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噢,你是说日食,一种天文学现象。”你说,这倒是很新奇,在地球上几乎不存在纪念日食而发展出的图腾。大概是因为在古代地球人类眼里,日食是灾祸异景,也并不像月相改变那般宁静而频繁,也就不会将它创作为部落和家族图腾,“这有什么意义?”你好奇星际文明中的导航者家族如何解释这个。“这代表,太阳黯淡消逝之时,我们也依然存在。”泰瑞凯尔说。
“啊”你有些感悟,一种展现灾难时刻的激励式的图腾,你点点头,“这里说的‘我们’,是指你们导航者。”虽然在你看来,将不祥之兆刻在家族纹章中还是有些奇怪,但这大概是帝国文化的不同。
“不过,说到底,这还是很漂亮的。”你赞美道。
泰瑞凯尔也微微笑了,他就像梦呓似的轻轻抚摸着仪式性的导航者金铜甲胄胸甲上的正在凋亡的太阳和单眼纹饰,似乎陷入一种神游状态,“这当然是很美丽的。”
当风暴席卷,航行紊乱之时,导航者就是人类的眼睛。“只有黑夜之时,才需要导航者呀。”
这倒也是。就像正因为帝国有基因缺陷的毛病,他们才会将在碾压的武力下不伤害地球的一分一毫,反而给予了大量援建和技术支持,将地球迅速改造成为一颗星际文明的星球,纳入他们的管辖。可也正是因为地球上的人们无意间成为了基因缺陷的解药,帝国才派了众多星舰,浩浩荡荡地向着这个本偏远而隐蔽的银河系角落而来,将地球从前星际文明的各国的政l治l斗争和对未来的探索,正创造属于地球的文明奠基的过程中惊醒。
从这个方面来说,被需要,到底是好还是坏呢?在未来,地球血脉也会成为像导航者家族一样,成为某种为维持基因纯洁而近亲繁殖,为维系对帝国的忠诚而被严格管理,从小接受茧式教育的贵族么?
想着想着,你不自觉地轻轻抚摸脖子上项链的小地球。
“你不平静吗?”泰瑞凯尔能感觉到你压抑在平静外表下的心脏的鼓动和神经中的某种不安。
“啊,我在想关于宴会的事。”你恍然惊醒,冲他笑了笑,为了把这个搪塞的话变得更圆满,你继续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帝国的宴会,不免有些担心。”
“第一次参与交际场合,会紧张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泰瑞凯尔通情达理地说,仿佛跟你有共情,对于像他这样,年轻而俊俏,保留了大部分人体形态,没有突出变异的导航者年轻一辈,他们常常担负了家族外出交流和外交形象的职责,泰瑞凯尔在完成家族学业后,最常做的工作便是不断出席议会和宴会,维持家族在各方中的存在感,争取并维系利益。
对于任何一个导航者家族,因为近亲繁殖带来的畸形缺陷的诅咒,为在重视人类纯洁性的帝国中生存,公众形象都是重中之重,泰瑞凯尔从小便被教育要举止得体,家族的形象寄托于每一个导航者之上。
因此,此刻,他同样非常理解作为泰拉的使者的你,“如果到时你在宴会上实在疲累了,可以来找我。”泰瑞凯尔说,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该怎么偷懒。”
听到说这种话,你也忍不住笑了,“噢,候客厅到了,舰长在里面等我。”你抬抬头,看着带雕花的拱门,“你和我们一起走吗?”
