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克莱因不安地呼吸着,他隐约知道这其中有危险,但还是眯起眼细听。“但我根本就不能理解你们帝国人!”终于,如他所料的,女孩颤动的嘴唇中吐出锐利的反击。
在地球人的,起码是你的文化观念里,即便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恩,难道不也该展露出宽宏和大量,接下谢意,而非高高在上,这就是良好关系的开端,即使有恩情,也要给彼此尊重和空间,不代表承受恩情的另一方的人格就低于施恩者。
但是现在,你面前发生的事情,让你没法像自己熟悉的那样,正常地表达感激和喜悦,地球的礼仪在帝国的舰船上完全错乱了。
“不要认为你救了我,你就可以这样对我!”你几乎尖叫道,“你这个野蛮的动物!”你顿了顿,把以你的素质能说出的最坏的评价扔了出去。
克莱因的瞳孔微微扩大了,因为这种贬低否认他作为人类身份的咒骂之词,几乎是他所听到过的最恶劣的一种,甚至比他自幼在巢都底层听到的辱骂对方为变种人的脏话更糟。
如飓风般猛烈的烦闷,愤怒冲击着他的胸膛。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辱骂他了!她就曾骂过他“狗”,第一次他还能勉强劝慰自己忽略原谅。
她以为他不知道吗?!那是最畸形的生化机仆的一种,这种小型克隆食肉动物被改造成血淋淋肌肉和机械组合的形态,在巢都底层黑帮的手下,流着涎水,狺狺狂吠,一路嗅着下水道追踪气味,做着最丑恶肮脏的活。
在他生活在黑暗巢都的幼年时期,他曾无数次地被这种生化怪物追逐,那些黑帮或是为了取乐,或是为了追猎器官,被和这种他曾最憎恶的生化动物相提并论,让克莱因愤怒得近乎颤抖。
帝国人堪称嘴笨舌拙,起码对于克莱因而言,是如此的,他从小训练的,唯有与阴影和刀锋交互的战斗技艺,刺客的教官总是严厉地要求他们保持安静,他与人的交锋几乎不在唇舌之间。
这也导致,如今当他从最黑暗的底巢被选拔,又在最黑暗的刺客庙宇中走出,他已经变成了一颗这种环境下能结出的最漆黑的,要么沉默,要么吐出尖锐利刺的凝聚之果,每次克莱因想要表达什么,他总是会用最讥讽的,最不假思索的恶意去倾吐。
可他如此做,却绝对无法容忍他人也对自己如此冒犯,尤其不能容忍你的,他也不明白为何如此,他在期待什么?
“你可别落到我的手里。”克莱因幽幽地道,愤怒在他胸膛中燃烧到了极点,就反而使得他冷静下来,怒火成为一块心口上灼热的伤疤,他最后回首看了你一眼,便毫不客气地转身离去了。
就像一道影子,消失在走廊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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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走廊里莫名其妙的冲突后,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把摘来的水果都放进冷柜里以后,你就往桌上一趴,感到闷闷不乐又有点失措。
你不清楚自己先前的行为,是不是有点不好,是不是会给你带来麻烦呢?你似乎在帝国人中树敌了。
烦乱之下,你打开了数据板,查看了一下自己未检查的消息,其中一则是来自梅凯莉,你先点开了梅凯莉的那一项,她询问了你如今身体状况如何,还让你有空去医务处一趟,她要采集一下你的基因样本,这是规定需要,以三十日一个周期。
你想了想觉得机仆肯定不会再让你出门了,起码要费一番口舌,你觉得自己好累,时间也有点晚了,便用文字讯息简单地回复了一下梅凯莉,就合上你的数据板,在房间里休息了片刻,便洗了洗澡,再在窗边看了会宇宙景象,躺床上休息了。
你大概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当你意识到自己的面庞和发丝被轻轻抚l弄时,你瞬间清醒了过来。
你看到卡斯坦因坐在你的床边,他的身躯庞大而雄伟,透过舷窗外的星光,阴影落在你的床上,手掌的手指正掠过你的颊侧,他没有向你倾身,只是微微侧过眸来看你,就像在深邃的沉默中,仔细检查你的状况。
就像是对待自己所坐的草地上的一朵纤弱小花一般。
你在安静中感觉自己的睡意骤然消退,睁大了眼睛,用不能理解这情况的神色盯着他。
卡斯坦因微微笑了,用他低沉,和缓的中音解释说,“你没有回应我的通讯,平时你不会睡得这么早。”
你看了一眼桌上的通讯器,可能是你没听到,之前也有过一次,帝国设置的通讯音可能对他们来说足够刺耳了,但对你而言,不太注意的话,就像微弱的嗡鸣滴滴声。
而且上次,卡斯坦因也没有因为你的不接电话而闯进房间里来。
他是不是以为你会自杀呀。
你吞了吞唾沫,用刚醒来的,很微弱的声音说,“我今天太累了。”
卡斯坦因点头,“我知道你去了温室你喜欢那里吗?”
