们意义重大,这些人应该跟钜子或者墨家无关,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时有一部分人追随凶简。”

    追随凶简?木代觉得难以置信,哪怕是在南田,被项思兰影响的那些人,也只是被迫为之,谁会主动追随呢?

    罗韧解释:“在西方,有拜上帝教,就有拜魔鬼教。有一种偏激的说法认为,宗教源自人心的恐惧,追随魔鬼,并不是发自真心的拥护爱戴,而是害怕魔鬼把厄运降给自己。”

    木代说:“这就像抗战时候的那些汉奸吧?”

    罗韧想笑,她这比喻有点不伦不类,但是仔细琢磨,也确实有那么点意味在。

    他说:“通俗点讲,当时有人拜凶简,而且可能自成一体,组织严密。”

    木代问:“目的是什么呢?”

    罗韧回答:“七星长亮。”

    七星长亮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至于代表了什么样的局面,他还没有猜透。

    罗韧取出匕首,示意木代帮他照亮,在地面上粗略勾勒出一幅国家地图。

    说:“我起先也没有想到,就在刚才,忽然回忆起神棍说,八卦观星台上,开始是七颗星,后来暗了四颗,剩下的三颗分外明亮。”

    他刀尖下指,在地图左下角,广西北海附近打了个叉,木代接口说:“五珠村。”

    罗韧加了一句:“海之畔。”

    经他一提,木代脑子里忽然火光一爆:“你是说……”

    罗韧笑着点头,刀尖上移,黔桂附近同样打了个叉:“四寨,山之颠。”

    木代吁一口气,罗韧看了她一眼,刀尖滑向西北,这一次,并不说话,等她说。

    这地方,木代再熟悉不过了。

    “小商河……黄土恶绝处?”

    小商河位于戈壁沙漠,飓风起时黄沙漫天,在古人看来,可不就是彻头彻尾的黄土恶绝处?

    她有些怔愣:“所以,我们并不是……”

    罗韧点头。

    老子回答尹喜说,没有人能够打开凶简,这话是不确切的,按照这里得到的讯息来看,老子死后几百年,凶简就曾经打开过,非但地域分布天南地北,而且分布的那些地方,跟他们到过的地方颇有重合之处。

    如果七根凶简确实对应北斗七星,那么古时追随凶简的人,称呼凶简为“星君”就显得顺理成章,而“星君陨落”意味着凶简被收。

    所以,所谓的“凤凰小分队”,根本也不是第一批对付凶简的人,当年的墨家,钜子手下的人,做的是跟他们类似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先来者们对付的不止是凶简,还有那些追随凶简的人。

    罗韧重新抬头,看那个所谓铜汁浇顶的穹顶,曹家村里,没有听说过地面上有这个古迹,而根据之前在外头的地理位置来看,这处穹顶之上,应该还是山。

    最大的可能性是,在这个穹顶浇成之后的漫长年月里,周边的山体不断塌方、泥石流,硬生生在穹顶之上又造就了一座山。

    如果这里的这根凶简简言是“土”字,那么当年钜子手下的人堪称以眼还眼斩草除根罗韧甚至觉得,或许正因为当时这种“风云突变,钜子令杀”的手段,才令得拜凶简者的组织一蹶不振甚至逐渐绝迹。

    不过……也并非就能这么乐观了。

    地道凿通,有一个人逃出去了。

    罗韧突然有一个大胆的假设。

    他看向木代,声音都随之压低很多:“按照秦汉之初的人口分布,这样的山凹村子,几乎不大会有人迹。”

    木代虽然还没想透,但也知道他语意一定未尽:“所以呢?”

    所以,那个人逃出之后,是否根本没有走远,他的同道殒命于此他会不会等待风头过后,就地造庐结社,今天的曹家村,追本究源,会不会是,从他而始?

    ***

    今天是婚礼的正日子,第一天。青山推门出来,第一件事就是仰头看天。

    牛毛细雨,连绵不尽。

    到底是觉得晦气,皱起眉头呸了声:“又下雨!”

