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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是内部私务,与你无关。”勒恩面对他,用没有起伏的声调说,“如果你们还想在我的战团中作为贵客,就不要对超出你能够了解的范围的事务产生不必要的好奇心。”

    摩德顿了顿,在勒恩的目光下,他后退一步,摩德冷静地呼吸着,压抑着自己血管中因不明气味而生的亢奋,举起手表示投降,受他的军团文化熏陶,他非常习惯于这个,通过刑讯的训练,让他能像压抑痛苦那样平复欢愉,以及进行虚伪的表演,他微笑了,牙齿上染着血。

    在曼达尔要愤愤不平地暴起之前,摩德也拉住了他,曼达尔挣了几下,几个基因战士走上前来控制住他,洛涅灰色的医疗盔甲出奇地有力,他沉默地站在曼达尔的身后,握住他扭动的手腕。

    勒恩转身离开,没有看到洛涅将一枚圆形的铜色东西塞进曼达尔的手掌之中,这使得他骤然平静了下来。

    .

    你在基因战士护卫和赛维斯特的陪伴下,顺着过道离开竞技场。

    勒恩在接待室里等你,他于身前握着一把长剑,将手腕靠在剑柄上,就像一尊守望的雕像般静立在远眺窗之前,星系和黑暗宇宙的景象尽显于他的眼前。

    你推开铜铸帝国星徽的沉木大门,因为其中这幽思般的昏暗感到一丝犹豫,但你回头,看到赛维斯特就在你身边,从中汲取了些安全感。

    [星际]种子56

    勒恩向来喜欢黑暗。

    潜行于黑暗,静候着猎物,暗翡翠的钢甲覆合于其身,一个浑然雄伟的野蛮之形,一位从容而沉思的骑士,面朝着舷窗外的无垠黑暗宇宙,站在绿林之影与幽暗之中。

    而现在,当脚步声在接待室的毛皮地板上以最轻微的分贝响起,外廊里的明灯映出的影子没入这宏伟的幽深华室之中,他便向你们转过头来。

    你头一次与全副武装的勒恩如此近距离接触,盔甲仿佛一座庄严的堡垒,带来黑压压的影子和无以言说的压迫感,他似乎比你见过的任何一位基因战士都还要高,在高耸的金狮肩甲和黑色的颈甲之间,勒恩微微垂眸,以一种深沉的宁静,居高临下地看着你。

    他的披风还裹在你身上,由一种你见所未见的庞大动物皮毛晾干制成,抚起来厚实而顺滑,略有些陈旧,或许已被其主人穿戴着在战场和隆重场合中出席不知多少次,历时悠久,但依然残存一股独特的清晰林气和野兽腥气,经年累月地留存着勒恩身上的麝香,你感激地向他伸出一只手,以示对他解围的谢意。

    勒恩一语不发,只略略压低了眉眼,垂望着你伸出的手,深翠色的光洁庞大手甲从剑柄上移开,在幽微的摩擦作响中,再次合拢,握住你的手腕。

    冰冷的陶钢接触着你的肌肤,你不能说自己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勒恩或许有注意控制自己的力道,但你依然觉得自己的手腕血管凝滞,有一丝发麻。

    但你仍逞强着,用手指轻轻触碰勒恩坚硬的金色腕甲,片刻后,勒恩将你放开。

    在与你简短地致意之后,勒恩将目光吝惜地投向了一旁的血裔天使,那短暂的在意只是在暗绿眸底一闪而过,他的另一只手再度放在了已经收回腰间的剑柄上。

    “赛维斯特士尉,”勒恩向他点头,用低浑的嗓音准确地轻唤道。

    赛维斯特面无表情,冷淡而不失礼,本能地向长官行了帝国的军团之礼。

    勒恩毫无动摇,安心理得地受了,在得到应有的尊敬与一切没有意外的迹象下,他的呼吸中也渗入了稳定的气息,放松了些。

    “这么说,你的确好多了。”勒恩牢牢注视赛维斯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赛维斯特白皙的面庞上转瞬而过一层阴云,蹙起的眉头又很快松开,他似乎下意识地看你一眼,但立马克制住了自己,赛维斯特咬着牙,仿佛极其不情愿地说,“我想是的,长官。”

    勒恩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下,似乎将下一个问题在齿间研磨了片刻,“医务处的药剂师也向你提供了那些抑制剂吗?”

