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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晚上心烦,霍沉渊就在星水湖边抽烟。

    也就在那个晚上,他遇见了沈琢玉当时,少年在湖边夜钓。

    不过,那时候,霍沉渊并不知道他的名字,十一月二十二号晚上,是霍沉渊第一次遇见他。

    他们那天也没有搭话。

    霍沉渊每晚都会在星水湖旁边散心,他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少年在湖边钓鱼。

    不过塑料桶里很长时间都是空的,没有什么鱼上钩。

    一个身单力薄的omega,深夜独自在湖边冰钓。

    想不让人注意都难。

    他们是怎么说上话的?

    霍沉渊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他当时在湖边抽烟,但因为他租的破公寓靠着湖,打火机受了潮,没火了,打几下都没出来。

    一旁钓鱼的少年看了他一会儿,放下了自己的鱼竿,从兜里拿出了一盒火柴。

    身为星际人,霍沉渊只在历史课本里见过这种古董。所以少年把火柴盒拿给他的时候,他愣住了,没接。

    少年耐心地擦着了火柴,给他点了烟。

    细长的火柴像只能燃烧三秒的蜡烛,在火焰中弯曲,蜷缩,最后轻轻化作烟尘。

    霍沉渊一直在看他这的确是个omega,纤细单薄的身材,还有秀气的脸蛋,三秒钟的火光,在他眼里像荒野里的被风吹动的萤灯草一般轻轻摇曳,然后熄灭。

    认知上而言,霍沉渊知道,omega是一种完全不同于alpha的脆弱生物像两片旋面截然相反的星云,又或者两个完全不同的宇宙。

    廉价香烟燃起了刺鼻的尼古丁味儿。

    霍沉渊听见自己说。

    “晚上在这钓鱼,挺冷的吧。”

    其实这一刻对霍沉渊来说,应该是值得纪念的。

    因为这是他从战后创伤以来,第一次主动与人搭话。

    少年拿起了鱼竿,笑了笑,“是挺冷的,但还好。”

    两人就没再说话,一个在湖边接着钓鱼,一个安静地抽烟。

    过一会儿,少年咳嗽了几下,带着歉意说:“请问,可以站远一点吗。”

    霍沉渊看他。

    少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不太能受得了烟味。”

    于是霍沉渊就站远了一些。

    霍沉渊的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他找了一份高级修车店的工作,有了能勉强养活自己的薪水,当然,也可以从那个离湖很近,冬天还泛着潮的破公寓里搬走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搬走。

    他还是住在那里。

    在同事健身、抽烟,喝酒、聚餐,享受生活的时候,只有他漫无目的的在湖边闲逛,顺便赶走了几个对omega有企图的醉酒alpha。

    “你晚上一个人在这里钓鱼,很危险。”

    霍沉渊说。

    他算得上实事求是。

    “omega在哪里不危险呢。”

    少年呼出了一口寒气,收了钓鱼线,不怎么在意地笑了笑:“吃饭还有被呛死的风险呢。”

    “总不能因为害怕被呛死,就不吃饭了吧。”

    霍沉渊:“”

    霍沉渊不大赞同他的说法,但他又不大擅长跟人抬杠。

    毕竟钓鱼跟吃饭不一样。

    omega不觉得有什么,给他看自己塑料桶里的鱼,“看,今天的收获。”

    不大不小的鱼,感觉最多只能吃一顿的样子,甚至在alpha这里,可能一顿都够不上。

    霍沉渊想了想,说:“还不错。”

    少年就笑了起来,睫毛长长的,眼角眉梢都勾着,眼睛弯弯的,莹莹泛着月牙光,脸颊白嫩的像奶油。

    少年笑着说:“我们把这条鱼烤了吧。”

