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听到别人说自己善良，米嘉一时间有些恍惚。无论是在高阶世界还是求生者之间，好像善良就意味着又土又low，是种很不时髦的属性。暴力，血腥，狂妄，情色，越能挑起感官刺激的性格就越有趣，越受追捧。说起善良，通常就只是“啊，那是个好人”，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印象了，也不会有人去额外关注。
善良是软弱吗？他并不这样认为。在这样的世界里仍然保持善良，又何尝不是一种坚持本我的强大。他还挺喜欢善良这个词的，虽然它并不适合自己。
因此对于张山说的自己善良这点，米嘉即便不是很认同，也没多说什么。
路琛安静的待在米嘉身后的角落里，时刻警惕着周围。
短暂的沉默过后，张山朝米嘉笑了一下，“就不劳你烦来动手了。杀人的愧疚感…我是知道的。”
他沉默的看着张山往前一跃，便跳进了下方的灰雾中。
随着一声脆响，灰蒙蒙的雾气中隐约透出一片暗色的红。
他跳下灯塔，自杀了。
…
【85344号求生者·张山】直播间。
坠落的感觉格外漫长，失重感让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落地的那一刻他能听到自己四肢扭曲，头骨碎裂的声音，疼痛感只是短暂的一掠而过，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失去意识的同时，直播间转变为黑白映画。
画面中的张山刚跟人结束一轮酒局。他本想着打车回去，但后来想想自己家距离这也不远，开车十分钟不到就能到，还省得明天再过来一趟把车开回去，这么短距离估计也不会有警察来查酒驾。
于是被酒精熏得晕乎乎的大脑立刻就偏向了侥幸，和朋友们道别后就准备开车回家。
但他还是低估了酒精的威力，他的行动，他的判断，他的意识，一切都因为酒精变得迟缓又混沌。
“砰！”
在即将到家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东西。
他一开始以为只是不小心撞到了流浪狗或者流浪猫，于是不是很在意的直接碾了过去，直到周围传出尖叫声，有人喊着“撞人了”！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闯了大祸。
他不敢停下，开着自己的车一直顺着路往前冲。
要逃到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逃走，拼命地逃，逃得远远的，仿佛这样就能远离自己犯的错。
终于，在慌乱的逃窜中，他撞上了一辆大型卡车。
在被卡车碾过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会闪过很多死前走马灯，但直到最后，他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真好。我也死了，不用再去面对了。
画面逐渐变为一片黑暗。只留下中央的一行血红色的“GAME
OVER”。
…
张山直播间底下的评论区人数并不多，在他死后也散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聊天。
7345L：自杀？这就没意思了。
7346L：这届不行啊，一个个都不够狠。
7347L：狠人早就通过之前的末日游戏升阶为高阶生命了，筛剩下来的本来就都是些多多少少有弱点的人。
7348L：我刚从其他直播间过来，这轮游戏场有点奇怪…
7349L：哪里奇怪？
7350L：其他在雾岛通关的求生者也被鲸鱼座杀死了…
7351L：啊？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现在已经是第五轮了，这些求生者都是主系统要升阶为高阶生命的备选，现在突然违背主系统的命令杀了他们那不是升阶无望了？
7352L：不知道，在杀死那些求生者的时候鲸鱼座的npc还在不断说回去！回去！回去！就一直重复这句话。
7353L：他们是不想让求生者升阶？
7354L：不知道，鲸鱼座今天也彻底关闭连接通道了，不知道在干什么，怪怪的，再看看吧。
…
——————
【DAY
6】
随着张山的死亡，黑色影子一样的“魂”摇摇晃晃的爬上灯塔，融入其中。
而灯塔也随之迅速转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灯塔水母，底下延伸出无数细长的须状触手，那些触手直接连接着岛外海里的一张张人脸，人脸随之也变成了一个个更小的灯塔水母，从海中跃起，在灰雾中漂浮。
在灯塔变形的同时，路琛立刻眼疾手快的拽住米嘉，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他已经变回了黑水母的形态，巨大的口腕像黑色纱幔一样卷住整座灯塔不断收紧。