    “是的,我想,有一段时间。”赛维斯特回忆道。

    “有一段时间。”勒恩重复说。他的面庞上仿佛覆着一层愠怒的薄霜,他走下了高台,手指抚上桌面上,缓缓地轻敲了几下。

    虽然与你们以身居高位的高贵态度对话着,但勒恩就像牢笼中的猛兽般徘徊,你可以感觉到在他暗绿的盔甲之下,藏着一种隐而不发的强烈的压抑。

    赛维斯特用身体挡了挡你,用他清朗而不卑不亢的声音说,“有什么问题吗?长官。”

    勒恩停下脚步,“当年,我们曾经的军团并肩作战之时,那时你便在其中,还是个经验不足的新兵,我就见识到了你们巴尔之子的血脉中的狂暴缺憾,我一直为此担忧,如今见你摆脱了它,我为你高兴,塞维中士。”他的嗓音低沉而干郁。

    “但即便如此,在我下令的时候,既然你保有理智,你应该戴上头盔的。”勒恩的目光就像一道锋利而谴责的刀刃。

    赛维斯特垂下头,并不作答,不知是由于被提起了逝去的初始战团,还是由于这对他贪婪于血气的无形的尖锐指责,他的面庞宛若一副冰冷的雕塑。

    勒恩在这时转向你,他的语气松弛了些,就像林地中流淌而过的夜溪,带着一丝微弱的轻柔和冰凉,“你,你拯救了我的战士。这行为非常鲁莽,但是谢谢你。”

    勒恩似乎非常不习惯向人道谢,他的声音犹疑而迟钝,仿佛不熟悉这几个词的发音似的。

    但勒恩很快镇定下来,在快速熬过了必要的感谢之辞后,他的面孔就板起来,转为冷冰冰的指责,“可你知道,这冒了多大的风险吗?一旦场面失控,会造成怎样的混乱?舰船上五分之四的基因战士都可能因此陷入暴动。”

    “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人。”你按着自己受伤的手掌,将目光转向一边,有些厌恶和郁郁地说。

    勒恩的呼吸轻了些,在他轻柔的话语下似乎压抑着某种痛彻心扉,根深蒂固的认知,“他们参加锁链角斗,早已对风险知情,我的战士能为他们自己负责,而不是需要一个毫无锻炼的弱小女性,来为他们承担危险。”

    “等他们清醒过来,知道这一切后,他们会感到羞愧。”勒恩平淡而无情地说,“我得为他们分配最严酷的训练指标和作战位置才能缓解他们的这种精神压力,避免他们自我折磨。”

    勒恩短短地呼吸了一下,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我不否认,女孩,你的行为”

    “勇敢,非常勇敢。”

    勒恩沉默着,任由这句罕见的赞誉在黑暗中飘荡。

    你动了一下,感到一丝不自在和温暖之意,勒恩抬手从壁龛里取来一瓶暗翠的长圆肚瓶,瓶口和杯沿轻碰,透明的液体滑入其中。

    勒恩将一个矮杯推到你的面前,“这是来自我的家园星球的湖酿,可以缓解疼痛,对身体有益。”

    你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柔和的酒液中仅传来轻微的刺激感,顺着喉咙滑下的时候便化作新融的冰水般的舒缓,有一丝丝的清甜。不知是否是错觉,你的伤口好像真的没有那么痛了。

    你甚至好奇地想要解开包扎,想看看自己的割伤是不是竟然奇迹般的好了。

    勒恩伸手阻止了你,他的呼吸有些深重,暗绿的眸子隐晦而压抑的涌动,如猛兽猎食般锁定你,有一丝可惧的警告之色。

    “久闻盛名,但对我来说,这有些太清淡了。”借你的光,赛维斯特也有一杯,他品了一口,开口道,“算不上最上等的佳酿。”

    在这如此折辱自尊的话语下,勒恩的目光从短暂而猛烈的欲念中倔强地挣扎出来,冷冷地瞥向赛维斯特,鼻腔里发出低郁的愤懑之气。

    赛维斯特仿若无辜地笑了笑,“我很抱歉,只是我的个人之言。”

    你得以赶快将伤手藏进桌底下,也为自己的失误而后惊地眨着眼睛。

    “我听说,巴托最幽深的林中的湖泉酒酿能够治愈一切顽疾,这是真的吗?”赛维斯特真挚地问,“甚至于永生之泉?”