    没什么人烟的公园,一团小小的篝火,和一只被开膛破肚,撒了孜然海盐,互相分享的鱼。

    算不上多好吃,但是像夜晚一样,很有滋味。

    从这条鱼开始,他们的话就渐渐多了起来。

    第24章

    第四面体3

    霍沉渊其实并不算是个多沉默的人,在左臂被虫族咬碎之前,他和所有的3s级alpha一样,自信自负,且自大,他近乎执迷一般相信自己。

    然后头破血流。

    霍沉渊不会怎么提自己的军旅生活,他说的更多的是他在荒星的一些见闻,比如笼罩山峦的雾光,还有血一样的黄昏,铺满沙子的积雪,以及因为特殊辐射,而变成蓝绿色的天空。

    他没有提那些凶残冰冷,嗜血而残忍的虫族事实上,很多时候,霍沉渊会觉得自己与它们并无分别。

    为了帝国而战。

    这样宏大而正义的口号之下,是屠宰场一样互相厮杀的现实。成千上万的士兵和虫尸堆积在战场上,鲜血像瀑布一样从深渊飞流直下。

    那一刻,死亡看起来和正义一样伟大。

    见得多了,霍沉渊早已无动于衷,他捏碎叛徒的脑袋,就像捏碎虫子的爪牙一样轻松,毫无负担。

    一切违背帝国胜利的存在都罪不可赦。

    他就在那场战争里失去了左小臂那只虫子首领红着复眼,当着他的面嚼碎了它。

    后来,他用机械义肢捏碎了他的脑袋,为所有战死的士兵复了仇。

    战争赢得了胜利,他凯旋回归帝国,按照正常的发展,他将迎娶一个知书达理的贵族omega,由此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踩在无数战士尸骨上的幸福。

    那只虫子在死前,发出了幽幽的,恶毒而尖锐的虫鸣,他多少听得懂些对方的语言,他听见对方说。

    “别不承认,你跟我是一样的东西。”

    这句话变成了梦魇,一日一日,阴魂不散。

    “你呢?”霍沉渊问,“你是omega,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少年笑了笑,“他们大概是死在战乱中了。”

    “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说:“你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吃个鱼都皱眉头。”

    他偏偏头:“是鱼太难吃了,还是跟我聊天不开心?”

    霍沉渊:“没有。”

    少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参军过吧。”

    霍沉渊望着他。

    “别这样看我。”少年烤着火,眼里是摇曳的火光,“很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都是这副样子,眉头紧锁着,心事重重的,看起来这辈子也不会再高兴了。”

    “”

    少年没看他,只看着火,“所以,很愧疚吗。”

    霍沉渊盯着他,说,“没有。”

    他的语调不自觉的冰冷起来,带着一点他自己也没察觉的攻击性,“我没什么好愧疚的。”

    “哦。”少年往火里扔了点树枝,火焰又窜高了一点,他并不反驳他,只是笑了笑,“那当然最好了,背着负疚感活着的人就像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周而复始,永远也不会幸福的。”

    “你看起来倒是很轻松。”霍沉渊冷笑一声,“因为不会对任何事负疚吗。”

    “是啊。”少年轻松地说,“无论我做了什么,我永远无罪。”

    霍沉渊冷着个脸:“哪怕你让一个军队血流成河,害得成千上万的人家破人亡,你也不会认为自己有罪?”

    “那是虫族的错。”

    少年漫不经心说:“如果他们不入侵,也不会有军队血流成河了。”

    “但你身为将领,做了错误的预判。”霍沉渊冰冷地说:“他们本来不用死。”

    “嗯”少年又添了一把柴,“我身为将领,会做出错误的预判,说到底还是因为虫族入侵了呀,虫族要不入侵,我也不会做出错误的预判,虫族要不入侵,大家也不会这样,要么死要么到处流亡,过那么惨了不是吗。”

    霍沉渊瞪着少年:“”

    少年无辜地笑了笑。

    霍沉渊忍了忍,“就算都是虫族入侵的错,那你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我有什么问题嘛。”少年说:“我身为人族将领,已经尽力了啊。”

    少年托腮,“而且入侵我们星系的虫族,杀了那么多人,都没觉得自己有错诶。他们不还是理直气壮的在虫洞那一边和虫母其乐融融的生孩子。那我到底在负疚什么嘛。”

    霍沉渊:“你在诡辩。”

    霍沉渊:“他们是没有感情的虫子,但你是人。”

    “是啊”少年笑着看他,“因为是人,不是虫子。”

    霍沉渊瞳孔一缩。

    “人和冰冷无情的虫子,还是不同的吧。”少年呵了口气,望着他的眼神像火焰一样温暖、和煦,“是人,所有才会控制不住的感到负疚,和无法遏制的痛苦。”

    “哎呀,人人本来都应该幸福的,如果不是因为这样那样让他们变得不幸的原因”少年打了个哈欠,有点无聊地说:“什么的。”

    霍沉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不幸找借口你想说这个是吗?”

    “我可没这样说。”

    少年忽而又乐呵呵起来,搓着手说:“不过有时候,不妨像虫子一样无情地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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