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舒青尧的指尖开始在扶手上有节律地轻点，在双方的谈判交锋中，不仔细听是听不到声音的。这无意识的动作被古昀的余光捕捉到，令他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笑意。
他稍一挥手示意李特助停下发言，双手手指交叉，不紧不慢地支在面前，掩饰住了唇角的弧度。
“古家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古昀的眼眸深沉得有些恐怖，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客观地说，我们提出的方案能最大化两方的利益。作为少主我代替时奕向您承诺，古家在制药领域可以让利三分，而增强试剂您只能带走试验品，后续按照试验品的血液自行研发。”
听上去是百利而无一害的方案，唯一的不足就是后续研发的投入颇大，相比之下已经很好了。
可古昀知道，他们不得到时奕和他的团队是不会妥协的。
早在谈判前，古昀就已经从姜家得知，他们扣押了他和时奕的师父柯老。
一方面柯老在姜家手上，他不得不权衡一番向姜家提出共赢的方案，而另一方面通过和时奕的交谈，他知道时奕心意已决不可能交出身为试验品的奴隶阿迟。
于是，在姜淇提出让时奕到姜家做人质后，他并不意外。
姜家向来狼子野心极其难缠，不是能随便打发的。
姜淇手上有人质，就相当于掌控了主动权，想要整个试剂团队再加上最关键的时奕，并不是痴人说梦。
“姜家主的意思是，让我把自己的兄弟送到你手下？”
古昀作出略微诧异的神情，像听到这样无理的要求难以相信一样，随即隐约有些怒意，“虽然时奕不是我古家的血脉，但也容不得姜家主这样不尊重，把他形容得像个用来交易的阶下囚。”
“怎么会，是我表达有误，”姜淇一副真挚诚恳的样子，绅士极了，“冒犯到古少主和二少爷是我的疏忽，我的本意是请时教授到我们姜家来作座上宾，让您误会成是阶下囚实在很抱歉。”
姜家的谈判专家们仍然在大费口舌“劝说”着。
古昀微微皱眉，看上去对姜淇的提议很不满意，那表情就已经说明他绝不可能做出这么大的让步。
可饶是时奕都要变成人质了，古昀甚至还没从椅子靠背上直起身子。
舒青尧注意到这个细节了，但只理解为古昀具有身为贵族的涵养，或者说冷血到为了利益不在乎兄弟了。
谁都没看清古昀眼眸中晦暗不明的等待。
他一直在等。
等他身旁的引信点燃。
与表情上的伪装不同的是，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
实际上他和时奕早已做好了打算。
时奕本人既然能同意深入姜家作人质，那就一定打着让姜家彻底覆灭的主意，毕竟杀亲之仇不共戴天。
他希望时奕在去作人质前提前布置好一切，比如动用斯莫帝国军部的力量、培养一支第三方杀手团队等等，为日后到姜家解救他、保证他的生命安全做准备。
等时奕协调好各方势力，再做出被姜家逼不得已算计到了的假象，让时奕“意外”进入姜家做阶下囚，令姜淇以为自己阶段性胜利了，直到蛰伏的时奕逐渐从内突破，瓦解姜家。
只不过，这些都需要时间。
棋局很大，还未初现端倪。
眼下需要暂时让姜淇让步，用其他方法制衡他，既要隐蔽，又要给时奕的联络创造充分的时间。
谁适合提出这个问题，且能不着痕迹争取到时间呢？
“少主。”
忽然，一道冷清的嗓音就这么突兀地打断了谈判，让在场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谁能想到一个影卫能突然开口。
舒青尧深知自己不合时宜，可还是放下了文件，自顾自冷静道，“我有个提议，想请姜家主考虑一下。”
“关于这份上周的武器运输草案，我想——”
“咔哒。”
忽然，清脆的一声不大不小，恰好让舒青尧的声音在空气中戛然而止。
古昀依然垂着眼，默不作声放下咖啡杯，可在场人都看得出他气压低极了。
“跪下。”
寂静的环境里，简短的两个字不带任何感情。
舒青尧倏然偏头望向少主，眼眸中充斥着难以置信。
他很难想象少主会在谈判这种场合还要他遵守迂腐的主奴之礼。
可震惊又能怎么样呢。