    “只有配得上它的人才能有幸得饮。”勒恩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赛维斯特微笑了,就像梦呓一般遗憾地说,“若真有如此秘药的话,帝国的专家和医疗修会大师应当好好分析成分,量产推广给所有帝国子民才是,我们的问题不是早就能解决了?”

    “我们的湖酿从不外传。”勒恩冷冷地说。

    “我不怀疑这一点。”赛维斯特道,“我并无冒犯之意,长官,只是在过去,这难免叫人羡慕。”

    曾经,勒恩所在的幽绿骑士团是最稳定的基因战士母团之一,他们几乎从不传出什么基因劣化变异的丑闻。

    你讶异而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人,他们的谈话也传入你的耳朵里,你为宇宙中竟然可能有所谓的永生泉水这种奇迹而感到惊奇,以及难免会有的一丝向往。

    勒恩察觉到你的目光,他转眸看向了你,发觉你脸上那一丝纯粹的憧憬之色,嘴唇微弱地动了一下,闭口不言。

    “这种传闻能够治愈一切的存在,总是让人觊觎。”赛维斯特若有若无,感慨地说,他抬起手来饮酒,但丝毫无法缓解喉中干渴,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忧郁,落在你的身上。

    “我没法说,”勒恩低语道,“我有誓言。”

    “但,并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样。”勒恩艰难而吝啬地挤出几个含糊的话语,但其中的真挚无人能够质疑。“我们绝不是对其他同胞见死不救,湖酿有其限制,在这宇宙中,没有什么馈赠是毫无代价的。”勒恩发出一声叹息。

    “总是会有牺牲。”赛维斯特淡淡地道,“如此说来,珍贵的事物是如此之少,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保卫它。”

    勒恩锐利地盯着赛维斯特,似乎意识到了他意有所指。“当然,这正是你我的职责。”勒恩吐言道。

    “但有人并非如此想,我们的珍贵之物,在他们眼中反是急于铲除的毒瘤。”赛维斯特道。

    勒恩皱眉,他的面庞染上一丝冷酷和烦躁,铁掌无声地握紧了桌角,倾身逼近,“不要含糊其辞,暧昧暗示,你想说什么?”

    赛维斯特的目光落回你的身上,他适时地止言,勒恩意识到什么,也不再说了。

    你早就察觉到一丝怪异,但也不敢问个清楚,眼见场面冷了下来,你便咳了咳,赶忙提出自己的事情,“舰长说,等这艘船停到星港里的时候,我可以去贸易区买些自己需要的东西,他说我需要有人陪同,是这样吗?有人有空吗?”

    你直接在两人男人面前提出这个邀请,一位是战团长,一位是小队士官,可真是坦坦荡荡。这问题既像是对他们的个人邀约试探,又可以理解为是请求他们为你安排一个护卫。

    让你不禁为自己的智慧而宽慰,既不需要负担进行私人邀请时可能被拒绝的尴尬,又不容易引起什么误会。

    你的问题引起一阵短暂的,怔忡般的死寂,仿佛这两位基因战士长官从没有想过自己要处理这种问题似的。

    赛维斯特莫名地笑了,“你想和谁出去?”

    “我与本地的行星总督和防御部队有一场例行会晤。”勒恩从牙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仿佛极不情愿地意识到。

    “我我都可以,最好是认识的人。”你轻轻地说,感觉到气氛还是有点奇怪,害怕惊扰了什么。

    “我会在晚间训练后问问我的小队成员的,看是否有哪位明日没有安排。”赛维斯特淡淡地说。

    “如果你那边抽不出人手,我会在战团里挑选。”勒恩也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嘶声说。

    你欲言又止,觉得好像有些奇怪,但还是闭嘴好了。

    这一话题落地,空气里也又一次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更为焦灼,此刻似乎该是会面的结尾,但谁也没有提出告别和结束之意。

