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钟采听完,又问了一句:“你们可以出多少钱?”
女头领连忙说道:“此物难得,我们自然愿意出高价。只要两位肯割爱,我们可出五百金!”
此言一出,她身边的好几个同伴都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但不赞同归不赞同,他们倒是没有当面反驳,都把情绪给压了下去。
钟采看了看他们,哼了一声:“用不着高价,当咱们是什么趁火打劫的人吗?你拿两百金来,交易就算成了。”
女头领还要推辞。
钟采却摆摆手,让她不要再说。
狩猎团其他人则都松了口气。
女头领也只好闭嘴,取出金子,率先递给钟采。
钟采则拎起一把刀,将鹿角割下来,丢了给她。
双方再没有更多交谈。
女头领和同伴们纷纷道谢过后,就快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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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鹿角走到山腰下时,西虎狩猎团的几个修者才发出自己的疑问。
“少团长,你怎么对他们那么客气?”
“少乾公子不是已经废了吗,一丝气息都没有……”
“是啊是啊,你还一直高高把人捧着,哪怕有救命的东西,是不是也太过了?”
女头领倒是不介意同伴们质问。
西虎狩猎团的风气不错,只要出来做任务,无论头领下发什么样的指令、是不是足够合理,都不会轻易阻碍。
有什么问题可以事后再解决,就比如现在。
女头领说道:“你们都觉得少乾公子已经彻底没有力量了?”
狩猎队其余众人都是一愣。
问的是“彻底没有力量”,而不是“彻底废了”。
当下就有人听懂了。
“彻底废了和彻底没有力量,这可是两码事啊!”
其他修者也都明白过来。
女头领提点道:“少乾公子曾经是开光境的强者,高出我们的境界太多,即使他的伴生宝物被破坏,境界必然会下跌,但难道就会跌到全无吗?”
“修者前期气息常常流露在外,多是因为还没有与伴生宝物彻底融合,少乾公子没了宝物,气息反而更容易遮掩。”
“依我猜测,少乾公子在凝聚元魂时被害,神魂被冲开,境界自然下跌到辟宫境。”
“失去伴生宝物就无法将天地之气牵引到道宫之内,他虽然境界还在,却无法使用辟宫境的实力。但天引境主要开辟肉身,他只要服用能补充玄气的丹药,玄力充盈在经脉里,却让他可以施展出天引巅峰的实力来。”
听到这里时,狩猎队众人都对女头领很是佩服。
有人不由笑道:“不愧是琨云城的顶级天才,如今也不可小觑!那臧宝满恐怕不知道,所以才会对少乾公子如此不客气。”
有人则说:“我看他怕是压根没认出来少乾公子,还当是哪家实力低下的纨绔出来游玩,他们那些人可以轻易对付吧。”
还有人就很遗憾。
“少团长方才出声太早了,不然臧宝满他们还有命在?”
又有人说道:“话不能这么说,像少乾公子那样的人,从前不知攒了多少积蓄,难不成还差咱们那几百金?正是得少团长先主动卖个好,之后才好提出交易来。”
“的确的确,我想岔了。”
“还是团长的伤势更重要!多亏了少团长反应快啊。”
女头领见众多同伴的反应,有些欣慰,继续叮嘱道:
“咱们在外面挣命的人,凡是多考虑一些总是好的。何况即使少乾公子真落到一点实力也用不出的地步,也不能欺辱。他敢来到这山里,附近必然有死卫隐藏。”
“邬家这样的大世家,族人都会根据各自的资质配上死卫,死卫可是签订了死契的,必然要遵守主人的命令。诸位想想,以少乾公子曾经的资质,必然早早就会配上死卫,而那死卫的资质,怕是会达到玄品顶尖!多年过去,如今那位死卫又会是什么样的实力?”
众多成员都是脱口而出:“辟宫境!”
女首领点点头:“正是如此。”说时她轻叹道,“咱们这群人,还不够那死卫一根手指杀的。哪敢不敬重他的主子!”
狩猎团成员们纷纷称“是”。
此刻,女头领才又一招手,扬声说:“咱们快些归家,救回团长!”
众修者也都大喝道:“救回团长!”
接下来,一群人就加快步子,赶紧往狩猎团的驻地而去。
女头领没再说什么,但是她的眼眸深处,神采却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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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人彻底走远后,邬少乾收了鹿,轻声问道:“阿采,你认识他们?”
