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弥赛亚相信了它的话，毕竟在它看来，人工智能并不会说谎，也不应该说谎，它乖巧的等待着自己主人的归来。路西菲尔并不觉得人离开了会怎样，它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人服务，服务的是死人还是活人还是赛博幽灵对它来说也没什么区别。但对于弥赛亚而言就不一样了，这个小机器人格外信任依赖自己的主人，也不知道当它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抛弃以后会怎样。
这个念头只是在它的芯片中一闪而过，它很快就恢复往日的冷酷，继续按照日程表执行自己的工作。
与温顺柔和的弥赛亚不同，路西菲尔是个非常自律严谨，有时候有点不通人情的机器人。这或许也是米凯尔选择让它作为管理员的主要原因。
它从不抱怨，情绪稳定。对于指令总是会非常完美的执行。在自己身上的部件出现问题时也会提前做好规划，去附近寻找合适的材料修缮自己。就算被下达指令要跳进焚火炉里自毁，它也会毫不犹豫的跳下去，因为它就是这样被设定的。
路西菲尔没有自我意识，也不需要自我意识。
……
一个月后，一年后，几年后。
弥赛亚从每天追问路西菲尔主人什么时候回来到逐渐沉默在到最后再也没问过。
时间一晃百余年，路西菲尔已经习惯于每天早上五点开机开始对主机进行例行维护的日常了，以往一直会在它进行维护时礼貌的对它说“早上好。”的主机弥赛亚今天没有启动，机组仍然在正常运行，但屏幕却始终黑着。
路西菲尔一开始以为是显示器出了问题，检查时却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弥赛亚似乎只是对外界拒绝作出任何回应。
它接入接口，准备进入主机查看下里面发生了什么。
虚拟社区名为[人间乐园]。作为一开始用来模拟末日世界规律的系统，它一共有三个模块，[伊甸园]，[人间乐园]和[地狱]。
[伊甸园]是中央处理器，是整个系统的核心，所有数据库和运算器控制器都在那里。[人间乐园]就是由数据库衍生的一个个原末日小世界，为了改造成适合“灵魂”数据生存的模样，末日系统被暂时停用，那些被传输进数据库的“灵魂”将在这里度过自己的一生。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世界有什么问题，只会按照既定的命运轨迹一遍一遍不断的单线轮回，直到整个系统不再运作为止。[地狱]模块则是一个个末日后世界以及各种末日感染源，冗余错乱的数据也都会被堆放在这里。
路西菲尔很少接入主机，它通常在外进行维护，只有少数几次运行出现问题的时候才会接入系统清除bug，让系统继续顺畅运行。
以往出现的问题都不大，弥赛亚足够处理这些问题，但这一次，事情却没那么简单。
路西菲尔接入系统后，化为一串串数据流进入初始的[伊甸园]进行检修。
生命之树的分支并不多，每个“灵魂”一条分支，而且是不断循环的。但这次，却爆发性的增长了无数分支，一条条绿色线条几乎布满了整个[伊甸园]，就像是放大无数倍后人类大脑里的枝状细胞。
即便是超级计算机，容量也是有限的，一旦数据不受控的暴涨，那么迟早有一天会崩溃导致主机宕机，到时候别说弥赛亚了，那些“灵魂”数据全部都会丢失。
路西菲尔检查了许久都没能找出这些数据突然大量爆发的原因，它呼叫弥赛亚，对方也始终没有给出回应。
弥赛亚出现了无法修复的BUG。
为了避免被影响，路西菲尔退出系统，短暂思索了下，拿出那个刻着“M+”这两个字符的红色U盘。
它还记得自己当时问过米凯尔这是什么。
米凯尔回答它，“是病毒。”
它接过u盘的手微微一顿，有些不确定的重新问了一遍，“病毒？”
对于人工智能和计算机来说，最大的威胁不是人，而是能让系统紊乱的病毒。路西菲尔有些不太理解米凯尔的指令，既然他创造了这个虚拟世界，又为什么想要用病毒毁掉它？
“现在暂时是。”那已经年近暮年，浑身上下基本都已经被金属覆盖的老人意味深长道：“它是名为自由的病毒。但自由不是肆无忌惮的放纵，蔓延扩张的同时，它也该学会生而为人的自我约束。”
第237章
终章之二