泰瑞凯尔摇了摇头,他的手指摩挲着导航者权杖,“对我来说,这里面实在太亮了,我们宴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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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深的,长廊般的典雅候客厅中,那道身影伫立在那里,照明球悬浮于他的周遭,一位机仆正为他将披风系上,那纯金色的胸甲被锻造为贴合身躯的形式,机仆银色的身躯仿佛倒映着恒星的光芒。
他看起来就像一位来自远古和神话寓言中的英雄,猩红的披风裹着金色盔甲的身躯,裸露出线条强健的深色臂膀,腕部戴着黄金护腕,一枚形如鹰隼的顶针别住左肩上的披风。
若太阳神阿波罗真的现形于世的话,你毫不怀疑将会是如此的形象。
你想起初次见到卡斯坦因,他就是如此疏远而健硕的模样,那个如神话般强大的星际帝国的凝缩之影,得以窥见黄金时代的余晖。
你慢慢走过去,卡斯坦因正一边由机仆整理着装束,一边侧头在和一位女舰员交代什么。当他感觉到你的脚步时,卡斯坦因侧过了眼来,他最后说了几句,便抬抬手,将他们挥退。
卡斯坦因一面将那过长的红披风绕过身前,搭到左肩上,看起来就像地球古文明里的托加长袍,一面向你走来,他的步子大,没几步就走完了你剩余的路程。
他停在你的跟前,就像个高耸雄壮的活雕塑,伸出热热烫烫的手碰了碰你的脸,“昨晚睡得好吗?”
你一下抓住他的手,手指在他手背修长凸出的掌骨上摩挲,将他的手掌贴在面颊上,“你怎么走了呀?”在你睡着后,卡斯坦因就离开了。
你看出来卡斯坦因在忍耐一个不禁的微笑,“请原谅,我有一些事务要处理。”
接着,他垂了垂眼,“不错的礼服。”
你和他同步携行,仿佛太阳和黑夜,随你的步伐摆动,在你黑色的裙裾褶皱间的金织,就像闪烁的恒星光辉,而卡斯坦因就如在烈日下诞生的英武战神,一脉而生的两种文明,相似又如此鲜明的不同。
“我一直想问,这是什么?”你抬手拨了拨卡斯坦因肩头上的那枚金色的展翅鹰隼。你曾在卡斯坦因的书房中看到过雕刻为此的椅子扶手,还有其他的帝国象征物里也偶尔可得见。
“太阳鹰。”卡斯坦因答道,“一种随恒星季迁移的鸟类,原生于一颗自转缓慢的星球,它们的习性是追逐阳光,留在朝向太阳的光亮一面。也因此,当地居民将太阳鹰的到来视作是永夜的结束,是吉利之兆。”
你理解了,这是在远古时代,人类对恒星起落的解释,很巧合的是,在地球古代也有相关创造出的形象,比如和日升有关的三足金乌,生着双翅的羽蛇神。
你把这些讲给卡斯坦因听,他似乎挺感兴趣的,嘴角噙着微笑,听你讲这些蒙昧的故事和人类的集体无意识,对真相的模糊倒映,惊奇的光亮在你的瞳孔中闪烁着。
“即便我们不知彼此的存在,我们也是联系在一起的。”卡斯坦因说,“我们会做同样的梦,讲相似的故事,怀着别无二样的渴望。”
“是吗?”你将信将疑地笑着说。
“以后你会更明白。”卡斯坦因不急不忙地说,就像一位长者在指导与他血脉相连的同族。
这种遥远的基因血脉和悠远精神联系,在你们的体中共鸣了上千万年。而如今,跨越星海,你们终于站在一起,谈论这场在精神海洋中持续多年的梦境与对彼此的感应。
你们穿过候客厅的柱廊过道,前往登机甲板。
当气密舱门的感应板扫过卡斯坦因的手掌,生物监测安保系统为舰长放行,巨大的钢板缓缓拉起时,登机甲板上刺眼的光芒照进舰船的走道里。
“又坐穿梭机啊。”你勉强着说,身躯因为创伤后应激的自我保护的本能而微弱的瑟缩了一下。
卡斯坦因侧过头来,看清了你脸上的一丝惧色,“别怕,这次我和你一起。”
你抓住卡斯坦因的手,巨大的温暖手掌回应地将你整个握住,你们穿过正在忙碌地检查和维护甲板与战机的熙熙攘攘的地勤舰员和机仆群,他们每一个人都会短暂的停下手头工作,向领主舰长致意。