他万不能在这种场合拂了少主的面子，否则他的提议会更难以得到支持。
唇瓣抿了抿，他眼睛一瞬不眨直盯着古昀的脸，像要穿透他的灵魂，随即深吸口气，“轰隆”一声拉开椅子，干脆利落地跪在他脚下。
他的跪姿标准而挺拔，紧绷着身体显然是带着气的。
“稍等，”古昀朝怔住的姜淇略含歉意地笑笑，眼神甚至还没落到脚下人身上，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便响起了。
“啪！”
浅红的指痕顷刻就烙在舒青尧被打歪的脸上，让他垂着眼睛，在背后攥紧了拳头。
“许你说话了？”
舒青尧深吸口气，在发丝的遮挡下看不清表情，“十三无礼，请少主责罚。”
古昀伸手接过李特助递来的手帕，细致而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双腿交叠，姿态既矜贵又高高在上。
“丢人现眼，别在这儿坏了贵客的心情。要么二十个巴掌，要么滚出去，自己选。”
感受到姜淇投来看戏的眼神，舒青尧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仅仅犹豫了一秒，便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很快充盈整个会议室，随之而来的舒青尧愈发红肿的脸颊，和众人或戏谑或怜悯的目光。
“古少主。”
忽然，姜淇意外地开口了。
“他这么想留下，不妨听听他有什么提议？”
姜淇倒不是心疼区区一个影卫，也不觉得他能提出点什么拿得上台面的东西。
他不过是对扇巴掌自虐的戏码不太感兴趣而已，况且古昀罚奴罚给他看，意思意思就得了，当着一堆谈判专家的面，他总不能真不给人台阶下。
说实话，原本他还以为这影卫就是个摆设，不管说些什么他都不会上心的，可这样折腾一下，他倒是起了好奇心，愿意仔细听听这影卫的说辞了。
“你抬举他了，”古昀冷笑一声，偏头俯视，像踢畜生一样将舒青尧一脚踢倒在地，“姜家主不与你一般见识，滚起来。”
歪斜在地，舒青尧听见自己咬紧的后牙磨出了响声。
他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卑贱地爬回少主脚边跪着，纵使心头怒火快要将一切烧成灰烬，他还是僵着脊背俯下身去，在少主的皮鞋边上磕了个头。
“谢少主。”
冷清的声音不难听出咬牙切齿，可当舒青尧抬起头坐回座位上的时候，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一丝波澜，哪怕顶着满脸巴掌印，也难以掩饰他黑眸中冷静到残酷的理智。
姜淇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客气地示意他，“您刚才说的草案……？”
他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您”。
“是，希望姜家主重新考虑第八州的武器运输草案。”
舒青尧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习惯性地微微扬起下巴，傲气凌人的姿态仿佛刚才饱受侮辱的人和他完全不是同一人。
“第八州与漠北间的武器运输一旦受限，想必或多或少会损害您的利益。我们今日坦诚相待也没必要卖关子，我就直言了。”
“如果姜家的军火压力转移到椴齐港，势必会引起动乱，实打实会侵害到我们少主在黑市的利益。”
他举手投足间都带着极端的冷静自持，显然很有策略地略微停顿。
而姜淇正抓住这个停顿，笑着施予压力，“椴齐港水这么浑，这不是正是古家从椴齐港抽身的好时机么？”
舒青尧面无表情，难缠的姿态根本不近人情，“您说笑了，姜家尚不抽身，椴齐港的水我们古家断然没有不蹚的道理。”
“况且作为古家军部的统帅，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他漆黑的眼眸盯得人毛骨悚然，让人不敢质疑真实性，“古家的统军权在我，如此我可以越过我家少主直接向您对话——”