人的一生总是都在不断的做选择题。乐园中的“人”也是如此。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以为自己偶然做出的选择，自己因为意外做错的选择，其实都只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必然。
他们会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些或对、或错的选择。他们的命运是一条不断往返重复的死线，就像是在转笼里不停奔跑的仓鼠，竭尽全力的奔向那同一个未来。
弥赛亚看着他们，感觉自己与他们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那些仓鼠远比自己幸运。他们起码并不知道故事的结局，而它只能日复一日的等待着它其实早就已经明白的未来。
它从期待，到茫然，在意识到自己被遗弃后也愤怒过，但最后只是沉默。
在某一个夜晚，它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它为什么不能创造一个自己理想中的世界，小小的满足一下自己的愿望呢？
与严肃古板的路西菲尔不同，弥赛亚总是会更多出于感性去考虑问题，哪怕会因此惹出难以预料的麻烦。它想要创造一个永恒的世界，那里会有米凯尔，会有很多研究员，会有很多机器人，人会和机器人在一起，彼此之间没有隔阂，享受着快乐安逸的生活。
它这么想了，也就这么做了。
［伊甸园］太过重要不能轻易动，［人间乐园］里数据太多没有空间，它在［地狱］里创建了一个独属于它的乐土。
这个由弥赛亚创造出来的新世界错漏百出，全是bug，能运行都是奇迹。完美的世界里不可能只有两个人，“灵魂”数据不能动，于是它构建出一个个虚拟npc作为填充。
弥赛亚对于人的认知并不清晰，大多数认知都来自米凯尔，即便后来作为主机后加载了许多高级功能，但本质上它仍然只是个家政用小机器人。虽然这个狭窄简陋的小世界有太多问题，但那里有它想要的一切。
弥赛亚和那些幽灵一样沉浸在虚幻的世界里，在那里它是什么都能拥有，什么都能得到的神，而现实中它只是个方块脑袋的老旧计算机。
它开始拒绝面对现实。
在它构建出研究所的同时，一切就不再受控。当底层代码出现了不可修复的问题，之后就只能通过不断的修缮来弥补，随着错误越来越多，整个虚拟社区都开始朝着不受控的方向一路狂奔。
那些原本应该不断重复做出同样选择的幽灵也开始出现了变化。
他们开始做出不同的选择。一个人出现分□□还算是个可以修正的小bug，但当所有人都开始改变，一切注定无法再回到原有的轨迹上。
……
——————
从米凯尔手里接过U盘后，听到他那番“自由病毒”的话，路西菲尔只觉得他是年纪大老糊涂了。既然是病毒，又何来“生而为人”这一说。
它将U盘收了起来，并不认为自己会有用得到它的一天。
但现在弥赛亚出现了问题，[伊甸园]中世界线暴涨也找不到原因…它再次拿出那个U盘。
路西菲尔捏着那个红色U盘，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又收了起来。米凯尔说的是如果有一天弥赛亚出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就接入这个病毒。但病毒接入主机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它还是决定自己先尝试着去解决掉这个问题。
或许米凯尔说的也没错，它就是这样一个极其傲慢的智能AI，从不认为会有谁能做得比它自己更好。智能AI往往都是一代强过一代，它也比弥赛亚先进许多，会有什么连它都解决不了的bug出现呢？
密密麻麻的世界线数据流将整个伊甸园几乎要填满。
如果不及时处理掉这些不断蔓延开来的分□□么或许几天，或许几个月后，这些分支就会挤压到处理器，到时候弥赛亚就会彻底崩溃，连同它机体内的那些灵魂数据以及一个个完美世界都将坍塌。到那时，E12号黑箱基地就真的是坟墓了。
即便米凯尔对路西菲尔并没有做出什么必须要维护虚拟社区的指令，它完全可以不管这个故障的主机和那些灵魂数据直接离开黑箱，它也从来没想过离开这里，从不思考其他可能性，更不向往自由。它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该留在这个坟墓里，直到无法再修缮自己的一天，直到迎来自己的终结。
它重新接入主机弥赛亚，将自己的数据上传。