一阵沉重轰鸣又在甲板上回荡,另一边的登陆舱门拉起了,如鼓点般沉重的敲打在钢铁甲板上传播,威吓的震耳,你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脚步声,是来自厚重磁力靴,整齐划一,步伐一致的行军前进声。
“那是战团的出席代表。”卡斯坦因跟你解释道。
你看到为首的基因战士高举战团旌旗,深绿色的旗面上,洁白的带翼长剑,染过一抹血色,庄严而肃穆,绿盔的基因战士排列整齐,举止如一。
“勒恩冽弗的亲卫。”卡斯坦因说,“他们将会担任此行的外交人员和安保职责。”
在停机坪上,随着一声威严的号令,所有基因战士就像按下了暂停键般化作雕像,一个戴着兜帽的长官踱步而出,简短地沟通和下达命令。
在这些幽绿的基因战士之中,他们自发分作两列,一个有着飘扬披风和巍峨的金狮肩盔身影闪烁而过,战团长勒恩在他们的瞩目下穿梭而过,登上了基因战士专用的战鹰战机。
这种军事的威严和缜密简洁的美感让你不禁久久注目,直到基因战士也齐齐转身,依次步入那有着剑刃和双翼标志的穿梭战机。
“我们也走吧。”卡斯坦因说。
你点点头,看到了卡斯坦因的随行人员也到了,记述官和舰员军官,身穿轻型动力甲,配携枪支的保卫人员,你突然一怔,因为在其中,你看到了一个黯影般的身型,他戴着遮住一半的脸的骨色面罩,精瘦颀长的身躯被肌肉紧身衣紧紧包裹,一柄修长而晦暗的狙击步枪收拢在他的左腿上。
他也是卡斯坦因的亲信?属于他的安保人员?你惊讶地想道。克莱因若有所感地抬抬眼,和你对视了一秒,然后移开目光。
护卫人员排成两排,簇拥着你们向着停泊区走去,在停机坪上,属于舰长的座驾,一架如金色阳鹰般的穿梭机静候于此,庞大而无暇的装甲和流畅完美的线条让它看起来像是科技的极致造物。
它掀起舱门,伸出舷梯接应,过程如一片羽毛般静谧,在伸展运作中毫无任何响动和机油臭气,与帝国大多数载具的粗糙工业军事化截然不同。
在机舱内部连地板都铺着软垫,就像一个典雅的包厢,在这寸土寸金的穿梭机空间里,不仅安设有桌子和柜子,连安全架都改成了不易让人察觉和感到拘束的磁扣。
你坐在靠窗的位置,从那明显比上次乘坐的雷鹰战机要更开阔的舷窗向外观望,这次,你可以更清楚地看见穿梭机的起飞过程,和地球上的民航飞机不同,在停机坪上的短暂检查和等候后,穿梭机轰然嗡鸣,等离子引擎在底部喷射幽蓝的能量焰苗,将穿梭机推离地面,它优雅的如一片轻而顺滑的树叶,在空中些微回荡,便加速冲出了登陆甲板上空的防护盾场,如一抹金色的虚影,投入深邃幽暗的虚空。
你忍住那一瞬间经过舱内减压,但依然让人心悸的失重感,卡斯坦因看出你脸上如孩子般的兴趣,他将舱内的灯照调暗,以便你能够欣赏外面太空的渺茫景象,你回头可以看到你们刚离开的战列舰,那艘闪烁着细密灯光的颀长钢铁巨兽,就像一座长城或是载满尖塔和炮台的堡垒,横贯在无穷星海之中,恒星的光辉为它的框架裹上一层皓白轮廓。
猛然间,这是你头一次真正感受到宇宙航行的魅力,足以掩饰任何恐惧和戒备心的新奇体验,遥远恒星在亚光速的航行下,化作细密星河流过瞳孔。
“掌握银河是人类的天命。”
你这才体验到帝国宣传册中首页的这一句,他伸出手,恳切地邀请你。人类的命运不在于一颗围绕着恒星千百万年转动的星球,也不在于一颗只能发出光芒的恒星。我们不应被拘束于此,我们是星海之子,每颗星辰里的美丽世界,都理应接纳我们的踏足。
“同胞,请归于我们的怀抱。”
在这星系中,幽亮的恒星明光在它的第二行星上镀出一层朦胧轮廓,它就像一颗细尘,自双恒星庞大的体型后,顺着轨道静静滑现,然后在你的眼中迅速变大。
深褐色行星的表面在你的眼中一闪,便骤然吞没宇宙的其余视野,穿梭机已然进入大气层,摩擦生出的火焰在能量层外燃烧。
外星球!