“一切影响到古家的利益的事，我都有权暴力镇压。区区椴齐港的秩序我维护起来还是很容易的，姜家主若想破坏平衡加大椴齐港对姜家的军火供给，可是要费上不少力气。”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听到这话，姜淇不怒反笑，悠悠问道，“是影响古家的利益，还是影响你个人利益？”
古昀显然不会同意舒青尧的观点，因为这个草案一旦通过，实打实能压制姜家的军火供给，打击对手这种事何乐而不为呢。
那么舒青尧能提出这件事，姜淇只能想到一点，那就是舒青尧在椴齐港黑市掺和得不轻，平衡被打破他会损失个人利益。
不然，打破平衡即便引起大规模暴乱，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难不成这世上还有不为利益所动、喜欢维护一群平民性命的傻子？
姜淇换了个姿势望向古昀，声音听不出一点急切来，“古少主不会放任一个影卫滥用统军权吧？椴齐港可不缺他这一队保安来维持秩序。”
然而古昀微微皱眉，像在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地痞流氓而丢了面子，只能无奈笑道，“抱歉，他们下贱惯了，语气冲。”
这明面贬低暗中袒护的态度让姜淇眯了眯眼。
他当然知道自己三言两语不可能让舒青尧吃瘪。
开玩笑。古昀都把统军权交给舒青尧了，他哪只是个影卫，分明是半个将军。
姜淇抬手示意周围的谈判专家安静，垂下眼，抱臂倚在靠背上。
没想到古昀在内政上这么无能，能让一个掌握统军权的影卫放肆成这样，管教起来就是区区打几个巴掌？古家完蛋也是迟早的事。
他略微抬眼，见古昀也不像要管舒青尧的样子，便又不动声色移走了视线。
他不是没想到古昀和舒青尧有在他面前演戏的可能性，只不过舒青尧的表现太自然，他不相信一个家奴能有奥斯卡的演技骗过上帝。
更重要的是，舒青尧所说的确实实打实威胁到他了。
操控椴齐港的投入实在巨大，且极有可能血本无归，他不能置姜家的利益于险境，倒不如想办法操控这份草案不通过，从根源上解除帝国对第八州的限制，如此一切照旧，安然无恙。
“姜家可以让草案不通过，可这需要花费不短时间来运作。”本雯邮0606群久壹叁35Ⅰ扒三5澪拯梩
姜淇考虑良久后，才抬眼对古昀道，“代价是原定的三成让利，以及，我们衷心邀请时奕教授来与柯老先生一同做客。”
他敏锐地捕捉到古昀略微意外的表情，仿佛没想到自己能答应草案的事，但很快收敛起来。
这让姜淇直觉自己选对了，气场愈发锐利起来。
他的威胁已经再明显不过，仿佛如果不让时奕去做人质，柯老就要被他们撕票一样。
古昀抿了抿唇，略微松动的表情就好像第一次听到柯老被他们绑架似的，表现得对威胁极其在意，不愿轻易松口又不得不妥协一些。
“可以。不过草案不废除带来的隐患只有时奕能快速摆平，希望姜家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快解决草案问题。直到解决那一刻，我才会放时奕出岛。”
古昀依然面无表情，可这看在姜淇眼里已经是一副落败强撑的样子了。
“那我们合作愉快？古少主。”姜淇笑着。
“合作愉快。”
古昀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声音依然温和而疏离。
这场谈判一直让舒青尧记恨了古昀的所作所为。
哪怕事后古昀心疼地亲了亲他的脸颊，亲自给他一点点上药，满脸歉意地和他说对不起，舒青尧也还是气得要命。
从离开会议室以后，他就光明正大拒绝出任务，自己给自己放了半个月的假，出去飙车鬼混。
古昀居然也由着他，愣是一次都没找过他。
直到半个月后，舒青尧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古昀这个老谋深算的狐狸摆了一道，气冲冲地回来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假期休得他心里发毛。
古昀这个人精明得很，怎么可能让他一无所知参加谈判，还在会议上随意放肆，不找他秋后算账不说，还默许了他随便休假。
他分明是吃准了自己看不得平民被殃及无辜，故意在谈判中用一些微妙的言行羞辱他，刻意制造地位差距激起他对贵族的不满，进而把那份草案的事说出来！