“还不错,温室比船上的很多地方都好,就是有点热。”你犹豫了一下,又交代道,“回来的路上,我还见到了克莱因。”
卡斯坦因侧过头来,用无比的耐心静静望着你。
“我骂了他,这会不好吗?”你迟疑了片刻,还是说道。你努力想要在卡斯坦因的脸上看出一丝对你的支持。
“嗯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卡斯坦因的脸庞上浮现眉间的褶皱,他像是真的有些困惑,但依然很认真地听你讲。
你微微从床上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坐好,“他太无礼了!他冒犯了我!”你努力回忆,“他说我是采摘机仆!”
卡斯坦因的唇边浮现笑容,让你感到一丝挫败,“所以,你就回击了他?”
你不愿意在卡斯坦因面前重复自己说的那些坏话,只是沉默,“我不喜欢有人伤害我的自尊,为什么你们帝国人如此不友善?”你喃喃道。
“我们有和你们不同的交流和思维方式,”卡斯坦因凑近了你,低声道,“你们泰拉人的感情太细腻了,对我们而言也很困难。在这世上,你无法强求自己所想的一切都得到满足,没有人能如此。”那双金色的眼睛就像纯粹的酒液一般凝视着你。
你眨着眼睛,看着卡斯坦因的脸庞,他作为帝国人的谦和,智慧而无奈的,承受苦难的那一面,你以为,在这种神级的文明帝国中的上层者,肯定会很傲慢呢。
“就像我无法改变你的想法,这是我的无能所在。”卡斯坦因缓缓地说。
“”你安静了片刻,“我一直都是很听话的。”你轻轻温顺地说。
“真的吗?”卡斯坦因微微皱起眉毛,但却笑着说。
你眨着眼睛,无辜地伸出手去,够到了他的手臂,又顺着他臂膀隆起的肌肉和线条,慢慢地往上。
卡斯坦因沉默地垂眸看着,任由你的作为。
即便他坐下了,他也非常的高,你不得不渐渐昂起身子,才够到他的肩膀上,他对你而言,就像一座山峰。一座坚实的磐石和温热的肌理构成的高山,他的长发如黑色的溪流般从肩膀垂下,带着凉意。
你靠过去,抱住了他,任由自己收紧的双臂攀附在了他的身上,你把脑袋搁在他坚硬宽阔的肩膀上,眨了眨眼,你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身上那隆起的肌肉线条。
你把自己变得像无助的猫儿般温顺。
在漫长的寂静中,你感受到卡斯坦因的手指渐渐抚过你脑后的长发,他也像抚摸一只猫儿般的,非常轻柔而细微地爱抚你。
而你在心中仿佛后知后觉地想道,为什么他能进到你的房间里来。
好可怕呀。
卡斯坦因,似乎又是另一种可怕。
[星际]种子37
清冷而洁白的医疗室内,淡蓝色的无菌玻璃和瓷白的医疗仪器围绕着你,你坐在厚而软的宽大医疗椅中,浑身只穿着尚可遮羞的内衣裤,在梅凯莉的指令下,把手臂伸了出来。
上方的医疗辅助臂伸了下来,将你的手腕和小臂扣紧,冷冰冰的机械箍住了你,你感到一丝不自在,下意识地试着蜷缩了一下,完全动弹不了。
梅凯莉从一旁缓缓走来,她的眼睛在罩帽和金色发丝下,显出和机器一样无情而纯洁的光芒,她伸出手指,抚过你细嫩纤细的小臂上隐隐透出的血管,就像在观察一只待解剖的动物,又像在对待一个再珍贵没有的实验素材。
你看到梅凯莉的手指,也是银色的,闪着润光。
“你需要麻醉剂吗?”梅凯莉问,她在自动移动而来的手术盘上准备着器械。
“什么?”你微弱地,不敢置信地问。