你正式登陆上了一颗几千光年之外的素未谋面的行星,当穿梭机护盾外的热能散去,平滑地在对流层飞行时,你惊奇地体味着这个事实。
云层时隐时现,你偶尔瞥见行星地表的景观,一层层的沉积物和山峦,斑纹和荒漠,这是一颗矿产行星,也是整个星系最繁华的地方,作为一颗偏远的中转星港,当初在建设时,便从行星上采矿作建筑材料,正巧这颗行星富含大量的铁矿和钛合金。在星港建设完成后,采矿行星依然得以保留。
无边的采矿机器,像传说中的巴别塔一样贯通天地,突破云层,巍峨的液压泵上下运动,巨大铁锤的重击而发出隆隆的闷响,地壳随之悸动着。
“那是什么?”
你靠近舷窗,把手掌放在玻璃上,悄然低语道,掩饰不了小心的惊叹。
“采矿区,标准制式星球级矿机。”卡斯坦因瞥了一眼说道。
一道贯通的巨型紫蓝色能量光束从采矿机的顶端,联通到停在其上的云层的星舰之中,将矿物化作粉碎的粒子流传送至货船上。
穿梭机绕行过那能量光柱,舷窗折射出的亮光变得极其刺眼,你不禁闭上了双眼,再一睁开,穿梭机已经飞跃过荒漠和山脉,来到了一片洁白的行星极地。
一座高耸的悬浮小型巢都,就像一颗倒过来的宝石般,由六座巨型反重力引擎,拱立于行星极地之上。
这便是星区总督的招待地,一道巨型停泊港横贯于巢都之前,细小的光辉闪烁万千,与行星表面的皓光和极昼争辉。
载着你们的金色穿梭机停泊了,连同身后的多艘伴机,舷梯缓缓滑下,嘹亮的号角声和游行队伍,奏响的音乐欢迎重要宾客的到来。
卡斯坦因先行走出舱门,踱下舷梯,你跟随在他身后,卡斯坦因的猩红披风随着极地的风而浮动,拂在你握住舷梯扶手的手背上,温暖又柔软。
他的身影在恒星苍白的光辉下,化作一道可靠的雕塑般的轮廓,他的表情平淡,看不出对此番盛会和挥霍的评价,你抬头看看,魁伟的拱桥,高耸的哨塔,翱翔的记录振翼机,底下整齐划一的行星护卫军步伐节奏紧凑的传来。
你就身处于一个帝国异星巢都之中,空气有些稀薄,气温也寒冷,不知是因为帝国只展露一角便让人震撼的宏大,还是由于极地的气候,你一时间有些窒息,游行广场上,经过改造和恒温加热的气流抚过面庞,在护卫人员的簇围下,你挺直了脊背,感觉到仿佛有千万个目光落在你的身上,因为你站的和一位光耀者舰长如此之近,低语谈论和揣测不绝于耳,你不禁手脚僵硬,目视前方,心神游离地走过拱桥,听到礼花的轰响,细细的小亮片像雪花般随风飞拂。
宴会大厅的巨门在游行礼桥的终点敞开着,一阵巢都人民的惊呼和狂热在身后传来,你微微回头,注意到是基因战士的战鹰机到来了,雄伟而举止统一的盔甲战士明显得到了更多的注意,你走入宴会的厅堂。
这颗星球的总督是一位像是身经百战的将军,笔挺的身姿和坚毅的面庞,脸上有一颗替代义眼,穿着帝国舰船海军服饰,看到卡斯坦因时,他的面容微微敬重地皱起,拂开身边围绕的贵族,上前来寒暄和致意。
你留意到他的脸上似乎因为很久没休息而在坚硬的外表下显出一丝疲惫和苍白,但他依然像一颗久经风霜的岩石般坚毅。
在向卡斯坦因致意完后,作为东道主,他的目光在卡斯坦因队伍里值得注意的人员身上都给予了瞩目的敬意,随后很快落在你的脸上,他的面容出现一丝犹豫。
“这位是来自泰拉,在我舰上任职的修复者女士。”卡斯坦因从容地介绍道。
随着身后那来自贵族的几声惊讶的低吸气,总督明显马上理解了,你注意到他的手掌划过腰上的某个装置,似乎是由于神经紧张而无意中显露的不安全感,他眨了眨眼,“噢,噢,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会面。”
一股意外和错愕划过他紧绷的面庞,尴尬与僵硬在肢体间流露出来,好像只是和你呼吸同一片空气就让他极不自在似的,你突然有些好奇,在许多刚知道泰拉存在的星球和帝国人中,对泰拉裔的想法和观念在流言中变得多么怪异了。
总督那红色义眼的目光在你身上上下紧紧打量,就好像在检查一个炸弹般危险的存在,他紧绷的嘴唇松开了些,“请勿见怪近来事务繁多,我没有为泰拉裔的到来做好准备,也许这场宴会并不符合你的喜好,恕我考虑不周。”
“有什么使你烦忧?”卡斯坦因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这里发生什么了?”