    勒恩将一条绿甲手臂搭在桌上,转头望着舷窗外的黑暗,赛维斯特端着酒杯,若有若无地啜饮。

    他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或是在延长着这黑暗中弥漫着的某种享受。

    你摸了摸自己割伤的手,意识到你们在这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里待了太久,他们两个都没有戴头盔,虽然不明显,但潜在的影响大概还是存在的。

    你在些微的紧张中看了一眼赛维斯特,希望他能成为你的依靠,但你这才发现赛维斯特似乎已经处于一种微弱的恍惚之中,他无意识地用酒液润着自己的嘴唇,但却没有饮下半点,他的喉咙干渴地耸动着。

    你恍然大悟,他其实非常难受。

    但即便如此,在刚刚那么长的忍耐时间里,他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反应,没有向你要求过一句。

    “我说”你轻声打破了这凝滞,“你们看,我已经流血了,不如”

    你的心跳如猛击之鼓,震得你声带也为之颤抖,从没想到自己在一天内能做出两次这样的危险行为。但此刻,你的心里,除了强烈的惧怕以外,还有一丝同情的真挚之情。

    你继续轻轻地说,仿佛用的不是自己的声音,“不如让我们不要浪费它?”

    你拿过桌上的杯子,里面纯净的酒液荡漾着,你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自己的包扎,一股甜美醉人的铁锈红气仿佛弥漫在空气中,你张了张手掌,刚有些凝血的伤口在轻微的痛楚中再度被撕开,就像临近干涸的温暖的珍贵溪滴,顺着鲜红凝成的血痂之石,坠落至杯中,在湖酿之酒里如红雾般弥散混合。

    随着你抬起手,几滴血液顺着你的手腕滑下,你将这杯血酒递给赛维斯特,“也许,这能让你好受些?”

    赛维斯特沉默着,就像不能理解你此刻的行为,当你的目光和他相接,你看到他的眼眸渐渐变红了,浓郁如血。

    恍惚间,你仿佛要在他脸上看到那个削瘦的,可怖的,残害了你的渴血魔鬼,但没有,赛维斯特勉力强撑着,他冲你露出了一个艰难,悲伤而感激的笑容。

    他咧开的唇中,尖利的獠牙,显露了出来,但依然无法影响他此刻笑容的纯洁和动人美丽。

    他双手接过这杯奉献的血酒,碰到唇边,闭目仰头将它一饮而下,就像苦受饥渴之刑的罪人,终于得以啜饮涌动的清泉。

    赛维斯特重重吞咽,深深呼吸着,即便在动力盔甲之下,也可以看到他的胸膛深沉地起伏着,他就像窒息了好久的人接触到新鲜空气,感受到真正的生命那样呼吸着。

    “所以,它真的有用?”勒恩那带着一丝犹疑的嗓音传到你的耳边,他就像一只面对着并非由自己狩猎而得的盛宴的雄狮那样警惕地渐渐接近了,目光紧锁在赛维斯特和你的身上。

    勒恩的瞳孔凝缩,暗绿眸子中闪烁着渴望,疑虑和克制的光,似乎有某种枷锁约束着他,让他无法释放自己的本性。

    你将手腕和掌上残余的鲜血用杯沿刮下,把这另一杯递给勒恩,“你要来点吗?”

    勒恩一言不发,但接过了酒杯,在直直看了你几秒后,他将酒杯触碰到自己的唇,但却没有去喝杯中混合了些许血液的酒,而是伸出舌尖,缓慢舔去了杯沿上的血珠。

    就像饮下最珍稀的佳酿那样,他静静地品咂着,当他再度开口时,勒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弱的低沉鼻音,“它尝起来,很甜美,充满了生命力,和湖酿截然不同。”

    勒恩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通过了骑士考验,站在最深的幽林密地之中,饮下湖泉圣杯中的液体,那感觉冰凉彻骨,仿佛要夺走他的灵魂。可从泰拉女孩身上流出来的血,是如此的温暖,就像她的生命力顺着他的喉咙流入他的体内,宛如一只滚烫的小手一路抚下他的胸膛,充满侵略性地扎根弥漫开来,就像一颗鼓动着的小小心脏。

    [星际]种子57

    等到杯中湖酿与血酒皆数饮尽,你和勒恩与赛维斯特道别,回到自己的舰层舱室之中,壁上嵌着的紧急医疗模块,为你的手掌伤口做了消毒和止血工作,再经过一番洗漱和沐浴,等你从浴室里出来时,柔软的绒毯亲吻着你赤裸的脚底。

