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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船往右侧移动了约莫一到两米,距离变远,视线角度变大,终于能看到全景了。

    炎红砂吸着鼻子,泪水止不住往下流,忽然就把头转开了去,木代抱着她,自己也手足无措,只好像哄小孩儿一样拍着她的背心。

    自己也不敢看,只偶尔瞥两眼,但即便只是一两眼,画面也久久挥之不去。

    男人的反应就要镇定许多,木代听到罗韧吩咐一万三:“放,继续放,停。”

    又说:“你看。”

    木代又偷瞄了一眼,轻轻松了口气,画面上至少看不到人脸了。

    罗韧把水眼的自带遥控照明灯打亮,在水下,那一点光线简直不足一提,但怎么说,聊胜于无。

    “看他的腿,是被叶藻缠住的,自由生长的叶藻,即便是一团乱麻样,也不可能这样,横着绑住一个人的腿。”

    连炎红砂,都暂时止住哭泣,抬头去看屏幕。

    罗韧说的没错,炎九霄的小腿以下,缠的密密匝匝,乍看上去,像绑起的绷带。

    叶藻,不可能长成这样的。

    炎红砂颤抖着开口:“我不知道我叔叔有没有带同伴,是不是有人……”

    是不是有人,也背了氧气瓶下去,把她叔叔绑在了海底?但是没听叔叔说过有人同行啊,而且大费周章这么做,动机呢,目的呢?

    罗韧说:“未必是人做的。我之前查过一些蚌的消息,有一则新闻记得很清楚,说是有人抓住大的河蚌,在院内挖小塘饲养,结果河蚌跑了。主人抓回来之后,在它的壳上拴上绳子,谁知第二天,又让他发现河蚌刚刚磨断绳索准备逃跑。”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你以为,它就不会做吗?”

    木代仿佛看到,那只巨大的海蚌,稍稍张开扇贝,像夹子一样夹住叶藻的一头,沿着炎九霄的双腿,慢慢挪动着斧足,绕着他,一圈,又一圈。

    你以为,它就不会做吗?

    、第⑨章

    有那么一瞬间,船上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炎红砂一直很小声的抽泣,有时发呆,有时候大概是忽然想起了叔叔在某件事上的好,眼泪哗啦啦往下流,不过,她最担心的其实还是炎老头,一直喃喃着:爷爷知道了怎么办呢。

    咣当一声响,好像是船栏杆上的绞轮滑了,一万三挪着步子出去加固,一步一嘘气,大概痛劲儿还没缓过去。

    罗韧一直上下微移着水眼,看了很久之后才说:“他身上没有伤痕,至少我看来,没有明显的外伤。我怀疑,他到海底的时候,人还没死。”

    说着,指了下画面上的氧气瓶:“这种氧气瓶,一般情况下可以支撑两个小时,但是海水越深,能够持续的时间越短,我假设在这个深度,他可以使用一个小时左右。”

    炎红砂陡然惊怔,猛地抬头:“有一天晚上,我叔叔给我打过电话的,我手机……”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想给他们看来电记录,摸空了才反应过来,手机早就掉海里去了。

    她努力回忆那一晚的情形。

    是在半夜,因为那时她已经睡了,似乎看到叔叔在海底,拼命地想往外爬,双手深深陷进海沙,脸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哭音叫她:“红砂,我不想死在这里……”

    她打了个激灵从梦里醒过来,发现电话是接通状态,电话的那一头,海浪声好大好大。

    这件事,木代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万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倚着门框听得入神。

    罗韧问她:“然后呢?”

    炎红砂咬着嘴唇:“那头没有回答,过了会就断了,再打过去,有时是关机,有时说不在服务区,总之再也没接通过。”

    她怕大家不相信:“真的,我也以为我在做梦,但是我手机上真的有那通来电……”

    她懊恼之至:那是最好的证据了,手机怎么就丢了呢。

    罗韧沉吟了片刻,说:“推测上,是圆得通的。”

    大家都看罗韧。

    “有些至亲的人,在生死关头,会有类似的心灵感应,看到水眼的画面之前,我们还可以说,红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为她最后一次跟炎九霄通话,炎九霄是在海边,这个场景折射到她的梦里,潜意识会觉得炎九霄淹死了。”

    “但是在看到水眼的画面之后,这个梦,就很值得玩味了。”

    他问炎红砂:“梦里,你是看到你叔叔在海底爬了一段距离,还是只是拼命往外爬?”