“请您与我单独谈谈。”总督的面容中压抑着一丝急迫和紧绷,示意道。
卡斯坦因沉吟了一下,察觉到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态,他侧头向你,“你先去宴会里四处转转,等我这边结束,我就去找你。”
你点点头,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帝国高层的机密,便走开去,转向金碧辉煌的宴会,走入那如一座伟宏殿堂般,充斥着吊灯明光,精致摆件,金浮雕和佳肴美酒的筵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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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惊讶于这酒泉是如何塑造的,基座底部的反重力引擎引导着液体的流动,就像一个小喷泉,如繁星般喷洒出点点雾蒙,淡蓝色的酒液如有知觉般的向你流淌而来,在你手里的酒杯中化作闪着荧光的柔液。
你将酒杯举起,透过玻璃的折射,你看到自己的脸庞,以及身后的觥筹繁华,一碟碟美食悬浮在周围,任君取用。
星际帝国的奢侈和舒适着实令人意乱情迷,当科技发展到一定程度,物理定律和物质迁变都屈从于人类本身。
“你没有喝过这个吧。”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你侧头看去,一个比你高了一整个头,你才到他肩膀的身影,正微微俯身看着你,他的手中也举着一杯莹蓝色的酒液。
这人有着一双幽亮的眼睛,面容看起来既年轻有活力,又因双眼间一道难以治愈的深疤,以及眼下和太阳穴边那难以掩饰的褐色血管,而显得有些沧桑,你不清楚他做了多少次延寿手术,但很明显,从他的打扮和面容上来看,他是一个贵族。
你放下酒杯,“这是什么呢?”
“液态泽洛。”他微笑着晃了晃手中的杯子,“只是这么一小杯就价值一颗小行星。整个银河系里最美妙的一种液化体,你尝了就知道。”
你顾看了一番那些围绕在泽洛喷泉边的贵客,品咂着蓝液,他们的精神看起来超脱又迷醉,痴痴地笑着,比醉酒的状态更甚。
“我是个比较传统的人,不想染上恶瘾。”你把酒杯放在了桌边,你很清楚地明白了这是一种成瘾品。
“并不意外。”这个男人歪歪头,“真是高雅,您和那些被娇惯坏了的贵族子弟不同。”你注意到他身穿着一身类似军服的皮衣,但又很不一样,一个被八根尖刺包围的骷髅标志别在他的腰上。
“我从没见过泰拉人,你比我想象得更漂亮,也更小。”男人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你说。
“呃。”你和他对视着,迟疑于要不要移开目光,你忽然发现他的双眼似乎有种奇特的魔力,就像一片吸引人的精神之海,世界上最值得注意的存在。
“你找死吗?”一股骤然的力道从你的一侧手臂传来,将你猛的往后拉了一下,有个身影向前进一步,冰块般阴寒的嗓音从你的侧上方响起,你感觉到冰凉的氛围弥漫开来,来自修细铁质手套的力道紧紧箍在你的腕上,弄得你一阵发疼。
你抬抬眼,看到一枚银骷髅,嵌在这个身影的锁骨中间,高挑而精瘦,这面戴目镜和呼吸罩的人影,直接跟那人冲上了,毫不掩饰刺客庭的标识。
