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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木代隐约听得明白,这意思是:宝石在井中直透青空,珠在深水里,而玉在险峻湍急的河滩,都受明亮的天空或者河水覆盖。

    她心里一动:宝石在井,刚刚院子里有口无水之井,炎红砂又自称“采宝”,所以说,她们是专门采撷宝石的?

    “这宝石呢,价钱或许比不上顶级的珠子和玉,但其中的精品,也是顶值钱的,常见的呢,有猫睛、琥珀、星汉砂、祖母绿、玫瑰宝石、煮海金丹等等等等。古代人就对中国的产宝地做过归纳研究,一共是两大产宝地。”

    她说着就转到墙边,墙上挂了张好大的皮质地图,地图已经陈旧,显然很有些年头了,上头的山脉河流线条都是粗笔手绘,笔画遒劲,苍茫雄浑之感扑面而来。

    “一块是‘西域诸邦’,放到今天来讲就是新疆一带,这也不奇怪,新疆遍地都是宝,比如和田玉啊,大红枣啊,哈密瓜啊,葡萄干啊,羊肉串啊……”

    炎老头咳嗽了两声,木代忍住笑配合她:“嗯,我也爱吃羊肉串。”

    “另一块呢,书上讲是‘云南金齿卫与丽江’,金齿卫指的是澜沧江到保山一带,总之就是云南。所以我和爷爷住昆明,到云南哪儿都方便,新疆嘛,住不习惯。”

    木代想了想,她对宝石所知不多,但有些常识还是懂的:“宝石……应该也是矿床里开采出来的吧,你说的那种是矿井吧,这种矿井也是土盖着的啊。”

    炎红砂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问。

    “采宝这一行,都是家族世代传檄,人数少,运气好的话,采到一个井可以活一辈子,犯得着去开矿吗?我们采的,就是我说的那种井,‘上透碧空’的井!”

    木代的性子,速来吃软不吃硬,炎红砂一凶,她跟着也不客气:“那种井都是敞口的,除非在无人区,有人的话,老早被路人拾掇走了。”

    炎红砂“哈哈哈”大笑三声,一声一停顿,笑了三次才把“哈”字笑完:“我就知道你什么都不懂,珍珠还要蚌藏着呢,玉还长在璞里呢,你以为宝石在井底下,金光闪闪闪瞎你的眼吗?你捡上来的都是石头啊,得交给琢工挫开,才能知道里头是什么宝贝。”

    木代不吭声了,她确实不懂,真以为是进了四十大盗的宝藏,一下井就是满眼珠环翠绕。

    原来打眼一看,井底都是普普通通的石头。

    炎红砂再次纠正她的错误臆测:“普通人冒冒然下去,必死无疑的。书上记载着呢,‘宝气如雾,氤氲井中,人久食其气多致死’。”

    还有毒气?木代登时就觉得两万块钱也不是很多,立马声明:“我不下井的。”

    炎红砂“哼”了一声:“你以为想下井就下井吗?下井也要靠练的。”

    炎老头像是知道木代在想什么:“这宝气,其实也不是毒气,但是自古以来,好东西都有凶煞之物守着,就好像传说里珍珠有蛟龙看守,出宝的井里也有致命的宝气。所以下井的时候,井上一定要有人,采宝人身上带口袋和铃铛,一到井下,赶紧抓取宝石装袋,当觉得宝气逼人快要受不了的时候,马上摇铃,上头的人听到铃声,就会马上把人拉上来。”

    木代盯了一眼炎红砂腰间的铃铛。

    总算知道这么大的铃铛是干什么用的了。

    她消化了一下自己听到的,所以,这爷孙俩平时做的,就是去荒僻的地方找这样的矿井?

    难怪要人陪同保护,既然炎家人世代采宝,想来对怎么应付宝气也有独到的法子,确实是生财有道,无怪乎一老一小,能在市区住这样的豪宅,还专门雇了人侍候。

    不要她下井的话,这份工作登时顺眼可爱起来,有钱挣还能开眼界,何乐而不为呢?

    木代点头:“那行,我没问题。我们这趟,要下的井在哪儿?云南?还是……新疆?”

    炎红砂半晌没开口,再说话时,有些吞吞吐吐:“我们这趟,不是下井……”

    不下井?不下井给她讲了半天的如何如何采宝?这么喜欢摆忽嘴皮子?