    炎红砂擦了一把眼泪:“往外爬,很使力的样子,但是好像没有爬动。”

    木代短促地啊了一声。

    一万三把她的话说出来了:“假设,我假设啊,那只蚌把你的叔叔拖下了水,在这个过程中,人极度挣扎惊恐,会消耗大量氧气。那个时候,氧气瓶行将耗尽,你叔叔处于极度缺氧的状态,同时,他的腿被困住了,所以你看到,他借助海沙往外爬,很使力的样子,但是始终没有爬动。”

    炎红砂的身子颤栗了一下:这样的场景太可怕了,叔叔没有被淹死,是氧气慢慢耗尽死去的吗?

    罗韧有些不忍心,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打电话也合理,你叔叔之前就拍过老蚌晒月的视频。准备了潜水装置之后,手机也会做相关处理,方便水下拍摄他的手机应该装了抗压的潜水外壳和防水袋,也就是说,在水下可以通话,但是有一点他可能没考虑到,水下信号弱,为了和周边基站联系,电量消耗会大。而且海水热量来自太阳辐射,离海面越深,光照越少,温度越低,又会极大消耗电量。”

    炎红砂怔怔的:所以电量耗尽是合理的?她之前还在心里怪过叔叔,下水的时候,至少把手机充满电啊。

    眼前突然模糊:所以叔叔当时,确实是在海底,拨了她的电话?

    一万三有些奇怪:“如果当时可以拨电话,为什么不……为什么不打给炎老头呢?儿子跟爹更亲些吧?”

    前一晚上,罗韧简单给他说了一下炎红砂的来历,一万三心里知道个大概,起初他是想说,为什么不拨110求救,转念一想,当时一定情况危急,毕竟是在海底,位置难以勘定,炎九霄知道拨了也不可能得救,留着最后一点电量,同亲人告别。

    炎红砂哽咽着解释:“我爷爷眼睛不好,电子屏的这些东西,我们很少让他看。手机屏那么小……”

    懂了,所以他选择打给了炎红砂。

    炎红砂痛哭失声:“都怪我,我晚上睡觉太死了,要不然,我就可以跟叔叔说话……”

    罗韧打断她:“不是的。你叔叔拨通你电话之后,手机就不在他手上了。”

    “因为你在电话里听到了海浪声,海底是不可能有海浪声的,也就是说,那个手机至少是到了海面上,或者海岸上。”

    一万三心里咯噔一声,脱口说了句:“老蚌晒月?”

    罗韧说:“按照最一般的情况,手机是用挂绳挂在脖子上的,我怀疑,你叔叔拨通电话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老蚌从他身边经过,壳上的什么位置挂走了那根挂绳,也就同时挂走了手机。”

    “所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老蚌身上,拖了个手机。”

    ***

    那这只老蚌在哪呢?

    木代忽然想到了什么,赶紧抓住罗韧,伸出一只手,先是竖着,然后放平,嗓子里艰难发声:“水眼……放平……”

    罗韧懂了,但还是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是,水眼朝下,放平?”

    一万□□应过来:“是这样,水眼现在能看环匝三百六十度,但是看不到海底,我们应该把水眼转过来而且,蚌休息的时候,是半个身子埋在海沙里的,所以我们看不到它,它很可能就在水底下!”

    罗韧走出驾驶舱,抬头看了一下天,黑暮压顶,太阳只剩下最后一线颤巍巍的光,像是横亘云端的危桥,下一秒就要折坠。

    “太晚了,海底没有亮了,要等明天了。”

    ***

    大家一致同意去海滩泊船,谁也不敢在海上停船睡觉:海底有那么个瘆人的老蚌,万一趁着他们熟睡凿沉了船……

    想想都不寒而栗。

    正合木代心意,下了船之后,她第一时间把自己的行李捡回来了。

    罗韧在海滩上点起篝火,炎红砂谁都不理,推着轮椅到海边,看着夜幕下黑沉沉的大海发呆,一万三揣着手电,说是去村里走走。

    即便空了,也还是他出生的村子。

    木代跟着罗韧坐在篝火边上啃压缩饼干。

    罗韧看着大海,心有不甘:“这片海里,什么都没有,否则的话,可以烤鱼、烤螃蟹、烤扇贝……”

    木代捡了根树枝,在沙滩上写:都被老蚌吃了吗?