    你坐在床上,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环顾周遭,调暗的照明球从桌案上的纸质笔记和数据板,延伸到通讯器的机械外壳,再到绒软的不知名外星生物毛制成的高级被褥,将整个舰室的一角笼罩出一片昏黄氛围,其余的部分则浸没于黑暗以及眺望舷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星光之中,即便心有抵触,这些天来,你也不得不承认这新的舰室环境给了你相当舒适且新奇的体验。

    让你也好像真的变成了生活在星际舰船环境中的未来人,好像你自然而然是他们的一员。

    你咳了咳,抬高声音呼唤道,“机仆。”

    墙上的一处感应器亮起,只等十多秒,一名通体银白的机械仆从自服务门中步出,它的额上有一枚蚀刻的金色星徽,依据服务流程,它向你自动行礼,宛若一位优雅的管家绅士。

    接着,无需多说,它来到你的肩侧,因为你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那修长的银躯半跪了下来,用它钢掌中涌出的温暖气流为你烘干湿润的发丝。

    比最谄媚的人类仆从还要沉默和恭顺,并且毫无因卑屈而生的不谐心思,它冰冷的计算与行为模型芯片中没有自尊可言,机仆的确是人类在这宇宙中创造出来的附属种族,一件再好不过的工具。

    你在这撩拨头发的舒适感,温暖热风和微醺的酒意中打了个哈欠,毫无预兆地站了起来,机仆适时停手,随着你的走动跟在你的身后,在不打扰你的行动的前提下,继续履行它的职责。

    你可以感觉到脸颊边的头发都被轻柔拨到了背后去,在温煦的热风中拍打着你的肩头和后背,银色的手指将之细心梳理。

    就这样,你一边被机仆吹干打理着还半湿的头发,一边来到那钢铁制成的圆弧柱体状的自动衣柜前。

    里面各种衣物,分门别类,从衣裙,衬衫,到裤子,以及小配饰,早已由机仆收拾好,高低不一,别致地错落收纳着。

    当你在旁边的操作屏上选择裙子,装载着裙服的柱架就在内部装载,再度打开时,一件件悬挂在其中,随着你左右轻轻挥手的示意,圆杆旋转着将等待挑选的裙服呈现给你,就像酒店里的旋转门那样一件件掠过你的眼前。

    你依然记得自己和卡斯坦因夜间有约。

    现在正是一天中的第九舰时,再晚些就到就寝时间了,“你觉得这件怎么样?”你挑出一件亚麻白的裙衫,近似希腊风格的袍裙吊带束于肩头,再搭配一件遮挡双肩的朦胧外衫,宽松而柔美,非常简单,已经很晚了,你也懒得多打扮。

    “简约而庄重,适合您。”机仆的银面转向你手中的裙衫,停顿着,扫描了一番,在检索并比对了帝国时尚衣物数据库和着装礼仪后,用无机质的话语赞美评价道,以欣赏的眼光鼓励自己的人类主人。

    你耸了下肩,又在配饰里挑出了一对珍珠耳环,银链下坠着晶莹温柔的乳白小泪珠,你在镜子前微俯身,往一只耳朵上戴着耳环。

    松软如云般,温滑如绸的发丝已经落在你的肩头,机仆就快帮你弄好头发了,你一边歪头戴另一只耳环,一边在镜子里打量了它一眼。

    “你是上次帮我弄头发的机仆吗?”

    你早就好奇了,舰船上有很多一模一样的机仆,银色健壮身躯,优雅克制的体态,别无二致的侍从工作。

    “不,我不是。”机仆说,“上次为您服务的是740号。”

    “我知道,”你笑了,“它左边肩膀上的焊接线有一个小小的歪扭,就像镜面湖水上的波澜。”

    “噢,那肯定是出厂时的小错误”机仆似乎有些意外,用它们统一的平淡男性声线回复道,“已经记录在案,我们为这疏忽向您致歉,希望没有影响您的心情。”

    隔着镜子,你眨着眼睛看它,“你也有不一样的地方。”你说。

    你指了指机械仆从那模仿人类的垒状腹肌的,银色的小腹,“你的肚脐左上方有一些划痕,就像磨砂的痕迹。”