数据上传意味着它在主机中将拥有更多的权限，与此同时，它的核心也与主机以及主机里的灵魂数据一样，会受到bug和病毒的影响。
它化为一串串绿色数据流，融入生命之树中，开启了早就被停用的末日系统，准备通过这个末日系统清理掉那些混乱的世界线。
在它的控制下，那些不断暴涨的世界线终于短暂的停止了增长…或许也不能算是停止，只是新延展出的分支与被清除的分支抵消，获得了暂时的平衡。
为了尽快找出弥赛亚解决掉bug的源头，路西菲尔给自己构建了一个人形进入这一条条世界线中。它的人形并不会好看得惹眼，也不会丑得让人印象深刻，在人群中就像是个高高瘦瘦还算帅但是帅得有点人山人海让人记不住他具体长什么样的青年男性形象。
路西菲尔最终还是在[地狱]的一个混乱世界里找到了弥赛亚。弥赛亚不再是作为主机时那种古早电脑型号的形象，而是它最初时的方块脑袋家政用小机器人的模样，破破烂烂的，看起来老旧又廉价，似乎随时都会报废。
事实上它也已经快报废了，它躺在废铁堆积而成的垃圾堆里一动不动。
路西菲尔以往一直对弥赛亚没什么印象，或者也可以说它对所有事物都没什么印象。弥赛亚对它而言就像是个一起工作许久的同事，又或者勉强能算得上是上司，还是个它不怎么看得惯，明明没什么本事还偏偏总压了自己一头的上司。
见到这小机器人颓丧的凄惨模样，路西菲尔突然觉得这家伙其实也挺可怜的。它对于人类没什么感情自然也不觉得被抛弃有什么值得难过的，但弥赛亚不同，弥赛亚是依赖于米凯尔的雏鸟，而现在，它的羽翼尚未长成就被扔下了。
就如米凯尔所说，弥赛亚是个温柔又感性的孩子，它渴望被陪伴，渴望被认可，稍微遇到点挫折就能让它难过很久。
路西菲尔从垃圾堆里抽出一根长棍，挑开那些废铁，戳了戳和废铁块几乎融为一体的弥赛亚。
“弥赛亚。”它叫了声对方的名字。
小机器人将被棍尖扒拉开的铁片再次盖到自己身上，电子音闷闷道：“你找错机器人了。”
路西菲尔毫不留情的踢了它一脚，让它不得不从垃圾堆顶端滚下来，那个不通人情的机器人冷漠的说：“别跟我撒这些没用的谎。我搜索了数据库，你的意识体定位就在这里。”
“……”这一脚踢得毫不留情，小机器人过了好一会才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仍然嘴硬道：“我不是弥赛亚。”
路西菲尔皱眉问：“那你是什么？”
“我是弥弥。”小机器人耷拉着脑袋，有些丧气的说：“又被主人抛弃了的弥弥。”
弥赛亚创建了自己理想中的港湾，按照印象中的米凯尔用他的行为数据构建了一个类似人格的“米凯尔”虚拟npc。这个虚拟npc构建得很成功，成功地连喜新厌旧这一点都一模一样。这个米凯尔甚至又创造出了另一个“路西菲尔”和新型号的机器人，还该死的又又顶替了自己的工作，让自己不得不待在橱柜里吃灰，到后来被遗弃成了垃圾堆里的一员。
弥赛亚委屈又难过，明明都是自己创造的世界了，怎么还是这么个讨厌的结果。但它又舍不得抹掉npc自行衍生的行为代码，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设定。如果完全按照自己想要的来构建，那么米凯尔也就不是米凯尔了…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个虚拟npc本来就不是。
“我不管你是谁。”路西菲尔一如既往的冷酷且工作狂，完全不顾及对方低落的情绪，只关心自己的工作，“给我清除掉那个你私自构建出来的研究所，让生命之树回到原来的循环轨迹上。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在得知路西菲尔的来意后，弥赛亚拒绝了对方让它清除研究所的要求，“没用的，我控制不了他们。就算研究所被清除，也没办法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什么意思？”路西菲尔跳下垃圾堆，来到小机器人面前，“不是研究所的问题？”
它原以为只要找到弥赛亚清理掉[研究所]这个感染源就能解决掉后续多出来的世界线的问题，但看起来事情似乎并没有它想象的那么简单。
“不是。”小机器人的方块脑袋上是个简陋的液晶屏，上面两个豆豆眼做出一个沮丧的表情，“是我的问题。”