——原来早在臧宝满放话要杀了两人抢东西时,邬少乾是决定先收蛮鹿,再屠了他们的。
然而那女头领一边发话阻止、一边接近时,钟采却暗中拉了拉他的袖子。
邬少乾心领神会,才一直让蛮鹿暴露在外。
这时,钟采收回视线,拉了邬少乾一把。
邬少乾挨着他坐下,揉了把他的脑袋。
钟采也没介意,下巴搁在膝盖上,闷声道:“那个西虎狩猎团的团长,是我外公。”
邬少乾一愣:“就是那个虽然你从小都没见过,但是每年都会给你五十金的外公?”
钟采点点头。
邬少乾沉吟着:“你没跟我说过他的身份,不然我可以想办法让你们见上一面。他既然每年都会给你送金子,自然还是惦记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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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家的月例是按照族人们的境界来分配的。
族人还没修炼时,月例是三银;达到天引境一层到四层这个范围的,月例则是十银。
算一算,钟采一年到头,也就能从族里领个一金出头。
钟采活了十八年,前面几年当然是没修炼的,但每年还是有五十金,只是最初是被他后娘收着而已。等他差不多该懂事了,后娘就把金子都给了他,既没有私吞,还告诉了他金子的来历。
倘若钟采没有前世记忆,当然会产生很多复杂的感情,可他有记忆,心里也就门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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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采撇撇嘴:“他是惦记我,但他也不想见我。”又补充,“他既然不想,我也就不为难他了。这里头还涉及到长辈之间的糟心事儿,我跟你一块儿时开心着呢,说这些干什么。”
邬少乾静静听着。
钟采说道:“现在遇上了,我就干脆跟你讲讲。”
“我娘是难产而死的。你也知道,几万个女修者里也未必能有一个难产的,偏偏我娘就摊上了这个倒霉事儿。”
“要是她没嫁给我便宜爹,压根不会这么早死。那时候她也才刚过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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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头领带着一群同伴,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西虎狩猎团。
狩猎团在琨云城附近的一个中镇里建造的驻地,面积不算小,团里拥有一百多个成员,并根据不同的实力,分出了十六个狩猎队。
女头领是狩猎团团长的义女,名叫孙柳。
尽管只是义女,但她本身实力出众,处理起团中事务来也是井井有条,所以狩猎团上下都对她很服气。
在团长重伤的时候,孙柳出面做主,没有任何一名成员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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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柳很快把鹿角交给了重金请回来的刘医师,自己则来到了义父孙虎的住处,一间颇为舒适的大屋。
孙虎就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很是虚弱。
孙柳看着这样狼狈的义父,不禁眼眶微酸,赶紧走过去,给他掖了掖被角。
孙虎只是养神,察觉动静后睁开眼,慈爱地笑了笑。
孙柳自然也露出一个笑容,说道:“爹,这次运气很好,顺利买到了百年鹿角。过不了几天,爹就能痊愈了。”
孙虎微讶,面色微喜。
孙柳坐在榻边,给孙虎讲了讲近期驻地里的事,有些拿不定主意的事务也向他请教。
孙虎早就把孙柳当作继承人了,凡有所问,都是仔仔细细掰碎了讲解。
孙柳听着,颇有收获。
说完这些,孙柳又讲到臧宝满如何想要再次阻止却被她化解的事,听得孙虎也是十分欣慰……
最后,孙柳略有迟疑地开口。
“其实——”
孙虎温和道:“跟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孙柳轻声说:“其实,咱们交易鹿角的对象是采儿。”接着她快速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景,“虽说他嫁给少乾公子了,但方才遇见臧宝满时,少乾公子一直将他挡在身后,与咱们的交易也都是他来做主……似乎,似乎感情是很融洽的。”
孙虎猛地闭眼,哑声说道:“过得还行吗?那就好。”
“当初他娘非要嫁给那个浪荡子,结果两三年就没了命。我好好的一个外孙,日子过得已经够低调了,从不惹事,却又被那钟家硬生生嫁了出去,给他们家资质好的做替身!要不是少乾公子品行好,我那外孙比他娘的下场更惨!钟冠林那个王八蛋,他,他——”
孙虎说到这,情绪过于激动,猛烈地咳嗽着。
孙柳连忙为孙虎顺气,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润喉。
孙虎喝了茶,渐渐平复了情绪,有些黯然。
“是我这个做外公的没做好,因为他爹娘的事迁怒那孩子,这些年从没去探望过。也是我这外公实力弱小,还没什么势力,在婚姻大事中都不能为他说句话。”
孙柳立刻劝道:“也不是爹的错。爹现在还不到百岁,就算要提升实力还有得磨。何况邬家那般势大,咱们知道时采儿已经嫁进去了,想提前阻止也来不及。”
孙虎重重地叹息。
孙柳安慰他道:“说不定……采儿肯卖鹿角,就因为知道是爹你受了伤呢?他或许也是惦记你的。你好好养伤,等痊愈了,咱们给他写信。”
孙虎微微摇头,慢慢地阖上眼。
“别去打扰他。我这做外公的没有真正疼爱过他,现在有什么脸面去给他写信?”