    “本机服役时长三十年零六周期,遭遇过一次轻微的腐蚀损伤,已经过熔铸修缮,重投入服务。”机仆挺起胸膛,端正了姿态,就像对主人那样汇报道。

    “哦,我还以为你生锈了,被打磨了一下。”

    “生锈?不!我绝不会生锈。”从机仆那无波澜的嗓音中,你竟然感到一丝真切的慌乱,“我的材质是银钢,经由帝国工厂压制铸造模板,我是完美的合格品。能够满足您的一切要求。”

    你突然想到,对于这种机械族而言,如果它们真的有自我意识,恐怕会将生锈看作一种可怕的蔓延疾病,会在它们的钢躯上弥漫,不可遏制,一旦腐蚀芯片和神经线路,就是致命的损伤,让它们变得迟钝,无法应对情况。

    “说的对,不过不一样一些就让我方便认出你们了。”你说。

    机仆没有马上回应,它歪着银色的光洁面庞,似乎不解地看着你,“这讲不通,您为什么要辨认一位终端机仆呢,我们的服务数据是共通的,无论您面对哪个机仆,我们都知道您的一切已收集喜好和交代的任务。”

    “我就是我们,我们是机仆。”

    你沉默了一小会,把披散的头发撩到后头去,你直起身来,转过头来看它,“那你也有那个在冥想室里救了我的机仆的数据记忆吗?”

    “是的,我们保留了全程录像。”

    你转开眼睛,忍耐住眉间浮起的一丝忧愁,“我一直没问,那个机仆,怎么样了?”

    “它被熔炉销毁了,已经损害到无法修理了。”面前这个与其几乎无异的机仆从善如流地回复道。

    你叹了口气,你定定地看着别的地方,“我以为它会一直跟着我呢,我我差点想给它起个名字。”

    机仆歪着头看你,它不能理解你的愁绪,哪怕情感应对模块飞速运转,“别担心。那位机仆兄弟的牺牲完全是可接受的耗材损失,并不会给舰船系统带来压力,钢材物资被完全回收了,芯片数据帮助我们改进了战斗模块。而且,救出了您,这是一项巨大主要目标。”它宽慰你道。

    你不知该说什么好,你想要回以微笑,但发现很难做到,笑弧只是在你嘴角刚浮现,就转瞬而逝,“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没有名字,机仆只有编号。”机仆伸出手,给你看它腕部内侧的一串帝国符文编码,在一长串的独特字符后面,你看明白了结尾的三个099。

    “那我就这么叫你,可以吗?099。”你问道。

    “只要您开心。”机仆099微微垂首,看着比它矮了一些的你。

    你转过身去,拿起挂着的裙服,没等你命令,机仆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去,它已经在其他机仆那里传导过来的数据经验中学习到了这一点。

    你忙活了一阵,“转过来吧。”命令道,这次,由你侧过身去,你拨过自己一边的头发,露出雪白的胳膊和松散的肩带,“帮我重新绑好点吧。”

    这个活自己干总是很累。

    机仆099一声不吭,安静而无息地,微俯下身,伸出那银色的冰冷手掌,你可以感觉到金属触过你的肌肤时给你带来的战栗,机仆在解开肩带后,又按照原本的绑发绑上,替你精准地调整好了绑带。

    .

    当你坐在通往指挥层的电梯上,你又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觉得很困了。

    你今天真是经历了很多事情,不论是精神还是躯体都感到一丝不可抗的疲倦感,你思索着卡斯坦因会对你说什么。

    你连妆都没画,就涂了个面霜,因为你希望一回去就能睡觉。但鉴于这是你和舰长的第一次“私人约会”,这不免显得懈怠。

    你希望卡斯坦因别在意这个,如果和一个只偏爱无暇面庞的男人在一起,时时刻刻要保持自己的美好妆容,那未免太累了,不过你认为他大概率不会注意,毕竟他也见过你睡醒时的模样,不止一次两次了。

    踏出电梯,你发现这里是一处你没来过的新空间,通过那四下的高耸强化玻璃观察舷窗,你意识到这里似乎是整艘战列舰的最高层,你穿过盘旋的钢铸雕花楼梯,向上层继续走,直到一扇位于回廊终点的大门出现在你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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