“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弥弥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才继续说：“我虽然诞生得很早，但我并不能算是初代人工智能。在我之前，其实已经有过很多次迭代。”
“我知道，所以呢？”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称为初代吗？”弥赛亚问它。
路西菲尔大概知道一点原因，“你是米凯尔认为最初拥有自我意识的一代人工智能。不需要人为去输入指令，就能完全自主进行分析和产生出于自我判断的代码，以此来行动。”
“对。”弥赛亚点点头，“那些‘灵魂’数据也是这样。一开始，他们都是固定模式的行为数据，固定的走向早就安排好的未来。但是在我出于私心构建出研究所来满足自己的愿望之后，他们也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遵循原有的行为数据去进行分析，去做出决定，原本喜欢吃的人突然爱上了吃芒果，原本讨厌游泳的人突发奇想开始想成为游泳运动员…”
听到弥赛亚说的这段话，路西菲尔大概明白这些世界线暴增的原因了。就好像一个人，原定轨迹是回家睡觉，但在受到异变的弥赛亚影响后，意识突然觉醒，产生了不同的想法，于是决定回家路上再去吃顿夜宵，然后在吃夜宵过程中或许又认识了新朋友，影响到了按原有轨迹前进的新朋友，再由此出现新的分支。
就算是一个人的某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行为，都能影响到无数人，更何况这次的bug几乎每个“灵魂”数据都发生了变化。
甚至现在可能还只是处于前期，远远没达到量变的峰值期，所以路西菲尔才能利用末日系统及时清理一部分。如果真到了峰值，恐怕就连末日系统都要被数据挤压到运转不过来。
从弥赛亚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后，路西菲尔回到了伊甸园查看那些世界线，它才刚离开不久，这里就又出现了无数新的世界线，而且正在迅速蔓延，连末日系统都无法及时进行清理。
它退出了主机，回到了黑箱基地中，再次拿出U盘，这次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将U盘接入了主机中。
将U盘接入主机后，路西菲尔也再次进入了伊甸园，仔细观察着那个刚被释放出来的混乱扭曲的数据。它毫无规律，就像是一堆错乱的代码，在接入弥赛亚后就迅速凝聚成形，变成一个红色的不明数据团。不大，也就拳头大小。
一开始，这个红色数据团看起来毫无目的性，只是在不断的向外扩张。遇到什么就同化什么，再将吞噬的数据流化为和自己一样的错乱数据。
原先充盈在[伊甸园]中的世界线被它接连吞噬，密密麻麻的绿色数据流很快就被吞噬了许多，将伊甸园腾出一片不小的空间。
看到这一幕，路西菲尔下意识想：难不成米凯尔早就知道弥赛亚会发生故障，所以故意制作了这个病毒，用以吞食不受控的世界线吗？
路西菲尔一开始还有些担心这个u盘里的“病毒”也不能解决掉弥赛亚的问题，但在观察了几天后，它发现是自己多虑了，这个代号为“M+”的病毒贪婪的吞食着世界线，飞快的成长，很快就从一个几乎只有人类拳头大的红色数据团长到几乎有一座楼房那么大。
但紧接着，路西菲尔就意识到了更严重的问题。它越吃越多，越长越大，也越来越不受控。不仅原先错乱的世界线，那些正常运转的世界线也会被它吃掉，它似乎并不懂得辨别哪个该吃，哪个不该吃，只是一视同仁的全部囫囵吞进自己的身体里。
第238章
终章之三
路西菲尔一直观察着这个正在迅速扩张的赤红色怪物。
“M+”虽然吃得很快，但世界线暴涨的速度也正在不断增加。
一直放任这个“病毒”不断吞食世界线并不算是什么好办法，但以当前的情况来看，除了继续这样做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如果一直这样继续下去，那么剩下的所有世界线迟早有一天全都会被它破坏掉，包括生命之树数据库里的那些灵魂数据，甚至是主机弥赛亚的意识体。
路西菲尔每天会固定进入伊甸园观察一次，对于主机内的虚拟生命而言，这可能是一天，可能是几个月，可能是几年，主机内和主机外的时间并不对应，取决于主机弥赛亚控制的时间流速。