男人看了眼对方的打扮,后退一步,“请别误会,我只是在和泰拉裔小姐打招呼。”他勉强着说,仿佛对方身上有一股力量将他的喉咙堵住了似的,他的幽亮双眼闪烁了一下,在文迪卡刺客暗红的目镜逼视下,不再多说,冲着被严严实实挡住的泰拉裔略略施礼,脸色苍白地离开了。
你挣脱开刺客护卫的臂膀,扭过身去,拿起一个银盘,夹起果盘里的水果,“真威风。”你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轻喃。
文迪卡刺客的面具下,他眯起眼,似乎惊讶于你并不害怕,而且,看起来也没受什么影响,“不要和可疑的人说话!”他用冷酷喑哑的嗓音,严厉警告道。
“就比如,一个戴着面具,浑身黑漆漆的人。”你说,但你的声音里完全能体现你认出他了。
克莱因哑然无语片刻,随即愤懑地低喘一声,“那是个心灵异能者,小心。别注视他的眼睛。”
“他怎么跑了呀。”你向着那方向瞥了一眼。
“像他那样的灵能者,害怕我这样的刺客,”克莱因不屑地嗤了一声,“我们天生被挑选出来,灵能者也不过是一个小目标。”
“这可真厉害。谢谢你。”你说。
克莱因一时失语,分辨不清你的这番话究竟有几分讥讽,几分真诚。
“你也吃吗?”你端起银盘,示意道。
克莱因下意识地抬手,放在面罩上,几秒后又放下了,“我还要继续护卫职责。你别乱跑。”他的目光在几处适合作为狙击点的防卫地点扫了扫。他需要尽快回到岗位上,注意整个宴会的动向。
他的目光又回到你的身上,看到你正倾身去取一块滴着酱汁的肉排,“就知道吃。”他突然说。
“你能不能闭嘴啊。”你没好气地说,瞪了他一眼。
克莱因离开了,你抬了抬头,注意到他可能隐蔽在上面那层栏杆的一根柱子后头,但即便知道方向,你也一点找不到他的身影。
你又看了看周遭,看到那些愉快地啜饮着泽洛液体的迷离宾客,又或是望向你这边,蠢蠢欲动的星海贵族,刚才文迪卡刺客的到来让他们暂时退却。
你决心离这里远一些,找个清净点的地方。
你走向宴会侧面的楼梯,来到了一片远离中l央区的小平台,这里得以眺望星球极地的景观,但这地方并不是空无一人,两个穿红袍的身影就站在角落,微微刺耳的电流声在空气中嗡鸣,一种微弱的静电触感刺得你的皮肤发麻。
其中一个红袍身影警惕地回首,晶绿色的目镜闪过无情而打量的光,你这才注意到,在那红袍和兜帽下,那人身体的绝大部分都被机械强化件所替代,就连兜帽下都是骷髅般的面庞,充满了呼吸管,钢板和晶体管,组合成一张冰凉的机械者的脸。
这是两位帝国的机械修会成员,在进行私下会晤,机械触须在他们周围盘桓,含糊的二进制电流声急促传递,好像在激烈的交流。
你作为不速之客的到来,简短的打断了他们,但你走过去,因为,从另一个在场的机械贤者,他转过来的那更庞大的身躯上,你认出,那是黑剑号船上的技术大师,斯迪欧。
“别紧张。”从斯迪欧的呼吸罩下,发出从二进制语言转化为带嘶嘶声的人声,“她不是窃密者。她是我的朋友。”
斯迪欧特地将这番话用在场的人都能理解的自然人声说出,不仅是宽慰自己的机械同袍,也是在跟你说。
“我很荣幸。”你示意地点点头,微微躬身,向闯入两位机械贤者的私密谈话致歉。
“你面前的这位是斯创西斯105,机械修会勘探船不倦号的负责人。”斯迪欧介绍道,“她是泰拉裔。”
斯创西斯105就像个静止的机械骷髅一样,他的幽绿目镜快速扫描检查你身上的可视化信息,并试图接入你手腕上的医疗手环接口,你感受到腕上的手环发出微弱的嗡嗡响。