    罗韧说:“你当小鱼小虾都跟你一样傻吗,乖乖等着老蚌来吃?它们不会跑吗?”

    木代说了一个字。

    哼。

    罗韧看着她笑,忽然说:“你知道我们以前怎么烤鱼吗?”

    木代想再回一个哼字的,但罗韧一副“你绝对猜不到”的表情,她就觉得好稀罕了。

    她眼睛亮亮的。

    “我在菲律宾的时候,在老岛,有一片常去的海滩,海滩上有礁石,说不清是什么石头,平展展的一块,我们想办法把下头轰了中空,乍看起来,像一个环。”

    他用手比划着石块的样子:“然后,在环下生火,把石头烤的炙热。”

    他唇角慢慢漾起微笑。

    “很多好兄弟,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人负责捞鱼,至于我,专门负责烤,因为我刀工最好。”

    他从腰后拔出那把直刃刀,取下皮套,刀身映着火光,发出澄澄的光亮,罗韧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刀身。

    噌然长音,像是古人说的金石之音。

    “鱼捞上来,去皮去鳞,我负责削鱼片,刀刃这么平着抹下去,那一片,薄如蝉翼,往石头上一摊,盐粒撒下去,飞快再撒一层孜然辣椒粒,或者是当地的香料粒,瞬间揭起。”

    他轻轻闭上眼睛,像是在闻醉人的香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火光的关系,鱼肉是金黄色,肉质丝丝分明,打着蜷儿,上头的香料,一粒粒,都像勾人的馋虫,伸出舌头,把鱼片卷下去,卷到舌根,细细品味,好吃的像是要炸掉。”

    “然后是一大杯德啤,咕噜灌下去,爽的你必须起来唱歌,或者跳舞。”

    木代出神地看罗韧,他的脸被火光映的发红,轮廓半明半暗,像线条分明的雕塑,却比雕塑更多柔情。

    “那时候,有个好朋友,日本人,叫青木,会弹尤克里里,就是夏威夷小吉他,他会唱家乡的歌给我们听,那首歌我不会唱,但歌词他翻译过给我听。”

    罗韧的声音低下来:“讲的是一个年轻的渔夫,第二天就要出海打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心爱的美丽姑娘,夜晚偷偷和他相会,又赶在天亮之前回去。”

    “那首歌说的是,今晚枕的是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要枕着波浪了,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枕头说话了,说我已经睡着了。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

    罗韧捡起树枝,给篝火加柴。

    “那时候,青木歌里这个美丽的姑娘,是我们共同的梦中情人。”

    木代惊讶:“啊?”

    这惊讶,似乎在罗韧意料之中,他说:“我知道,你们看起来,不过就是一个女孩背着家人私会情人的故事,道德家会上升到更高的角度,可是我们,不这么觉得。”

    是的,他们不这么觉得。

    生活中,血和死亡家常便饭,钞票一沓沓,塞满柜子,晚上关上,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打开,睡梦里,一枪轰了脑袋,你都不知道到底是梦,还是真的从此一了百了。

    睡过山地、沼泽、蚊虫叮咬的树林,枕着树桩,叶片上森森的水滴进脖颈,半夜醒来,看到异国的月亮即便全世界真的共用一个月亮,照往这里的月光,也一定分外森冷。

    那个时候,多希望一睁眼,就看到他的心爱的姑娘。

    偷偷的,只来会他,赤着足,拎着鞋子,唯恐发出半点声响,穿过阴冷的河岸,穿过黑暗的密林,只为他来,眼睛里只有他,看到他时,眼波温柔的如同溶进月光。

    他一定起身迎接她,和她热烈的接吻,抚摸她柔软的长发,身在地狱,亲吻天堂。

    他抬头看木代,隔着火光,她的发丝好像都镀着金光。

    梦里的姑娘。

    木代继续在沙地上写:那你的朋友们呢?