    前院里,不少过来帮忙的村里人,有人纠正他:“下雨也是好日子,下的都是财气福气!”

    国人总是会有这么浑然天成的自欺欺人,忌讳很多事,而当这忌讳当真来临,又往往能够自圆其说,譬如新年里打碎了饭碗不吉利,真打碎了,又叫岁岁平安。

    青山挠着头,嘿嘿干笑,一抬眼,七婶甩着毛巾打着裤腿溅上的泥点子一路过来。

    青山父母前些年先后生病没了,婚娶大事,仰仗的都是村里的老一辈,七婶浑然扮演了娘的角色。

    跟他急急交代:“我找二瞎子算过了,吉日就是今天,吉时不能超过正午12点,提前半小时,全村的人都得到晒场,新娘家的人坐一桌……”

    说到这,还是忍不住抱怨:“你说她是孤儿我也晓得,怎么连个亲戚也不来一个?统共来了两个小姐妹,昨晚才到,还说什么请假不好请,今天吃了酒就要走要开三天席呢。”

    青山陪笑:“亚凤命苦……”

    “呸呸呸,大喜日子,说什么命苦,”七婶素来的杀伐决断,“我已经安排了,那些外村来的,外头打工回来的,都安排坐娘家桌了,让金花负责那桌。”

    青山松了口气,忽然又想到什么:“那请牌位……”

    请牌位是村里的规矩,牌位由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保管,万一去世,就由年纪次之者顶上,每逢有婚事,村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一大早要去老者家里请牌位,请到之后,要由大人们领着,抱着蒙了红布的牌位绕村一周,每过一家家门,都要说句吉利话,譬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什么的。

    婚礼仪式上,夫妻除了掰天地父母彼此,还多一道拜牌位。

    牌位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只知道,没这牌位,就没这村子。

    七婶让他放宽心:“都安排好了,到时候锣声一响,就是绕村开始了,红包备好了吧,小童子这么走一圈,要给赏钱的。”

    ……

    十点刚过,铜锣第一声起,包着红布的锣捶直打锣心,起势沉落势稳,轰的一声,锣声悠悠,阖村上下,远远近近,都听得清清楚楚。

    刚进村的炎红砂听见了,非但听见了,猝不及防间,还险些吓了一个踉跄。

    但她很快稳住了神,夹紧公文包,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拽了拽身上有点松垮的黑色小西服,活动了一下因为穿着坡跟鞋走的很不舒服的脚踝。

    以上诸般,都是昨晚临时开车进城置办来的道具。

    长吁一口气,要求自己泰然自若。

    要知道,她现在,可是一名……保险从业者。

    、第②②章

    曹金花猛扒饭。

    早上,七婶过来跟她说,新娘的亲友那桌要由她负责,言下之意就是到时候你甭吃饭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四方来客照顾好,展现曹家村热情好客的风范是正经。

    所以,提前填饱肚子很有必要。

    吃干抹净,还揣了个馒头回房,抓紧最后的空隙时间看这个月的展业客户日程表,待签单的、续费的、待促成的、新开发的,怎么掰扯怎么算,这个月的目标好像都完不成除非能尽快拿下那一箭三雕。

    不行,时间就是金钱,刻不容缓,要跟七婶说,三天流水席,自己也不能跟全程,明儿就要离开。

    正思忖着,弟媳妇忽然在院子里嚷嚷开了:“大家姐,有人找,你同事。”

    同事?

    曹金花惊的连馒头都忘了嚼了,赶紧开门出来,看到院中央站了个年轻的姑娘,门外有两看热闹的村里人,估计是他们帮忙把人领来的。

    自己的员工信息表上,是填过老家的地址,但是这山路曲里拐弯的,同事怎么会找来呢,而且这制服,看着也不是公司的统一形制啊。

    曹金花满腹狐疑的,但是这疑惑,很快消减。

    两个原因。

    一是,这个叫炎红砂的姑娘,自我介绍是大西洋人寿保险公司客服部当地分公司的,张口就叫她jenny。

    二是,炎红砂说,客服部接到一个叫henry的客户的电话,说是想给自己和一双兄妹买保险,指定曹金花做保险业务员,她打曹金花电话怎么都不通,打听了之后才知道她回老家参加婚礼了,为了不让客人久等以致飞单,也为了节省时间她就跑这一趟,把客人资料先带过来,方便曹金花做险种搭配推荐。

    henry,不就是自己惦记了一早上的一箭三雕吗?