“何况他虽然聪明,也许知道我给他送了金子,但我从没有给他带过话,钟家都不知道我做了这个狩猎团,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孙柳听着,没有继续说话。
见孙虎疲惫地睡着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关紧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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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湖边。
钟采对邬少乾说道:“我娘和便宜爹可不是什么利益交换、家族联姻。她出身散修,跟便宜爹是自由恋爱的。”
邬少乾点点头:“我见过不少散修结伴历练,彼此可以同生共死,时常互相搭救,跟家族之间的联姻有所不同,能称之为‘伴侣’。”
钟采说道:“可不是吗?我娘也向往伴侣,偏偏爱上了便宜爹。”他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刚才那位女头领其实是我的姨母。”
邬少乾挑眉。
钟采继续说道:“那些事儿,得从我外公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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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虎的资质并不怎么好,只是个黄品中等而已。为了能有保命的本事,他多年来一直孤身修炼,是个独来独往的散修。
在他达到天引境十二层时,已经四十多岁了。
因为身体暗伤不少,孙虎为了之后能顺利突破,就找了个村子养伤,也邂逅了一位天引二层的姑娘吴希。
吴希很崇拜孙虎,多次给他送食水。
孙虎逐渐心动,与她成了家。
两人婚后很幸福,吴希很快有孕,生下了一个女儿,被孙虎取名孙溪。
夫妻俩都很宠爱孙溪。
孙溪不仅美貌,性子也好,资质更是胜过父母,达到了黄品顶尖,可谓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在孙溪十岁的时候,去山里游玩时发现了一个弃婴。
她很喜欢这个弃婴,就把她抱了回去。
弃婴从此成了孙虎夫妻的义女,还因为她命大没被山兽叼走,生命力强悍,因此取名孙柳,意思就是坚韧的溪边柳,正该和孙溪是一双姐妹。
有趣的是,即便彼此没有血缘,孙柳居然跟孙溪有几分相似之处。
孙溪更是高兴,姐妹俩关系极好
孙柳从小就从村人闲话中得知自己是养女,但这没什么可在意的,反正父母姐姐都很爱重她,那点闲话算什么?而当她的资质显露出来、同样是黄品顶尖后,闲话也就消失了。不少人反而羡慕起孙虎夫妻来。
而孙柳始终没变,她努力修炼,就是想要以后能保护亲人。
只是,当孙溪长到十七岁时,却遇见了人生中的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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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钟冠林才三十多岁,也不过是天引境十层的实力,在山中历练时被强过自己的两头蛮兽追击。
孙虎正带着两个女儿进行狩猎指导。
孙溪对钟冠林一见钟情,孙虎就帮着钟冠林引走了一头蛮兽杀死,才让钟冠林得以腾出手来,除掉另一头。
钟冠林受了些伤,也干脆到村子里养着。
孙溪知道自己父母曾经是怎么结缘的,也对钟冠林示好。
钟冠林的正妻刚刚去世,续娶的妻子的资质是可以酌情下降的,他对孙溪的品貌也颇为喜爱,就提亲了。
一切进行得很快。
孙虎并不喜欢那种利益冰冷的大世家,跟他们散修其实不是一路人,也觉得爱女无法适应。但孙溪却是一腔热情,孙虎也只能答应。
婚事很顺利,孙虎尽全力给女儿准备了嫁妆,就连孙柳也将自己攒下的私房钱做了添妆。
孙溪嫁入钟家后,也许因为的确是抱着炽热爱意的,钟冠林待她也很不错,还不时陪她一起出来与孙虎一家见面。
孙虎不喜钟冠林后院有那么多妾室,可毕竟爱女是继室,钟冠林待她也还算周到,只好认了。
后来就是孙溪有孕、难产。
对孙溪而言,不幸的是遇上了这种情况,年纪轻轻香消玉殒;而聊以安慰的是,她在钟冠林的热情还没消退前就去世了,至死都还觉得夫妻很恩爱。
孙虎对钟冠林本来就有怒气,觉得他没有照顾好爱女,偏偏钟冠林没多久就迅速又找了一个继室,他才真正愤怒起来。
只是,孙虎是惹不起钟家的。
钟冠林后来跟他见过一面。
那时他的态度虽然看似客气,实际上跟孙溪还在的时候已经有了微妙的不同。可以想象,再过上一段时间,他这个曾经的岳父对钟冠林而言,渐渐也会与寻常散修没什么不同。
从此,孙虎除了给钟采送金子以外,再没有上钟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