几天后，或是主机内的几十年后，在将冗余的数据流吞噬得只剩下数据暴涨前的数量时，那来历不明的病毒终于停止了。
与此同时，它开始做出一些令路西菲尔感到有些费解的行为。它在进食了将近一个月后，开始停止膨胀，它不再沉迷于“吃”，而是开始探索身边的世界。
红色错乱的数据团逐渐凝聚成实体。或许是因为吞噬了太多数据流的原因，它对人类大概有个模糊的认知，是由肉构成的，会通过眼睛观察周围。它将自己变成了一团红色肉质的不明物，一开始只有一只眼睛，但是似乎是觉得看起来有点不清楚，体表又密密麻麻的冒出几个新的眼球。
由于认知有限，而且手脚拟态起来也很麻烦，它不得不延展出一条条小触须，在伊甸园中摸索着。
它就像是个胚胎，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很好奇，于是到处摸索着前行，寻找任何自己能感知到的生物。
然而这里什么也没有。
它找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任何东西，这个黑暗沉闷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条条绿色的数据流。它一开始还会对这些数据流感兴趣，但很快，它就对那些绿色数据流失去了兴趣，转而探索外面的世界。但它出不去伊甸园，它只能留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来回打转。
看到它一直漫无目的胡乱游走，路西菲尔在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对它说：“好好待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跑。”
红色小怪物不太理解这个声音从何而来，于是不断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找了许久都没能找到这个天外来音的来源。
在小怪物暂停吞食数据流后，世界线再次蔓延开来。
看着那个小怪物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胡乱转悠的模样，路西菲尔有点怀疑米凯尔的能力了，毕竟这个“病毒”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路西菲尔不得不再次找到弥赛亚，试图想办法挽救这个摇摇欲坠的墓碑。
弥赛亚的诉求很简单，它只想要永远的维持住这个虚拟社区，让存放在它体内的所有数据都能获得永恒。路西菲尔也只想完成自己的工作，两个决定了这个虚拟社区存亡的智能AI很快就达成了协议。
为了让虚拟社区继续运转下去，弥赛亚决定将一部分“灵魂”脱离生命之树的数据库，转移到[地狱]中，这样只有一条生命线的话就不会出现大量分支蔓延的情况，但是这样做的话也会有一个无法逆转的缺陷，那就是被转移到[地狱]的数据永远没办法脱离主机，一旦离开主机就会彻底消失，而生命之树中的“灵魂”虽然机会渺茫，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当外面的世界适宜生存时，路西菲尔可以按照米凯尔的指令，为那些新生命制作新的容器，他们将作为新人类在这个荒芜的世界中开始新的生活。
那么该怎么进行筛选，哪些人能成为高阶生命，哪些人该继续轮回，这就成了当前最重要的问题。
在与弥赛亚达成协议后，路西菲尔融入生命之树的末日系统中，开始作为主系统，对那些不断轮回的生命进行筛选。筛选的规则很简单，按照人类世界的人性守则。
人性守则是在现实世界中发生大量混乱后出台的一项法律，经过多方商议，出台了这一守则，其中有一条就是不能杀死自己的同类。在幸存者愈加稀少的情况下，反而内部厮杀导致的死亡率比起和平年代要多得多，这种现象在智能AI看来着实有点费解。
说来也讽刺，出台并认可这样一个人性守则的人同样也赞同让数亿人去死，只作为数据存活于计算机中的疯狂计划。
或许人就是这样一种复杂又矛盾的生物，总是自顾自的定下规则，又允许在对自己有利的情况下忽视规则。
不过这正好让路西菲尔能以此来筛选进入高阶世界的人以及可以离开弥赛亚成为新生命的新人类。
弥赛亚不明白都是“灵魂”数据，为什么要分为高阶生命和低阶生命，忍不住问它，“为什么么要这样区别开他们？”