    炎红砂说:“你跟我走,到我屋子,给你看个东西。”

    也不等木代同意,她转身就往后厅走,木代想了想,还是决定跟过去,刚站起身,门响,有个钟点工打扮的女人端了碗汤进来。

    “老先生,喝汤了。”

    什么汤?闻起来味道真是怪怪的,打眼一扫,又有菊花飘在汤面上。

    那女人像是看出木代的疑惑,笑着给她介绍:“鸡肝菊花汤,鸡肝一付,菊花三钱。小姐要不要也来一碗?”

    鸡肝还能跟菊花一起烧?

    木代觉得,自己真是见识太少了。

    ***

    炎红砂给木代看了一段视频。

    时间是晚上,但月光清亮,机子的像素也不错,不像某些机子拍出来的,到处都是噪点。

    好像是在水边,抑或海边,风平浪静,海面上迤逦着丝绸褶皱般的蔓延纹络,月亮映在水上,像无际的磷光点点,又像巨大的不平整的镜子。

    炎红砂指着屏幕正中的位置:“这里,你看。”

    那是什么呢?黑乎乎的一团。

    拍摄者像是料到了观者所想,下一秒,镜头拉近。

    可真不小,得有小圆桌面大小吧,但是,是什么呢?

    好像是为了帮她解惑一样,那个东西,忽然身体张开了一条线。

    木代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是……”

    “没错,蚌,你见过这么大的蚌吗?”

    木代屏住了呼吸不说话,屏幕上,那只蚌缓缓移动的身体。

    屏幕里有画外音,是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从来就没见过这么大的蚌,它现在是在晒月,传说月圆之夜,老蚌会格外高兴,会随着月亮的东升西沉不断转动身体以获取月光的照耀……”

    又说:“我之前查过,世界上最大的珍珠,又叫‘老子之珠’,有人头大小,现在估价两千多万美金。这么大的蚌,如果产珠的话,价值简直难以想象……我要靠近去看看。”

    视频就在这里停止了。

    炎红砂给她解释:“说话的是我叔叔,炎九霄。”

    “叔叔是我们炎家的采宝人,但是我们家好些年头没开张了,因为我爷爷眼睛不行了。”

    采宝,即便知道宝在井中,也不能蒙头瞎子一样去找,得从小炼眼,练就一对能辨宝气的毒招子,要在泱泱天地之间,无数清气浊气之中,辨认出淡渺的一方宝气,谈何容易?

    所以采宝的关键,不在于会不会采,而在于能不能辨。

    不过,世事也有公平之处,得之于此,必失之于彼,炎老头的眼睛不能见强光,连阳光都很少见,常年避居屋内,及至上了年纪,愈发成了半瞎子,看什么东西都困难。

    讽刺之处在于,别的都看不到了,勉勉强强,还是能看宝气。

    炎老头静心养眼,顺便指导孙女炎红砂学下井,炎九霄却待不住,虽然素日挣的多,但是他们平日大手大脚,消耗也惊人,为免坐吃山空,炎九霄表示要出去“碰碰运气”。

    私底下,他跟炎红砂说:“咱们采宝的,眼底不漏宝,这宝也不仅仅限于宝石,南面有珠,西面有玉,要是有机会,不妨也掺上一脚。”

    新疆毕竟路远迢迢,炎九霄头站去了广西合浦。

    十来天之前,他打来电话,告诉炎红砂,在合浦,他听说了一个名叫五珠的村子,那是个好地方,因为听说,那个村子世世代代奉行老祖宗留下来的采珠之法,采的都是天然珠子,从不人工养殖。

    绝大多数的采宝人都觉得,人工雕磨,毕竟多了斧凿痕迹,比不得天生地养。就好像整出来的当然也是美人,但拿到天生丽质的人面前一比,就少了些浑然天成的光晕。

    更叫他高兴的是,听说五珠村已经废了。

    炎红砂至今记得他说话时的兴奋语气:“听说荒废了好几年了,老蚌不受人扰,才能静心吐珠。海里淹死过人,临近的村人都忌讳过来,真是乐得清静。说不定,我在这片水里,能捡个宝呢。”

    又过了几天,他给炎红砂发来了上面看到的那段视频。

    广西、合浦、五珠村,还真是……有缘啊。

    木代问她:“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然后,我叔叔就没音信了。”

    木代后背有些发凉。

    炎红砂没吭声,其实也不是没音信,有的,有一个晚上,睡的迷迷糊糊的,做着梦,她接到过炎九霄的电话。

    说不清那是梦还是电话,或许是梦。

    梦里,炎九霄在海底爬行,双手深深地陷进海沙,海底的涌流推着他颤栗不已的身子,他脸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陡然间和她四目相对。

    他带着哭音叫她:“红砂,我不想死在这里……”

    炎红砂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是在接电话,电话的那一头,海浪声好大好大。

    她颤抖着,轻声问了句:“叔叔?”

