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可是不甘心,她才不要像西屏!她胡乱抹了眼泪,转过脸,看见面前小小瘦瘦的一个丫头,才刚是她搀扶她起?来的,真是难得,连服侍她的人都?不敢触袖蕊的霉头,这?么个不认得的丫头倒胆大?。
她嘲讽似的笑了笑,“你是哪里冒出来的?”
初十?将那只珥珰捧给?她,“赶车的小厮才刚在马厩里卸车时找到的,叫我拿来还给?姑娘。”
丽华怕她手上不干净,不肯去接,难得大?方一回,将自?己耳朵上的另一只也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就?给?了你吧。你多?大?了?”
“十?五了。”
“十?五?”丽华不禁打量她,简直天生的一棵菜芽,注定要夭折那种。可见她自?己的命跟这?些人比起?来,还算是好的,她心里感到些凄凉的安慰,和气起?来,“从前没见过你,马厩里怎么会要个女孩子当差?”
初十?嗫喏道:“我爹在马厩里养马。”
“噢——”
本来要打发她走,可巧见缎儿锦儿两个回来了,回来得倒巧,多?半是在院外头看着袖蕊出去了才敢进来的。她们装得若无其事,看见丽华面上泪痕狼藉也不问,免得问出来,大?家都?难堪。
丽华冷眼瞧着她们在那里端茶倒水一通乱忙,心下一恨,有意要报复她们,就?故意要抬举初十?给?她们看,“那你在马厩里做什么?”
“我——”初十?头低得抬不起?来,“拾马粪。”
不是身份低,还不能借她贬低锦儿缎儿她们呢。丽华越是做得平易近人,一点?不嫌弃的样子,“真是委屈你了,我看你倒伶俐,改明?日我去求太太,把你要到我房里来伺候,你愿不愿意?”
那初十?乍惊乍喜,两眼放光地连连点?头。
丽华望着她笑,一转眼吩咐缎儿,“去把我不穿的那条银红的裙子找出来,赏给?这?丫头。”
那条裙子缎儿和锦儿都?争着想要,她偏不给?她们,给?了初十?。初十?受宠若惊,眼下赶上她姐姐出阁,家里正缺首饰衣裳,今日得了丽华的珥珰和裙子,犹是雪中送炭,又想着将来要到这?房里来伺候,丽华就?算是她的主子了,感动得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此?后不论人家说丽华如何如何悭吝,她都?不往耳朵里去,自?以为?是承了她的大?恩,终日想着要报答。
时修听完这?些旧事,因?道:“所以姜丽华坠井死了,你觉得她死得冤枉,就?常趁半夜爬进晚凤居装神弄鬼?”
初十?点?头,“我身子小,二门角门那墙下有个洞,夜里守门的婆子锁了门去睡觉吃酒,我就?从那洞钻进园子里来,卸下晚凤居院墙上的木窗,从那里钻进去。”
西屏略微垂下眼皮,思量须臾问她:“那你凭什么觉得五姑娘死得冤?三?叔验过尸,没人害她,你觉得谁又会害她呢?”
“我不知道。”初十?连连摇头,“底下的人都?说五姑娘是因?为?和李家的亲事想不开,我先?也以为?是这?样,可那年五月间,五姑娘还找过我,让我帮她一个忙,我看她兴兴头头的,不像有想不开的样子。”
南台忙问:“她让你帮她做什么?”
初十?睃他三?人一眼,“她请我外头帮她配一包蒙汗药。”
时修与南台皆惊,忙追问丽华要蒙汗药的用处。
只西屏耳朵里再没听见他们说话,一径想到那年五月下旬的一个傍晚。
记得那日炎热闷燥,初入黄昏,余晖未颓,屋顶上才刚有个淡淡的月影。姜潮平本是在家的,可下晌丫头来传姜辛的话,广州来了几个管西洋货船往来的几个官吏,叫他去陪。他一去便绊在了那王家院里,近傍晚打发了个小厮回来说要歇在那外头。
西屏乐得他不回来,早早打发了丫头们去歇着,好得自?在。
那如眉头一个巴不得,横竖二爷不在家,在这?屋里也没意思,可巧她家老婶娘明?日在家里摆酒做生日,家里也正要人帮忙,干脆告了假归家。
其余的人也都?早早散回下人房里去了,只嫣儿不大?放心道:“还是我留下来吧,总要有个人守着。”
西屏冷冷清清坐在那吴王靠上纳凉,微笑着睇她。
嫣儿总是看不透她那眼睛,老觉得像是掉在水里的珠子,带着点?明?亮的冰凉的光。她略略低下头,“还是奶奶想自?己清净点??”