斯创西斯105背上的一条机械触须就像人手似的伸向你,好奇地探来,上面的辅助钳微微开合。
“你好。”你主动握住了它。
机械贤者因为惊奇而僵硬了一下,他脸上的目镜一闪一闪,好像在仔细检查触须上的传感器输送来的数据。
“我知道泰拉裔。”斯创西斯105说,“我的核心处理模块因见到你而震动,万千泰拉裔中的一员。这真是概率论的垂怜和祝福。”
“我想你是在说缘分吧。”你微笑着说。
斯创西斯105愉快地咔哒着,似乎对和你这种能够一定程度上的理解他理性思维的有机同胞交流而感到乐意。
斯迪欧冷冰冰地看着面前的状况,他伸出一只机械触须,竟表现得颇有占有欲似的,将你拨到他高大的身后去,斯迪欧的红袍下不耐烦地窸窣了一下,齿轮在情绪起伏中咬合。
“别再在意我的舰船上的活体同胞了。”斯迪欧说,“你该调整你的思维子模块中关于散漫的好奇心的部分。让我们继续谈话吧。”
斯创西斯105将目光转向斯迪欧,在他示意你是可信人员以后,继续说了下去,“正如我说的那样,这颗星球的能源读数自上个周期起,便呈现激烈的高频度态势,勘探协会渴望得知更多相关信息,但本地的星球总督不允许探测器子单位部署,他必然在掩饰什么。”
“修会内部的想法是?”斯迪欧说。
斯创西斯105的触须微微震动了一下,好像人类表现出贪婪那样,“当然是新矿物。根据现有数据的分析,那很可能是高能矿物的辐射。”
“也就是说,星球总督在待价而沽。”斯迪欧乏味地道,对这种人类世界的勾心斗角不甚喜欢。
“修会叮嘱我们,必然要拿到开采权。”斯创西斯105用一种专注的阴谋诡计的声线说,“竞争对手主要有两个,以拜金教为首的星际游商团体,另一位则是我们的老对手,掌握活体金属的机械贵族,他们的凄嚎号已在星球轨道上徘徊。掌控那艘巡洋舰的便是活体机械贵族中的第五子,科洛银兆。”
斯创西斯105点机械触须突然厌恶地蜷曲起来,“而且,我们怀疑,这位科洛舰长在他的铸造实验室里秘密进行具有人类知觉的远古憎恶引擎的复苏研究,我们只是缺乏切实的证据。”
“我上过科洛的舰船。”你突然说,“上面有许多很古怪的机仆。”
斯创西斯105将目光转向你,他的触须因为愤怒而颤抖,“外人都已得知此等丑事了!违背欧姆尼赛亚,至高机械主宰的意志的憎恶机械!我们早已知道银兆家族包藏祸心,欲壑难填,触犯了机械禁忌条例,愿源力之火净化他们。”
“科洛的家族和你们机械修会是什么关系?”你不禁好奇。
斯创西斯105扭过身去,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斯迪欧替你解答,“我了解不深,在我进入机械修会之时,银兆家族就已存在了,他们的历史可追溯至两百年之久。两百多年前,一位分离派机械贤者因违背机械修会内部的条例而被逐出修会,但他并没有因此消弭在历史长河中,而是在数十年后得到了一位拥有星系资产的巢都女爵贵族的资助和宠幸,通过无耻的苟合,他们秘密开采所在星系的科技遗迹,并通过得到的技术和联姻重新在帝国中站稳了脚跟,甚至创立了一个新的机械家族。”
“恬不知耻!”斯创西斯105怨恨地咔哒着,扭动机械触须,好像想要掐死谁,“机械的知识本应只掌握于真正虔诚的机械教徒的手中。知识的遗失和误用只会遭致灾难。”
“现在的银兆家族,就是那位女爵和被流放的机械贤者的子嗣吗?”你惊奇地八卦道。
斯迪欧看你一眼,“从基因上来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