    【不要漏掉作者有话说哦】

    作者有话要说:1)关于世界上最大的珍珠,真不是为了跟老子扯上关系,我去搜的时候,发现它好巧不巧就叫“老子之珠”,有兴趣的亲可以搜来看看,人头大小,真的好大。

    2)这段文里关于采宝的描述,参考了《天工开物。珠玉第十八卷》中关于珠、宝的记录,摘一段供有兴趣的亲参考。

    凡产宝之井即极深无水,此乾坤派设机关。但其中宝气如雾,氤氲井中,人久食其气多致死。故采宝之人,或结十数为群,入井者得其半,而井上众人共得其半也。下井人以长绳系腰,腰带叉口袋两条,及泉近宝石,随手疾拾入袋。腰带一巨铃,宝气逼不得过,则急摇其铃,井上人引絙提上。

    、第④章

    (小修)

    木代出来之后,跟郑明山说了一下要做的事。

    简言之,炎红砂的叔叔炎九霄在五珠村“失联”了,炎老头放心不下,但一来自己上年纪,二来眼睛不方便,就想找个功夫不错的姑娘,陪着炎红砂一起去。

    他把炎红砂当下一代采宝人培养,多少有历练炎红砂的意思,之所以一定要女的,是考虑到同住同行,异性有些不方便,而且,同天底下所有守着漂亮孙女的爷爷一样,炎老头也得提防有坏小子打红砂的主意。

    郑明山说:“哦,行啊。那没事了,我走了啊。”

    他说走就走,木代目瞪口呆的,反应过来之后,小狗一样在后头追着:“师兄,你就走啦?你就这样把我扔了?”

    郑明山停下脚步:“不然还怎么着?你不是要历练吗?不把你扔海里呛水,你学得会游泳吗?”

    “可是,炎红砂也没经验,我也……半吊子……”

    郑明山更不理解了:“又不是兵荒马乱虎狼拦路,你自己又不是没出去过,买张车票,哪都到了,经验嘛,走着走着就有了。”

    “可是……”

    郑明山说:“小姑奶奶,你还像不像习武的人了?就凭你这两下,别的我不敢说,从街头打到街尾还是罕逢敌手的。炎红砂也会几招三脚猫,你们的战斗力比一百块钱游川藏的背包客强多啦,就去个广西,至于吗?”

    木代脸上挂不住:“那……师兄,你好歹得交代吩咐我几句。”

    就像游子上路,家人不絮叨点什么总觉得仪式未尽。

    郑明山哦了一声,正要说什么,木代警惕地打断:“别再说什么到了陌生地方找饭馆旅馆车站之类的话了,我做梦都能背出来。”

    原来说过的还不能说,郑明山苦思冥想,顿了一会之后,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很是有爱地拍了拍木代的脑袋。

    “有困难找警察,钱省着点花,遇到不错的男人,想拿就拿下。”

    说完了,拎着塑料袋,踢踏踢踏出去,头都没回一下。

    木代有些感慨,这寡淡的师兄妹情谊啊,比之旧社会把儿女卖给地主老财当牛做马的无良爹都不遑多让。

    ***

    合浦,五珠村。

    要不要跟罗韧说一声呢,木代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说:我又不是追着你去的,我是工作去的,两回事儿,碰到了呢就打声招呼,碰不到也不稀罕。

    不过,五珠村应该挺小的吧。

    她在炎红砂家里住了一夜,炎家的家具都是老式的,尤其是床,居然三面合围,睡进去了,再把钩帐放下,像躺进四四方方的箱子里。

    木代睡不着,想到院子里走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炎老头的房里还亮着灯,走近了,絮絮的声音传出来,木头的镂空雕花糊纸门即便关紧了还有老大的透风缝,费不了什么劲就能轻松听到墙角。

    “红砂啊,在外头千万要小心,不管遇到谁,都得当成坏人来防,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也要防木代吗?”