这?满屋丫头里,仿佛只她和西屏稍微亲近点?,因?她是冯家买来陪嫁的。不过也是相较之下,西屏这?人,待谁都?不大?往心里去。
隔了会,总算见西屏点?头,“我自?己睡,我夜里又不要茶要水的,不妨事,你自?去歇着吧。”
嫣儿只得答应着出去了,西屏欹在那大?圆廊柱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院门。
日暮之中,她仍在那里干坐着,廊下游荡着一缕风,阴魂似的,轻轻扫着裙边,似水一般幽然荡漾,屋顶上有一片金色的余晖,风拂在膝上,像一只温柔的手,给?水浸过的一样凉。她呆呆地又低下眼盯着膝上,不知想到什么,有一丝古老苍凉的微笑。
坐不多?时,姜丽华挎着个提篮盒逶迤进来,在场院中对西屏笑笑,“我听说二嫂也没吃晚饭,正好才刚我也没吃。这?会又觉得饿了,一个人吃饭没趣,特地提过来,和二嫂一道吃,二嫂不会嫌我闹着你吧?”
西屏和姜家的姊妹妯娌一向不亲近,丽华自?然也不例外,尽管她就?住她隔壁,私底下也甚少走动。今日忽剌剌地来寻她吃饭,西屏不能推辞,微笑着起?身迎她进屋,“五妹妹怎么那会不吃?”
“热得没胃口。”丽华不见丫头,便自?己亲手张罗。
西屏忙帮着张罗,一面笑着抱歉,“丫头们都?不在,还要劳动五妹妹,怪不好意思的。”
“丫头们呢?”
“你二哥夜里不回来,我就?打发她们出去了,我也不要人伺候。”
姜丽华轻轻掀了掀眼皮,笑着扫她一眼,“二嫂一向就?爱清静。二嫂别忙了,这?里我来,你去倒两碗茶来好了。”
于是西屏转去那边里间倒茶,隔着罩屏,见她摆出一瓯糟脆藕,一瓯鲜蒸鲟鱼,并一瓯烩瓜茄丁,并两碗青菜稀饭。奇怪的是,她摆稀饭时,特地把两只一模一样的青花瓷碗举高看了一眼。
这?多?余的小动作使西屏不得不多?留了个心眼,倒了茶过来,趁丽华走去放提篮盒的工夫,忙把两只碗举起?来看,原来她这?只碗底有个小红点?,像是用朱墨做的个记号。
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西屏忙把那小红点?t?搽去,把两碗稀饭悄么调换后,拂裙坐下,“五妹妹带来的这?几个菜真是鲜嫩爽口,倒把我的胃口勾起?来了,快请坐。”
丽华笑着坐下,“这?样热的天,就?是要吃点?清口菜,我特地叫厨房做的,见天大?鱼大?肉地吃,倒把人吃坏了。我又不是四姐姐,有那么好的肠胃。”
西屏没搭这?话茬,暗暗看她先?搛哪道菜吃,她随后才搛。心里寻思,看来这?菜倒没什么妨碍,只是两碗稀饭有古怪,且看她到底是作的什么妖。
于是这?般,和丽华边吃边聊,说着说着,只见丽华目光迷离,身形摇晃,不出须臾,手上的箸儿掉在地上,脑袋一歪,人便伏在桌上。西屏在对过静看片刻,站起?来,走过去探她鼻息,倒还喘着气。
她只得先?将丽华搀进卧房里,放她在床上睡着,吹了灯,自?己走到外间,坐在榻上静静思想。
少时,忽闻听园子里敲锣打鼓乱嚷起?来,说是哪里失了火。西屏忙出了院门,只见园子里到处有人提着水桶赶着救火。一问才知,是东南角的杂物间里起?了火。她心道不好,那一片正挨着好几处库房,想必太太她们都?去了,要是她不去,显得她对这?家里的事过分漠不关心。
及至那杂间外头,看见乌泱泱一群人都?聚在此?处,连姜辛也给?惊动了,正调停着各管事的救火,丫头仆妇小厮都?调动起?来,足足乱忙了近个把时辰才将火救下来。
卢氏随手抓了个灰头土脸的管事问:“怎么那么不小心!这?时节天气炎热,早就?吩咐各处留心火烛,你们都?是没长眼睛的?!”