你以为所谓的基因样本,只是抽一管血,或者最多采些细胞之类的。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因此挣扎,那会给我们都带来麻烦。”梅凯莉说。
你的呼吸因紧张而急促,瞥了眼手术盘上的各式亮闪闪的银铁小器械,你都不太认识这些,帝国的手术器械和地球上的有一定差别,但不妨碍你想象它们的用途,那个细细长长的,是用来拨开肌肉与神经,那个长着崎岖尖嘴,有些像小夹子的,要么是剪刀,要么是止血钳,更别说那些大大小小的钻头和细针。
“会很痛吗?”你颤巍巍地问。
梅凯莉皱眉,似乎不太理解你说的这种痛是什么,“可能引起一定的神经反应。”她说。
“我以为只是抽血。”你勉强地笑着说。
“经过医疗修会的研究,我们已经发现,你们泰拉人血细胞和血浆中携带的基因信息并不完整充足,血液中只有少量的细胞携带有未被破坏的基因,克隆效率很低。”梅凯莉耐心解释道,“因此,医疗修会批准了更进一步的采集方式。”
“那是什么?”你不安地问。
“二级,依然是相对无损的采集流程,你可以放心。”梅凯莉专心地看着操作平板上的数据。
随着机械运作声,一个细长的铁管般的机械触手探了过来,梅凯莉伸手握住其接口,末端的圆盘在一声轻微的机器声响后,就像钢铁的花朵一样,舒展为可以笼罩面庞的呼吸罩,“为免意外,我还是给你来点麻醉气体吧。”梅凯莉说,“降低点浓度,十分之三应该就可以”
调好数值后,机械管内发出闷响的呲呲声,一股麻醉气体的凉意从呼吸罩内溢出,梅凯莉俯身过来,要将呼吸罩安在你的脸上。
但她顿住了,她拿着呼吸罩比划了一下你的脸,又看了看呼吸罩,她叹了口气,直起身子,“你的脸好小。”她将呼吸罩的左右扇片调制到最窄,但依然无法紧紧适配你的面庞。
“我去找找有没有新生儿版的。”她说。
梅凯莉离开了这个医疗室,到了充满医疗储藏箱和沉思者仪器的研究室里,她在一批医用组件中寻找着。
“请进。”当梅凯莉听到门口传来代表绿色验证的滴滴声时,她头也不抬地道。
医疗门打开了,沉重的脚步声,动力膝甲的运作声,彰显着来者是一名基因战士,梅凯莉直起身,侧头看向了比自己高了大半,她才刚到他雪白肩甲的战士药剂师。
“我来取基因检测报告和基因种子。”洛涅用低郁而和缓的声嗓说,就像一道山谷的低风。
“在三号实验台,我已经扫描检测完毕,放在朱红级别保存箱里了。”梅凯莉一丝不苟地从脑子里装满的工作计划和记录里找到了相关记忆。
洛涅尊敬地微微颔首,来到实验台前,打开了保存箱,在严格的内置基因验证程序后,自毁系统与隐形的激光消退了,箱门打开,那沉睡在一个个罐头般的玻璃瓶里的如心脏般的红色肉质物体,暗红的影子倒映在洛涅的目镜上。
他的呼吸变得轻柔而慎重,这正是基因战士的延续之凭依,是流淌在一代又一代战士之间,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红色血流,珍贵无比的遗传种子,塑造了基因战士的神秘而精密的基因螺旋模板就沉眠在这一颗颗的生化腺体器官之中,每一颗腺体器官都可以在孕育仓中诞生出一个新的战士,唯有借此,他们才能为军团补充新血,在无尽的银河战争中生生不息。
“这一批基因种子,合格率是多少?”洛涅按惯例问了一句。
梅凯莉没有马上回复,洛涅的心脏下沉,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只有58%,大人。这是军团有史以来最低的一次。”梅凯莉轻声说。
“五十个里只有二十九个。”洛涅沉声道,“剩下的二十一个都不可挽救了吗?”