    曹金花感动的一塌糊涂,虽然对方轻描淡写的说“跑这一趟”,但她知道,一定是自己的直属主管一再央求的对保险业务员来说,有时候一两单的达成就意味着自己当月的级别、佣金比例和主管的管理提成,所以有的时候,是整个团队在帮忙,上下齐心促签单。

    这就是团队的力量!

    曹金花接过客人资料,激动的有点语无伦次:“我马上,我很快就根据客户信息做险种边。

    趁人不备,取过邻桌上开了盖的白酒,流血的掌心覆住瓶口,另一手握住瓶身,上下晃荡了几下。

    白酒浸过掌心,火辣辣的疼,几滴血融进酒里,淡的看不出端倪。

    炎红砂不动声色的把酒瓶放回原处,悄悄退开些距离,手机又取出,调成拍照模式,一直对焦在那张桌子。

    终于,敬酒的两个人转到那张桌子了,满桌的人哗笑,七婶拿过桌上的酒瓶,给青山和亚凤斟满了酒。

    炎红砂有点紧张,手指在屏幕上挪动,把场景放大,再放大。

    青山满面红光,仰着头一饮而尽,亮处空杯底,神色间几分得意。

    亚凤的酒杯端到了唇边,忽然停下。

    炎红砂看到,她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陡然皱起,再然后,警觉似的猛然抬头。

    在亚凤的目光往这个方向扫过来之前,炎红砂迅速转头,眼疾手快抓了根鸭腿,大快朵颐的模样,咬的满嘴流油。

    不过,咬着咬着,就停了下来。

    她看到,曹金花的身影,消失在堆放物料的天棚后头。

    、第②③章

    密雨打在帆布罩的顶棚上,沙沙的。

    曹严华躺在地上,被捆的像个粽子,嘴巴里塞着团布,雨水从外头浸进来,整个后背都湿了。

    外头很热闹,觥筹交错人声鼎沸,能想象得出那种喜气洋洋的模样,但曹严华的感觉,真跟躺坟墓里没两样。

    心情也只走极端,一忽儿想着,大家伙大概都让他给害死了,自己生无可恋,不如来场山洪,一起冲了埋了干净;一忽儿又想,就这么死了太憋屈了,死也得拉个垫背的,不能太便宜了那个亚凤。

    是,就是栽在亚凤手上的。

    曹严华悔的肠子都青了。

    他是偷着进村的,而且由于先入为主的觉得整个村子都脱不了嫌疑,事先也没跟青山照过面趁人不备时施展自己刚学的三步上墙进了后院,最先见到亚凤。

    那小姑娘听到动静,吓的脸色都白了,拼命往床上的角落里缩,曹严华一见就心软了,赶紧道明身份,说自己就是青山那个在城里的表哥。

    亚凤捂着嘴哭出来,又撸袖子给他看胳膊上的伤痕,曹严华气的脑袋突突的,原本因为后院没人看管亚凤而生出的疑窦消减了个干净,反而觉得是村里人可恨把人家小姑娘折磨的都没胆子去跑去反抗了。

    他当即就决定带亚凤逃。

    把床铺布置成亚凤在睡觉的模样,确保短时间内不会被人发现,村口人来人往的眼光太杂,走小路上山,先翻出去再说。

    亚凤一直配合,爬墙翻山,牙关咬的紧紧,小模样儿我见犹怜,自己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还操心起她后续的生计,想着,要是无处去,不如介绍给郑伯打工……

    然后就风云突变了。

    那时候,已经爬到山腰,距离后来被关的洞不太远,亚凤停下脚步,问他:“就你一个人啊?”