袖蕊也在那里打问两个婆子,问来问去,谁也不知这?火到底是怎么起?的。
姜辛便摆摆手,“算了,总归是天干物燥,哪里不留神引起?的,烧也烧了,先?看看有没有伤着人要紧。”
大?家四顾相看,大?爷姜俞生与二爷姜潮平皆不在家,其余人口皆在此?地。那卢氏一一看过,忽然眼睛钉进人堆里,看见西屏也在,脸上略显出一丝骇然与慌张。
西屏却在仰着头看那浓黑的烟直往天上汹汹地滚,滚到头,和漆黑的天融成巨大?的一片荒芜,像水底的暗潮,以及那呛鼻的味道,到处是一种死亡的情境。天上有个白圆盘似的月亮,像给?那浓烟熏着了,有些黑斑。她不禁从心底里打了个寒颤出来,人人都?给?火燎得热,只她抱着双臂,觉得冷。
回房路上,不觉与大?奶奶鸾喜走在一处,鸾喜举着灯笼看她,纳罕道:“二奶奶,你冷啊?”
西屏笑着摇头,撒开手,反问:“好端端怎么会起?火呢?”
那鸾喜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正在屋里哄玉哥睡觉呢,听见外头乱嚷乱叫起?来,忙跑出来看。兴许是哪个下人进去找东西,不防给?点?着的。”
西屏点?点?头,还要一起?走一截,免得尴尬,不得不寻着话和她说:“大?爷还没归家?”
鸾喜鼻管子里冷哼一声,笑得像是不在意,“谁管他,他几时肯踏实在家呆着呢?不像二爷。二爷怎么今天也不在家?”
“说是来了几个广州押船的官吏,老爷打发他出去应酬他们去了。”
鸾喜静静睐她一眼,忽然温柔地笑一笑,“他不回来也好,你反而落个清净。”
西屏温婉地低着脸,归至房中,卧房里已没了丽华,想必她是醒来自?己回房去了。
第044章
夜半歌(〇十)
第二天,
一切都像是没发生。那?场火就像没烧过,丽华也?似乎没在她屋里昏睡过,没人往底下追究。姜潮平回来了,
照常嬉皮笑脸来闹西屏,
西屏也?照样是漠然地一转身,
什么都是和?往常一样。
三年?前?的怪事以为今日能有个确切的答案,
谁知那?初十只管摇头,
“我也?不知道五姑娘要那?蒙汗药做什么用,我也?奇怪,府里那?么些小厮丫头她不去使唤,
怎么来使唤我?她跟我说,是因为我和?她贴心,
往后就是她的人了,自然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听。这是五姑娘信得过我,所以我也?就没多问她。”
时修道:“所以你把这椿事与姜丽华的死连起来一想?,
觉得不对,
就认为她死得有古怪,
想?替她伸冤?”
初十老?老?实实地点头。
他又问:“这件事,你是不是背地里告诉过县令周大人?”
初十摇头,
又点头,“我倒想?,
可我哪里见得到县太爷?所以将这事告诉了我家隔壁住的一个姓常的大哥,
他是给县衙里送水的,
是他说给了衙门里一个差役听的。我那?时想?,
衙门听见这事,
少不得是要认真查明的,谁知后来还是断下个意外坠井,
溺水而亡。”
说着?,她斗胆朝前?一步,“我不信,五姑娘一定死得冤!可我一个喂马的丫头,本没有我说话?的份,就是说了人家也?不会听我的,我只好装鬼吓唬人,想?着?也?许府里的人起了疑,少不得要追究。”
余后再没多的可问,打发走初十后,时修和?南台各自思索。
静默中,忽然响起西屏的声音,平静得突兀,“五妹妹那?迷药,原是要给我吃的。”
两个皆是一惊,四只眼睛齐楚楚望到她脸上来。她睃着?他们,猜到他们要问什么,先笑着?摇头,“我也?并不知道她想?迷晕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时修忙道:“你将那?晚上的事细细说给我听。”
“那?天傍晚,她提着?晚饭到我房里来,要我陪她一起吃饭。我觉得奇怪,我和?她素日也?不怎样要好,所以我刻意留着?点心。我发现她特特地在我那?只碗上做了记号,我当?时不晓得什么缘故,怕有什么不妥,就暗暗将两只碗调换了,后来我见她昏睡过去,才晓得那?碗里下了药。”
南台紧追着?问:“后来呢?”
“后来,我把她扶在我卧房里睡着?,正在想?这事的缘故,谁知忽然听见园子东南角那?杂间?里起了火。我赶去瞧,等火灭了后回房一看,五妹妹已经不在我屋里了。”
南台记得那?场火,其实烧得不算大,阵仗闹得却不小,因那?杂间?连着?几间?要紧的库房,所以阖家都草木皆兵,闹到最后还是怪下人们不仔细。此刻听西屏这么一说,陡然觉得那?火起得过于凑巧!