“畸变或是毁坏,大部分是因为畸变程度已经完全不可接受,”梅凯莉说,她犹豫了一下,继续道,“您知道的,十多年前,我们就将判定为基因腐化的红线下调到了55%,这已经是很危险的边缘了。”
“我知道了,我理解。”洛涅道,深深地呼吸着。
梅凯莉作为帝国基因医疗修会的成员,也对军团的基因纯洁性负有监督职责,洛涅没法责怪她。
但如果以此下去,不用多久,只要再奔赴几次战斗,遭受几次严重牺牲损失,他所在的这个军团,可能就要因为兵员不足而被取消建制了,尤其是他们这种本就是因最残酷的战争损伤而诞生的,畸形的,混血子团,他们将会成为消失的帝国军团中一抹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洛涅看着自己的手背,在战甲之上,有一道代表着军团徽记的图案,那是一道如飞溅般掠过的图形,宛如凝结的暗红血痂,虽然在军团中,大部分战士对团徽并不重视,甚至于依然使用着最初的徽记,奉行着自己的初始战团的信条。
但洛涅深刻地明白这个军团对所有人的意义,对他的意义,正是这个军团的成立,让他们在自己的战友逝去,在最残酷的战场上,重新以建制集结,和与自己不同基因模板,不同禀性,不同风气的兄弟战团的幸存战士继续站在一起,让他们这些残余的血液能够继续战斗,并且取得了惨淡而英勇的胜利。
于是他们称呼自己为流血者,也视这个军团为自己曾归属的那个战团的生命的延续。
他绝不能看着这延续,不是死于一场战争,而竟然是在基因继承中缓慢凋亡。
“那些不合格的基因种子如何处理了?已经销毁了吗?”洛涅轻声问。
“我将它们放入了冷冻柜中,只等战团长和舰长进行最后的确认,签署销毁协议。”梅凯莉说。
她从医疗器械存放柜前站起身,从底下找到了一个小型的呼吸罩。
“那是什么?”洛涅转开眸,正试着让自己的心绪冷静下来,却看到另一边的实验台上有一枚淡蓝色的注射胶囊,被实验器械和小型立场光线拱卫着,悬浮在无重力的空中。
“噢,那是我在试着调配的一种作用于激素分泌的抑制剂。”梅凯莉说,“这是I型,我还不知道它的效果如何呢。”
洛涅沉默不语,即便在为帝国人身型而造的研究室中,身着战甲的基因战士的身躯依然高大,就像一座皓白的小山,他转过身来,看到了梅凯莉手中的小型呼吸罩,他的心中已经知道了这些都是为谁而做的。
“你在忙什么呢?”洛涅还是问道,“我是否打扰你了?”
“是日常工作。”梅凯莉说,她取下了实验台上的那枚抑制剂,放在医疗盘子里,要往回廊里走去。
“我能施以援手吗?”洛涅问,“或是在旁学习?”
“平时的话,自然可以。”梅凯莉犹豫了一下,“但这次是特殊案例”梅凯莉一边回他,一边检查着盘子里的器械准备。
“噢,毯子!”梅凯莉突然惊呼道。
“什么?”洛涅的呼吸格栅里发出低沉的疑问。
“她还需要保暖的毯子,可我现在来不及去取”梅凯莉微微叹了口气,冷漠的面庞上罕见地出现了因工作计划的错乱的沮丧。
“我可以帮你去拿一张毯子。”洛涅彬彬有礼地道。
“那真是太好了。”梅凯莉转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叮嘱道,“在主治疗室就有毯子,记得拿最小号的。”
洛涅颔首,离开。
梅凯莉回到治疗采集室中,你已经在此久候多时,这次梅凯莉很成功地就给你戴上了呼吸罩,在鼻腔里吸入的带着凉意和微弱的酒精气味的气体中,你很快渐渐感到意识迷蒙,呼吸沉重。
梅凯莉轻轻地将你的脑袋搁在后倾的医疗椅背的小枕头上,确认你逐渐闭上了双眼,她开始在你的一只手臂上进行细致的消毒和采集准备工作。
当她成功地将细胞采集器接到你的皮下组织的时候,梅凯莉听到了开门和脚步声,“小声点,”她轻轻地说,“盖在她身上就好。”
洛涅一言不发,他以对基因战士而言,极为缓慢而谨慎的速度,慢慢走了过来,医疗床上女孩的身体也渐渐呈现在他的目镜中,隔着屏幕上的检测阵列和浮现的信息符文,他能看到她如发育不良般的孱弱白皙身体,过度纤细的手臂和双腿,但没有任何可以被判定为畸变和异形的丑恶特征,她如此健康,正侧着脑袋,黑发半笼罩在戴着呼吸罩的面颊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就像被用玉雕刻出来的,对人类这一概念的最柔善,无攻击性,理想的诠释。