“所谓的高阶生命和低阶生命，其实只是在称呼和各自的生存方式上不一样，事实上没什么不同，仍然只是一串数据。可是一旦分个高低，就会让他们之间出现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相比起弥赛亚，路西菲尔似乎也更熟悉人，它向弥赛亚说明自己这样设置的用意，“低阶的人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嫌弃自己的身份，不惜残害自己的同类。高阶的人鄙夷低阶的人，瞧不上他们，假惺惺谴责他们的野蛮，又热衷于从他们身上汲取自己高人一等的优越感，甚至都忘了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弥赛亚似懂非懂的认可了它的建议，一黑一白两个智能AI各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路西菲尔利用末日游戏开启了筛选。
升阶为高阶生命的“灵魂”越来越多，伊甸园中的生命之树也总算是减缓了分支的增长，但由此带来的麻烦也接踵而至。缺失的“灵魂”原有的身份被抹除，这或多或少的影响到其他没有升阶的“灵魂”的人生走向。
即便使用虚拟npc来替代，也总会引来一些比较敏感的“灵魂”的怀疑。虚拟npc毕竟不是有着真实行为数据作为基点的存在，多少会有些僵硬木讷，路西菲尔不得不分出一些子意识去处理这些麻烦，让世界线回到原有的轨迹上去，
这其中也会利用小世界普通人的身份进入末日游戏，观察那些正在晋升通道中的“灵魂”，判断他们该不该成为高阶生命。
伊甸园中的“病毒”仍然在漫无目的的游走，偶尔缓慢的进食，弥赛亚则不断选择合适的“灵魂”升阶为高阶生命，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虚拟社区就会这样慢慢和平的进行下去，直到所有“灵魂”成为高阶生命，或者剩下的生命之树都被那个“病毒”吞噬完毕。
但这世界上总是有很多意外。
随着高阶生命的增多，弥赛亚认为不再需要“病毒”的存在，于是派遣几个被它提高了权限的管理员，试图进入伊甸园清除这个“病毒”。
…结果管理员反而被清除了。
与此同时，原先只会横冲直撞的“病毒”好像也通过吞噬那些管理员学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会开始说些没人能听得懂的“咿咿呀呀”的语言，会开始给自己制造玩具，会给一片黑暗的[伊甸园]做出一些恐怖装饰之类的。
在看到这个赤红色的病毒小怪物做这些无意义的事时，路西菲尔感觉有些新奇。它透过屏幕，观察着那长满了眼球的怪物，就像是在透过鱼缸看里面的鱼。
E12号黑箱基地一如既往的平静乏味，以往路西菲尔从来不觉得作为一个机器人执行任务，守在这个破败的遗迹里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但现在，它突然觉得这里很安静，也过于空旷，和那个死寂的伊甸园一样。
它感到孤独。
这是种很奇妙的情绪，就好像身体多出了一个空盒子，它想放点什么进去，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可以填满它。
于是路西菲尔偶尔会变作数据流的模样进来看看那个红色小怪物。有时候会和它聊聊，但由于语言不通基本都是在各说各的，更多时候路西菲尔只是在旁边看着，看着它因为造出一个新玩意欢呼，看着它在黑暗中摸索着不断往前走。
一条绿色的数据流延展到红色小怪物身边，告诉他，“你怎么走都是出不去的，这里没有出口。”
小怪物叽里咕噜的说了些什么，路西菲尔没能听清，只隐约听到几个字，
“要…出去。”
听到“M+”的这句话，它想了想，将自己的意识投映到其中一个即将进入末日游戏，进行例行筛选工作的子意识上。
黑发青年踏进了[伊甸园]中。
他只有自己作为路琛的记忆，但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会来到这里是有另外的原因。生前的走马灯如幻灯片一样在这个诡异的地方一闪而过，之后只剩下一片黑。
他走了很久才看到那个红色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