    那你的朋友们呢?

    罗韧盯着那行字看,眼前渐渐有些模糊。

    仿佛回到了那个林子里薄雾蒙蒙的早上,他一个人收拾好装备,推开了门,忽然愣住。

    他们都在,起的都比他早,好像昨晚他安排的那场酒,根本没有灌倒他们一样。

    他们扛着家伙,看着他笑,对他说。

    “罗,算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青木唱歌的那一段,不是我原创,基本都是来自日本的枕歌。青木的歌其实是把以下的日本各地传唱的枕歌杂糅了一下……

    今晚枕一宿丝绸枕头,明天出海就枕波浪了。(渔夫之歌)

    枕头啊枕头,什么也不要说啊,那个可爱的人和我的关系,对谁都不要说啊。(冲绳德之岛的水手的枕歌)

    我问枕头我睡了还是没睡,枕头说话了,说你睡了。(枕歌,不祥)

    、第②〇章

    第二天一早,木代被船上的走动声吵醒,艰难睁开眼睛,先伸一个懒腰,嘴里呢喃:“好早啊……”

    心里一个激灵,陡然间睡意全无:她能讲话了?

    果然,尝试着做了下吞咽的动作,喉咙不疼了。

    这辈子都没觉得能自如讲话是这么让人开心的事。

    第一反应就是想叫醒炎红砂,转念一想又忍住:红砂因为叔叔的事,难受劲儿还没过,自己就别在她面前欢欢喜喜的叽叽喳喳了吧。

    穿好衣服洗漱了出来,头一个遇到一万三,木代喜滋滋拦住他:“一万三?”

    一万三斜她一眼:“干嘛?”

    “我有什么不同吗?”

    一万三很警惕,木代上次对他这么笑,两秒不到就变脸,把他的手扼的三天端不起碗,惨痛教训,记忆犹新。

    他如避蛇蝎:“跟以前一样美一样美一样美……”

    一边说一边急急走开,还挥了一下手,跟撵苍蝇似的。

    木代很不甘心,慢慢腾腾又挪到了驾驶舱。

    罗韧已经在准备开船了,早饭搁在一边,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加凉白开。

    木代故意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去,咳嗽了两声,说:“要开船啦?”

    罗韧盯着操作表盘,随口嗯了一声。

    木代挺泄气的,虽然她的嗓音不是什么天籁之音,但是哑巴了两天,至少给点反应吧。

    她转身想走,罗韧伸手拦住她,另一只手拿起饼干,咬了一口。

    “能说话了是吧,口哨还我。”

    木代反应奇快,抓起垂在衣服外头的口哨,噌一下塞进衣领里,还用手捂了一下。

    本来也是逗她,但这反应……

    罗韧缩回手,心里想着:无赖,还挺无赖。

    木代很不服气地看他,默默嘀咕:小气,真是小气。

    ***

    船又回到那一片海域,关了马达停稳之后,重新调整了的水眼慢慢入水。

    炎红砂盯着缓缓下放的链条,忽然说了句话。

    “木代,我不能让叔叔的尸体就这么在海里泡着,我们能……把他捞上来吗?”

    话是对木代说,实则是问所有人的。

    她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危险性也不言而喻,一万三沉不住气,说她:“在水上船都能被撞翻,谁敢到水下去?跟你叔叔并排绑一起吗?”

    炎红砂眼圈一红,不作声了,她其实也知道是这个情况,但是忍不住要说,说出来了,即使被拒绝,至少也争取过的。

    木代拍拍她背心,柔声安慰她:“也不一定没办法的,我们先看看水底下的情况,如果只有一只老蚌,说不定可以声东击西啊。”

    具体怎么个声东击西,她心里也没底,但有个隐隐的轮廓:如果只有一只老蚌的话,它一定没法心挂两头,想办法把他引开,不就可以趁势下水吗。

    炎红砂低下头,过了会儿,偷偷看了一眼罗韧。

    一万三看来是不可能下水了,木代又不会游泳,如果真有那么丁点希望,那全在罗韧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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