他始终都觉得自己是在阻止古昀侵犯平民的利益，现在一想，他完全就是在被古昀当枪使，把古昀不方便说的事全都说了出来，达到压制姜淇的目的。
一旦想明白古昀玩的心理战，舒青尧都不由自主地汗毛战栗。
古昀在谈判前就知道时奕不可能把试验品阿迟交出去，可他还是向姜淇提了试验品的方案，分明就是拿捏住了姜淇不屑于要试验品的心理，让姜淇主动提出更想要时奕做人质的贪心提议。
这时古昀佯装犹豫的不同意，再加上舒青尧自己对姜家的威胁，进而提出拖延时间的方案，姜淇就会选择折中。
古昀看似给了他们选择，看似激烈胶着地博弈，可事实上从始至终都只给他们规划了一条路。
一条让他们按部就班，按照计划自我毁灭的路。
脊背发寒，舒青尧站在古昀书房前，艰难地吞咽一下，手指迟迟未曾敲在门上。
闻见那若有似无的檀香信息素，他只觉得自己个无知的攀登者，一抬头看见高不可攀的顶峰只觉得无力和绝望。
古昀很恐怖，那是一种极端的自信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力，远超自己，遥不可及，只不过一直深陷古家的泥潭里，展露给他的始终是冰山一角。
此时此刻，舒青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先前多么张牙舞爪，向来恃才傲物的他第一次对少主产生了敬畏。
人只有经历过才会成长，如今他终于想清楚，古昀是值得他心悦诚服的。
“咚咚——”
“少主，十三回来了。”
第21章
我不想恨你。
暮色西区，古昀私宅。
午后的阳光很惬意，不远处客厅电视里还播放着陆森屿参选椴齐港特首的新闻。
室内物件陈设方式与半个月前有所不同，报纸和杂志不分类地堆在一起，像长久以来失去了管理者，虽然依然整洁，却不似原先的井然有序了。
古昀正斜倚在露台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像只晒太阳的猎豹般慵懒。
光落在他大半张俊秀的脸上，被棱角分明的线条割出明暗交杂。
忽然，门被推开，轻缓而脚步声由远及近，令他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听见声响缓缓睁眼，不出意外看到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回来了。”
古昀什么都没提，只是视线描摹着那人长了几分的头发，唇角泛起笑意。
闻言，舒青尧也不抬头，像半个月前的日常一样，没什么障碍地跪在少主身侧的茶桌前，从脖颈到脊背的线条笔直，熟练地给他温杯做茶。
轻柔的水声不断，直到时候到了，他才开口淡淡道，“想通了。”
白毫银针的茶香蔓延，相似的味道让古昀一时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茶叶还是舒青尧动情时的气息。
霞姿月韵的人儿就在自己身侧微微躬着脖子，古昀望向他低垂的眼眸，忽然觉得他安静的时候很漂亮。
没有桀骜难驯的反抗，没有沉默隐忍的伪装，更不会谄媚地高举双臂奉茶，就这样自然地跪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像一潭清冽的水。
古昀伸手接过茶杯，香与色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抿一丝入口，正正好好，终于严丝合缝弥补了他半个月来都填补不上的那一点小缺口。
茶做得很合他的习惯，和手边跪着的人一样，合适得恰到好处。
古昀递给他一个垫子，让他舒舒服服跪坐着。
“听训练营的人说，你不但在战斗方面卓尔不群，生活技能上也很出色，被称为零差错的家奴。”
古昀缓缓放下茶杯，笑道，“据我所知你们要选修。你在训练营还学了些什么，说来听听。”
每个家奴在侍奉主子方面都会有些特长，泡茶按摩琴棋书画等等各有所长，就是为了最后到少主身边的时候能最大限度取悦少主。
古昀早已体验了舒青尧的按摩和调香，所以不用白不用，除了档案上记录的死板的成绩，古昀想听听舒青尧自己的评价，挖掘点他还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