米嘉透过那层薄薄的黑纱，隐约看到灰雾中漂浮的密密麻麻的水母群，恍然间感觉自己仍身处于深海之中，只不过海水变成了薄薄的灰雾。
水母们在空中漂浮的画面美丽又诡谲，它们并不大，几乎都只有人头大小，表层的伞状体是透明的，微微有些偏蓝，在核心处都有一颗像灯泡一样橘红色的消化系统。虽然看上去有点诡异，但它们似乎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只是在随着灰雾漫无目的的漂流。
不过这些佛系水母中出了路琛这么个黑乎乎的异类，它比起那些灯塔水母要凶悍很多，此刻正不断捕食着自己的同类。
看着越来越大只的冥河水母，米嘉道：“我记得你刚开始的时候杀个人都要先忏悔祈祷半天，现在好像已经习惯这些了。”
黑色水母中传出路琛平静的声音，“我从来不祈祷。”
“好吧，我知道。只是打个小小的比方。”红发青年试图捉一只飘过来的水母。
那只水母还未接近米嘉，便被纱幔状的口腕卷走，路琛道：“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忏悔没有用，想要解决问题，不能只顾眼前，要从根源上解决。”
“……我还说过这样的话？”米嘉自己都不太记得有说过这句话了。
路琛非常肯定的确认，“说过。”
米嘉看着正在忙碌的巨型黑色水母，感觉路琛比起之前确实是变了很多。就以电车难题为例，如果说自己是那种会爬上去把出题人干掉的类型，那么最初的路琛表现得就像是会自己跳下去救其他人的类型，但现在，他好像正在变得和曾经的自己一样，又或许，他正在卸去伪装，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他忍不住感慨了一句，“怎么有种把人给养歪了的感觉。”
路琛正在进食的口腕顿了顿，“你有养过我？”
米嘉摸了摸它光滑冰冷的口腕，“怎么没有，现在不就养着呢嘛～”
第190章
【港口镇】
回到港口镇时，米嘉已经从一团腐肉长回了人形的样子。
他隐约清楚自己会突然死亡的原因，每当距离路琛比较远的时候，他的身体就衰弱得越快，这也是路琛总是不让他离开港口镇的原因。
不过即便有着这样的限制，他还是宁愿去更远更多的地方看看，对他而言肉体的衰弱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重要的是“活着”期间获得的各种生的体验。
他来到猎犬号的甲板上，看着船员们忙碌的准备下锚。
“你有一个不错的情人。”猎犬号靠岸后，撒克里走到米嘉身边，对他说：“他赢得了胜利，但是并没有许下利于他自己的愿望，而是选择让你复活。”
“你是说路琛吗？”红发青年歪了歪头，反驳他，“他不是我情人。”
两人虽然在一起度过了很多年，但从来都没有过越矩的关系，前期还算融洽，到了后期作为朋友其实都算生疏。
各自的性格、爱好、价值观、人生观等等都完全相悖。就像是两条方向相反，无限接近又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注定只是短暂的共行一程，迟早会奔向各自不同的目标。
撒克里闻言有些意外，“…那你们是？”
米嘉想了想，道：“大概是饲主和宠物的关系？”
撒克里“噢”了一声，“你是宠物？”
…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米嘉一脸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的表情，“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宠物当然是那家伙。”
他才是那个饲主，路琛充其量就是个乖巧听话的人类宠物。分体的记忆并不完整，但他隐约还记得自己刚来到港口镇时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的锚。
那个锚就是路琛。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就不觉得感动？”撒克里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红发青年，作为这路琛的引路人，他多少也清楚对方的技能，知道这个小怪物的存在。
在经历那么多变故之后，再冷的石头也该捂热些了，但对方对此却好像毫不在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为什么要感动？”米嘉有些奇怪，“他也只是在利用我实现他自己的愿望，我愿意配合他都不错了。”
这话真是特别耳熟，好像之前从某人那也听过类似的话。
“……”撒克里看着他，莫名感觉这俩没心没肺的家伙真是天造地设，活该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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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6】