不及他张口?,时修已攒着?眉在说:“这火起得颇有些怪,好像和?姜丽华有些什么关系。”
西屏蹙着?眉思想?一阵,缓缓摇头,“火不可能是五妹妹放的,起火那?时候她已经在我屋里昏睡过去了。”
“反正这火烧得太巧了。”时修握着?炕桌角缓缓站起来,“按理说,当?夜昏睡在房中的,本该是您。”
南台登时想?到一种可能,“难道有人要栽赃二嫂放火?”
西屏把眉皱得更紧了,“栽赃我?为什么?栽赃我他能得什么好处?”
南台一瞬间?把这家里的人都一一想?了个遍,也?没道理,西屏纵然和?这府里的人都是淡淡的,却从未和?谁结过仇。要说好处,她统共带来这家里的,不过一笔稍微丰厚点的嫁妆,可姜家从不缺她这点钱。
一时找不到答案,时修只幸自己是跟着?西屏到这泰兴县来了,否则单放她回姜家,又是姜丽华这场旧祸,又是丁家那?场新灾的,她岂不要任人宰割?
他当?下打定主意,等案子查清,就寻个由头,仍将西屏带回江都去。
眼下未提,说是要到那?起火的杂物间?去看看,西屏南台二人便引着?他去。
那?杂间?早就修缮过了,还和?没烧时一样,乱堆着?些使不上的东西,却十分宽大,什么家用东西都有,堆放得倒齐整,空气里迂缓地飞着?尘埃,那?边墙根底下还有张稍微瘸了腿的榻,上头铺着?垫子,想?必素日有人在这里睡觉。
南台道:“大多是些旧家具,因在外院,所以夜间?常有值夜的小厮在这里聚众吃酒赌钱睡觉。那?火过后三日,有三个小幺出来认了,说是他们在这里吃酒,大家吃得有点醉醺醺的,所以没留心洒了酒倒了烛,这才起火。”
认得倒爽快,时修心下狐疑,笑了笑,“那?几个人呢,是怎么罚的?”
“太太将他们三人赶出去了。”
时修挑挑眉峰,“就只这样?”
“不然还要怎样?”南台没奈何地笑着?,“好在火势没有蔓延到后面的库房里,何况这里头堆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叫他们赔他们也?赔不起。”
可凭时修的印象,卢氏不像是个宽宏大量的主子。就算烧掉的东西没用道,也?是t?些好板子,拿到外头典尚且能典些钱,何况修缮这屋子也?需本钱,即便那?三人赔不起,不是正可以趁机叫他们在姜家白当?差,何苦又赶人出去?
西屏那时也觉奇怪,后来事情渐渐过去,也?没再细去追究,如今想?起来,是很不像太太的做派。因问:“三叔,你知道这三个人离开姜家后,往哪里去了么?”
南台凝起眉,“总是各自回家去了吧,或是去找别的差事做了。”
时修道:“可有他们几人的住址?”
南台摇头,“这要问管事的才知道。”
那?专管人口?进出的管事姓黎,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阖家都叫他黎叔。西屏虑到他原是于妈妈的娘家亲戚,要是里头真有什么隐情,想?必也?不会照实告诉他们,便道:“我看就是问黎叔他也?不会老?实告诉咱们,不如请大奶奶问一问他。”
何况西屏素日从不理家务,兀突突打听起这些消息来,不免让人提防。那?大奶奶鸾喜平常也?帮着?卢氏袖蕊管些事,她问起来倒有个名目。只是她们妯娌间?也?不大亲近,不知她肯不肯帮这个忙。
西屏只得去试试看,次日下晌,便托南台在外头买了件小孩子喜欢的玩意,是个彩色皮球,特地拿到大奶奶鸾喜院中来,说是来瞧瞧玉哥好些没有。
连玉哥的面也?没见着?,鸾喜将她请在正屋里,一面请她坐,一面愁道:“刚睡着?,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也?不知什么缘故。”
西屏只得想?着?话?宽她的心,“我看就是因为天气热,大奶奶不要过分担忧,听老?人说,小孩子时不时病一场,倒是好事,将来好养活。”
鸾喜满面僝僽,“他这次病得长,由不得我不担心。”
“和?尚们这一阵不是隔三岔五常来念经么?也?不管用?”