就像是只在神明这一概念为人类创造的乐园之中,过着无辜而最自然的生存方式的,一种最纯粹的人类形态。
事实也正是如此,这群泰拉人类,生活在银河偏僻的一颗完美盖亚花园星球之中,如一颗最懵懂的种子,自顾自地生长着。
他的检测目镜中的任何一个指标,都在汇报着她高的吓人,甚至无限逼近百分百的人类纯洁度。
纯洁。
100%
洛涅抿紧了嘴唇,带着细微褶皱的嘴唇摩擦着,牙齿死死咬紧,感到一丝干渴。一种愤怒,一种憧憬,一种排斥,如烈阳般炙烤着他。
他看到女孩的那只手臂,正被一个负载着长长的采集试管,如贝壳动物般的医疗器械占据着,那触须般的汲取管缠绕着她的手臂,深入她的肌肤之下,如血管般突出和缓慢鼓动着,看起来有些骇人,但在皮肤交接处连一滴血液也不溢出滴落。
“你身上戴着全套的医疗设备和呼吸过滤系统吧。”梅凯莉向他确认。
“嗯。”洛涅应道。此时,即便她正在接受医疗采集,他也没有闻到因她的开放伤口和血液里会浓重溢出的,妨碍他思考和冷静的思维的信息素气味,洛涅用他戴着医疗臂甲的手臂,慢慢地展开毯子,用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轻柔力道为她覆上。
几分钟前,当他遵循着梅凯莉的嘱咐,找到最小号的毯子,心中不禁掠过一丝不敢置信,这软毯搭在他的手臂上,简直就如一面小小的毛巾,但当这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却正好能笼住她纤弱的身躯,就像为一颗小小萌芽的种子盖上了保暖的黑暗丝绒,只露出她的白皙脸蛋和对基因掠夺器械予取予求的细臂。
在为她盖好毛毯后,洛涅并没有离开,而是微微俯身,保持着呼吸的寂静,仔细地观察着她。
“我明白,泰拉人是很珍贵,很重要的医疗样本。”梅凯莉理解地轻声说,她并没有驱逐洛涅。作为医者,她知道他们之间对此有着相似的理解和感慨。
“看看她多弱小呀。”梅凯莉像是有一丝悲悯,一丝怜爱地喃喃道。
基因战士的药剂师头盔上,保持着毫无变化的苍白而冰冷的,石雕般的寂静色泽,他的呼吸格栅里发出吸气和排气的循环声。
“嗯。”洛涅安静了很久,最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很沉的,似乎意味着赞同的低应声。
[星际]种子38
你从麻醉中醒了过来,嘴里感到一丝苦涩的渴意,你动了动胳膊,酥酥的麻木感顺着神经弥漫上来,你睁开眼睛,长而慢地呼吸,让自己安静地清醒过来。
“她醒了。”一个低沉的,笼罩在头盔的呼吸格栅中,因而有些闷的声音响起。
你把枕头上的头转向另一边,看清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十分高大,一身苍白的盔甲,宽硕的背影,他站在医疗室的实验台边,那裹在动力手甲之下的宽大手掌,用出人意料的精准操作着细小的试管和小型观察仪器。
他都没回头看你一眼,似乎正为面前的样本的精巧而全神贯注,被夺去了所有的注意力。
你意识到这房间里竟然有个陌生男人,一个基因战士你第一次看到穿动力盔甲的帝国战士,他看起来几乎要有三米高了,抬抬手就能摸到天花板,看那厚重洁白的钢甲,粗壮的大腿和手臂,紧密的接缝,以及其上肃穆而完美的色泽,你更容易认为他是一个庞大的人型机器,而难以想象是有血有肉的人类穿上盔甲以后的模样。h??γ
你在帝国的常识书籍上学习到过相关的介绍,基因战士是帝国星球陆战队的强大中坚和精英力量,他们常常投身于那些星海中的战争,登陆遍布异形或是有巨大威胁力量存在的星球,他们强悍的身躯和高科技动力甲结合,犹如战场绞肉机般,为人类消灭一切威胁,当时你在书上看到了一张图,就是一个全副武装的基因战士的全身平面图。
有趣的是,当时你觉得它呆板而粗重,虽然旁边的文字详细描述了其高2.5到3米,也大概介绍了一下战士的力量与速度,以地球的军事标准而言,非常夸张,甚至有些难以想象,你看着帝国给你们的这朴素而直白的平面图。
这些帝国用于战争的地面陆军,你想知道如果数年前,地球没有投降,坚决抵抗到底的话,帝国是否就会将这些好像全副武装的铁罐战士投到地球的地面上,它们真会这么可怕吗?它们真敏捷到能躲开坦克的炮击,近乎百发百中地射击每一个战场上的敌人,能在数分钟内快速攻下一座现代军事地堡?