    “郑明山作保,理论上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防着总是没错的……”

    木代嗤之以鼻,连墙角都不屑听了。

    这老头,还真是没安全感,不过也对,采宝的人排外,人越多分账的就越多,因此宁愿小锅小铲的干,看谁都像居心不良谋算自家的。

    昆明到合浦约1200公里,车程约莫一夜加半个白天,所以,她们第二天中午出发。

    两个人都行李不多,算是轻装,但心情大不一样。

    木代很警惕,没人教她怎么做,但责任使然,无师自通,视线尽量不离开炎红砂,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看周围的人,但凡有生人靠近,全身的弦都绷起来了。

    第一次工作,她不想搞砸了。

    炎红砂却心情舒畅,看情形,炎老头字字恳切的经验建议,她是全抛到脑后去了。

    哦,不对,有一点是照做了。

    防着木代。

    当然,多半出于私怨,木代踹她那一脚,她后半夜都疼得睡不着呢。

    一出门,她就傲慢的把手拎袋递给木代:“帮我拎着。”

    说完了,昂着头往前走,木代也不吭声,默默跟上,走出百十米远,炎红砂回头一看,登时跳脚:“你怎么不帮我拎着呢?”

    “我是保镖,又不是重庆棒棒。”

    重庆棒棒,她上次去重庆时才第一次见到,现在说的云淡风轻,跟打小就认识棒棒似的。

    炎红砂没办法,小跑着又把手拎袋给拎回来了,跑的时候,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上了大巴之后,炎红砂黑着个脸,下定决心不跟木代说话,木代乐得清静,自顾自把座位调低,学着大师兄,闭目养神,车子晃啊晃的,跟摇篮似的。

    炎红砂过了好久才发现木代睡着了,气的不行,要知道,她拗那个生人勿近的造型,也是颇费力气的睡觉了你也吭一声啊。

    下傍晚的时候,车子中途停站,供乘客吃晚饭,就近的饭馆家家满座,木代和炎红砂等了好久才等到位置,炒了两个小菜,还没吃上两口,炎红砂叫她:“木代,木代!”

    木代抬头看,炎红砂气的脸通红:“那桌,那个男的,色*迷迷地看着我。”

    循向看过去,还真的,这种二皮脸,什么地方应该都会碰到,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又像野草,春风吹又生。

    木代说:“赶紧吃饭。”

    “他盯着我看呢。”

    木代扒饭:“看就看吧,看了也不会少一块肉。再说了,你就不能低头吃饭不看他吗?你不看他,就看不到他在看你了。”

    炎红砂被她气的饭都吃不下了:“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个性都没有?”

    ……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到的合浦,转了两个小时的中巴到镇上,木代分别朝不同的人问路,说是要搭乡镇公交车,在“两棵树”站下来,下来之后,再打听着走。

    乡镇公交车在两棵树中间停下来,扔下木代和炎红砂,喷着尾气绝尘而去。

    炎红砂尖叫:“两棵树站就真的只有两棵树,连个站台都没有!”

    木代也很惊讶,但在炎红砂面前,她忍住了,总得有个人表现的老成持重一点吧。

    同时,她开始有了担心,显然,两个人都对五珠村及其附近的旅游接待能力估量有误,这个地方,可不像有旅馆啊。

    她带着炎红砂去最近的村子打听,得到的答复让她觉得不妙。

    “五珠村?早废了啊,从海边那条路过去会好一点,你们怎么从这条路来?这没车去的,要走一两个小时呢。”

    木代奇怪,怎么就废了呢?

    人家给她解释,赚不着钱,陆续搬走了的。

    木代跟炎红砂商量了一下,两个人都决定继续往里走,毕竟到都到了,再说了,时间还算早,即便在五珠村一无所获,还是来得及在天黑前赶回来的。

    好心的村里人找了拖拉机,送了她们一程。

    木代在拖拉机上颠的七荤八素,还不忘跟开车的大叔打听:“这两天,有外人来吗?开那种黑色的越野车?”

    否定的答复,看来罗韧他们走的不是这条路,木代有些失望,回头看炎红砂,她倒是喜滋滋的,连不和木代说话这一条都忘了:“我第一次坐拖拉机呢。”

    “你不担心你叔叔吗?”

    炎红砂想了想:“有点吧,其实我叔叔经常往外跑,好久不跟家里联系也是有的。要不是……”

    要不是那个梦,还有那个没头没尾,接起来只听到海浪声,又很快电量耗尽的电话。

    ***

    拖拉机把两人送到一处土山下头,大叔比划着让两人翻山,过去了沿着礁贴着海往东走,五珠村好认,因为村落里没人,再不行,认祠堂就行。

    哦,祠堂,角脊上十个小兽,仙人指路,没理由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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