    言下之意,好像是怪他营救的不周详,也不说多找几个人前后策应。

    曹严华没多想,解释说自己的朋友们也很关心,自己其实是先进来打探情况的。

    亚凤说:“那如果你出不去,他们就会进来找的是吧?”

    表情怪里怪气,语调也浑然换了一个人,曹严华心生警惕,正想问她什么意思,亚凤脸色一变,伸手就抓向他头顶。

    一切都不对了,曹严华不敢掉以轻心,一拳挥挡开去,亚凤也不躲避,一手抓住他拳头。

    那场景想想都滑稽,他人壮体胖,拳头也跟个瓦钵似的,亚凤的手很小,纤细,雪白,但抓在他拳头上,根根如铁。

    曹严华痛的大叫,亚凤陡然松开,手背狠狠在他脑袋上一抽,曹严华眼前一黑,当即栽倒在地。

    意识却没有完全丧失,迷迷糊糊间,看到亚凤抓着他裤脚,把他往洞里拖。

    这么瘦小的姑娘,哪来那么大力气?绳子往他身上捆的时候,曹严华被勒的额上青筋都出来了。

    亚凤把团布塞到他嘴里,面无表情,说:“还有两个。”

    两个?哪两个?曹严华想不明白,更加想不明白的是,他是一腔好意来救人的,亚凤为什么要对付他呢?

    再然后,过了没几天,木代就当着他的面,从那个翻板陷阱处摔下去了。

    那个洞一定很深,曹严华过了很久,才听到隐隐传来的震响。

    目眦欲裂,想死的心都有了,亚凤带着笑从黑暗中走出来,说:“第二个。”

    说完就离开了,快天明时又回来,带着诡异的笑,向他竖起三个指头,说:“你们也不怎么样嘛。”

    曹严华一颗心凉的跟冰窖似的,这个时候,他隐约猜出,事情应该跟凶简有关。

    但还是抱着希望,毕竟自己这边有五个人啊,那第三个不知道是谁,但他祈祷绝对不要是罗韧,只要他小刀哥在,总还是有希望的。

    然而,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罗韧居然当着他的面,步了木代的后尘,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对付罗韧的这一次,跟亚凤一起来的人,是青山。

    亚凤像腹部有吸盘的壁虎,紧贴着那块翻板,算计了罗韧,自己却安然回到地面,曹严华盯着她看,脑子里一片空白。

    想着,大概真的是全军覆没了。

    亚凤很厉害吗,细想好像也不是,真打起来,可能还不如老蚌、野人或者项思兰来的惊险,但就是一个一个的、出其不意的,全折了。

    曹严华难过到无以复加,眼睛模糊着,听到青山激动地问亚凤:“我表哥怎么在这?”

    ***

    有人在外头掀帆布,窸窸窣窣的声音,曹严华盯着那一处看:怎么着,青山给他拿喜酒来了?

    因为曹严华,青山跟亚凤一度起了争执,但末了,好像还是顺着亚凤的意思了青山会时不时上山,给他送点吃的,也会跟他聊天,但说话时的口吻,活像曹严华是误入歧途,而且态度坚决,不管曹严华是破口大骂还是拿亲戚关系央求,青山也绝不松动,问急了,只会说一句话。

    “你跟他们几个,还是不一样的,亚凤这是留着你呢……”

    这是被凶简影响了吗?还是被洗脑了?

    帆布哗啦一声掀开,进来的居然不是青山。

    是个人高马大的女人,半长头发,穿西装套裙,化淡妆,忽略那身架,长的倒还顺眼。

    是亚凤她们的同党?不过,瞅这女人,似乎有点眼熟。

    看到曹严华的样子,曹金花也吓了一跳,虽然根据之前偷听到的内容,有了点心理准备,但还是完全没料到是这种五花大绑的模样。

    自己是不是撞破什么秘密了?

    这么一想,又是紧张又是害怕,结结巴巴问他:“你……曹土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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