起码现在,你和他们隔着一张纸,他们只是书上的图案,你的心中已经麻木得毫无敬畏感,你无法将这些铁罐士兵和什么真实的暴力和恐怖联系起来,甚至觉得它像给小男孩的那种儿童玩具,有些滑稽,看起来小小的,笨拙可笑,你一只手就能遮住它。
而如今,现场看来,格外不同。
他真的三米高,看起来一点也不笨拙,甚至有种厚重的精美,沉重的艺术感,每个部分都恰如其分,连你最初觉得格外可笑的臂甲,都融合在其中,毫不突兀。
梅凯莉走了过来,看到你脸上努力示意的神色,她愣了一下,终于理解了,她帮你拉上了隔帘,你松了口气,在拉起的医疗帘子后换起了衣服,还好在你被麻醉的过程中,梅凯莉帮你盖上了毯子,让你免于暴露在那人的视线中,不然,你只是想象一下,穿着动力甲,戴着头盔的基因战士,从目镜后,看着几乎光着躺在医疗床上的你,这感觉就奇怪得让你浑身发毛,虽然你并不确定这些基因战士有没有男女意识。
你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疼痛,只有种又麻又轻的感觉,你那经过采集的手臂上留下了四道透明的止血凝胶,伤口已经紧紧闭合,看起来非常细微,你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些,穿上外套,用长袖遮住了手臂。
虽然麻醉过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算是能接受,不痛也不可怕,比最坏的那种想象要好不少。
换好衣服后,你从挡帘后走出来,看到梅凯莉和那个白盔甲的基因战士站在一起,他们在实验台前,似乎在讨论着什么,梅凯莉回头了,看到你完事了,她便向你走来。
“采集很成功,细胞活性很高。”不知是否是错觉,虽然梅凯莉的额头和鼻梁嘴唇都被帽子或医疗口罩遮挡,但你似乎看到她的脸上有一丝笑容,她鼻子上的小雀斑被牵动了。
“嗯。”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表示高兴,她身上的那种轻松和喜悦让你感到一丝迷茫。
但梅凯莉似乎不打算向你多解释什么,你无法理解这其中的意义和她工作上的愉悦也是很正常的,“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说,从一旁的桌子上拿来了一枚浅蓝色的容纳管。
你接了过来,感到有些冰凉,这东西大概有你的半个手掌那么长,玻璃管里流淌着一种淡蓝的液体,一段是金属的推口,另一段则是封闭的针头接口,梅凯莉又拿出一小包注射针头和一片信息薄晶交给你。
“这是泰拉信息素抑制剂,这个是使用说明,这是初型剂,已经在生物身上测试过了,我能保证它的安全,记得向我反馈使用感受和意见,我会继续改良。”梅凯莉说,“如果有效的话,这就意味着你能和每个人进行正常的接触了。”
你有些惊讶,仔细看着手中的药剂,在你手掌的晃动中,这蓝色的液体在容管内宁静地荡漾着。
梅凯莉交代完毕,就要转身离开,但你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她,“谢谢。”你小声说。
梅凯莉的身材是帝国人标准的高挑,她起码也有一米九多,即使穿着医疗甲也修长而纤瘦,她的腰很细,你的额头正好轻轻碰在她微微凸显曲线的胸膛上。
梅凯莉似乎有些惊讶,她的身体顿住了,接着她抬起手,很轻而犹豫地,碰了一下你的肩膀,这几乎就像是一个止乎于礼的,示意性的回抱了,随后她就困惑地等着你赶快结束这身体接触。
你很快和她分开,虽然比梅凯莉料想的要慢一点,她完全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隆重的身体接触,当她从医疗修会的学院毕业,在那最郑重的授职场合上,修女长也只是肃穆而庄严地将手放在她的左胸上,为她未来投身医疗事业的余生,给予了短暂的祝福和任命。
这就是梅凯莉自成年以来,得到的唯一一次与他人的,除自己的手掌以外的肢体接触,而你这拥抱是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