“倒有点用,吃得下了,就是还睡得不好。”
西屏微笑,“那?叫他们来得勤些,多念几遍。”
鸾喜点了下头,看见外间?坐着?两个丫头,便借故打发她们出去,朝窗户上看一眼,欠身到炕桌上低声说:“我看就是那?口?井闹的。听说小二爷这些日子在查问五妹妹的死因,到底查出什么来没有?你恐怕还不知道,前?日太太吩咐,将四姨娘的菜例减了一半。”
想?必太太也?晓得时修私底下在问这事,却没出来阻止,大概是怕人家说她做贼心虚,所以背地里“关照”相干的人。
“四姨娘原就没多少菜例吧?”
“可不是怎的?”鸾喜轻轻叹着?气,“这一减,一顿饭就只一个菜,老?爷也?不问问。”说着?又冷哼,“不过姜家的男人,待女人一向没良心,老?爷恐怕早就想?不起四姨娘了。你我当?初,就不该嫁到这里来。”
鸾喜娘家在仪真县,也?很有些家底,和?姜家勉强称得上门当?户对。西屏想?她说的不过是气话?,没好搭腔,转而笑道:“我今日来,是想?请大奶奶帮我一个忙。”
鸾喜还不知道什么忙,面色先变得有些犹豫,“我能帮得了二奶奶什么?我在这个家,也?是不做主的,比你好不到哪里去。”
“可大奶奶好歹比我强,家务上一向帮得上太太和?四妹妹的手。大奶奶先听一听,要是为难,我也?不敢强求。”
话?说成这样,鸾喜只得勉为其难听她说。要她问黎叔当?年?那?三个小厮的下落,这不是摆明疑心太太那?时处罚得不公?要是给太太知道,又少不得要和?她为难,她没这份胆量去得罪太太。
好在西屏十分周道,连说辞都替她想?好了,“大奶奶可以使黎叔将府里人口?的册子拿来给你看,就说玉哥身上总不好,看看是谁的八字冲了他。”
鸾喜踟蹰着?笑了一笑,低头忖度片刻,不答应她总是不好,因而点头应承。下晌叫那?黎叔拿了人口?簿子来,翻到那?三个小厮的底细,抄在纸上,打发丫头送去了慈乌馆。
原来那?三个小厮家里都贫苦,所居街巷,都是偏陋得不容易找到的地方。次日一早,南台吩咐套了车,借故邀西屏一并去寻那?三个小厮,由头是,他到底是堂亲,西屏却是姜家的二奶奶,她问起来又比他要名正言顺些。
谁知到了慈乌馆,看见时修翛翛然坐在榻上吃茶,卧房里西屏在说:“可巧了,太太听说周大人家的小姐想?比着?我那?双鞋的样子做一双鞋穿,昨日叫了我去,干脆让我给他家小姐她做了算了。你要去周家,正好我就去问问她要什么样的料子。”
听话?里的意思,他是白来了,西屏预备和?时修一道去周大人府上。他心下正失望,时修偏笑呵呵睇着?问他:“不是说好的,今日三爷去问那?三个小厮?怎么忽巴巴又跑到这头来?”
南台咽了咽干涩的喉头,迎着?他得意的目光,乔作没所谓地笑道:“我来问问二嫂愿不愿意同我一道去,她自回泰兴来,就没大出过门,想?必在家有些憋闷了。”
时修故意揭他的短,“听六姨说,三叔从前?在家为避嫌,和?六姨走动得不多,怎么现今不怕了?”
说得南台自觉难堪,空张着?嘴,舌头一转,笑了笑,待要说话?,恰值西屏换好衣裳出来,看见他也?在这里,稍稍错愕,又见他脸色似乎有点不对,便瞥眼看时修。
这猫,不知又见缝插针说了什么叫人下不来台的话?。她正要解围,不想?时修起身催促,故意表示出一脸的不耐烦,“换个衣裳也?这样久,快着?些,外头马车早就套好了。”一面反剪着?手往外走,一面回头把南台瞥一眼,“三爷还在这里耽搁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人。”
西屏给他踉踉跄跄拽出院门,回头看,见南台在那?竹径中怅然迟缓地走着?,她便斜飞了时修一眼,嘟囔着?,“你为什么老?是要跟三叔过不去?”
“您问我?”时修哼笑一声,眯着?眼打量她,“您是装傻还是真傻?”
她自然不是真傻,所以只能是装傻,“我不知道,懒得和?你说了,反正你这个人,谁也?瞧不起!”说着?自往前?头去了。
时修恨得牙痒痒,想?撕她的肉吃。
坐在马车上,他也?不和?她说话?,只管歪歪斜斜地欹着?,将外头那?件衣裳的斜襟扯开些,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太阳将那?白料子照得轻透,可以看见里面一片紧实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