米嘉顺着黑色的口腕攀爬到了那只黑色巨型水母的顶端，从上往下看。
密密麻麻的水母在空中漂浮。中央的消化系统透过透明的伞状体浸染夜色，像是夜空中绽放的一盏盏天灯。
随着黑色水母的侵袭，那些绚丽的灯光逐次熄灭，将夜空再次变回寂静沉默的黑色。
没多久，那些[海德拉之魂]就被黑水母吞噬殆尽，那座灯塔也随之变回了原先破破烂烂的模样，只不过顶部的照明灯从橘红色的光圈变成了幽幽的荧绿色。
红发青年坐在窗边发呆，他在这个世界的形象比起之前都要年长一些，褪去了些许少年时期的张扬锋利，更多了些深邃难以捉摸的氛围。
路琛变回人形，在他身边坐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米嘉伸出手，捉了把在眼前飘过的雾气，“人成长的过程就好像是在逐渐失去纯粹快乐的过程。”
“你不喜欢？”
“不，这种体验其实也挺有意思的。”米嘉晃了晃脚，“只是还稍微有些不习惯。”
路琛看着他，突然问：“如果那个小女孩活下来了，你会让她通关吗？”
米嘉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只是眯着眼，笑着说：“你猜？”
“我猜不出。”
米嘉突然凑近他，瞳孔竖成一条细细的线，“你希望我怎么做？是希望我拥有人性，还是维持本性？”
路琛直视着他，“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真没意思。”红发青年有些意兴阑珊的退回去，“你有时候也可以自私一点，别总是替别人着想，你顾不过来的。”
“我不能自私。”
“为什么？”这话让米嘉有些困惑。
一身黑的青年几乎要融于夜色中，只一双眼睛像萤火一般亮着幽幽的光，“因为我是被这样设定的。”
米嘉撇撇嘴，“你就是你，不是被设置的程序。在我眼里，你就是个会在深夜听歌听到emo，在人前又装作可靠大人的幼稚鬼。”
路琛转过头看他，“幼稚鬼说谁？”
米嘉咧开嘴露出尖利的小虎牙咬牙切齿道：“幼稚鬼说你！”
小怪物果然上当了，路琛朝他笑笑，“你总算承认了，你这个幼稚鬼。”
米嘉：“……”
他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自己的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路琛，“总之就是这样，你可以开玩笑，可以生气，可以愤怒，可以有各种情绪，没必要一直为他人活着，你就是你。”
米嘉很少会跟他说这些，这让路琛感觉有些奇怪，“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那红发青年收敛起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久违的看起来有些正经，“你教会我很多，这是我的回礼。一味地接受很没意思，赋予其实也很有意义。”
路琛沉默了一会，“我收回之前的话。”
“什么？”
他身上的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你不幼稚，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
…
这轮游戏场并不是杀剩最后一个人时就会自动通关，而是要回到猎犬号上才能算是通关，而现在猎犬号直接已经没了，就只剩下了杀死怪物boss这一条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就即将越过12点，到达雾岛上的第七天。
这个世界并没有给予他们过多叙旧的时间。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又到了该干活的时候了。”米嘉从窗边爬起来，拍掉裤子上沾上的灰尘，来到灯塔顶端那盏巨大的绿色光圈前。
在两人走到那光圈前时，米嘉耳边传来熟悉的电子音。
【恭喜宿主解锁G137号小世界羁绊点。攻略对象好感度+20，目前好感度已满，无法再增加。】
这个世界怪物boss的好感度早在之前通过喂两只鱼头人刷满了，不过在到达羁绊点时还是会再增加好感，虽然多出的好感度并没什么用。
既然羁绊点在这里，这就说明这个小世界的路琛和自己也曾来过这里。
“我之前听小花说集齐灵肉魂，岛上的怪物就可以通过灯塔回到原本的轨迹，成为人重新开始新的轮回。”米嘉伸出手指摸了摸光圈，手指陷进去一部分，他又抽出来，手指也随之变回了原样，“你明明是能变回人的。”
但路琛还是选择作为怪物boss生存下去。
路琛站在光圈前没有说话。
“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能反悔的机会了。”米嘉指了指光圈，“你还是决定要帮我吗？”
黑发青年只是点点头，丝毫没有要走进光圈的意思。
见状米嘉也不再多说，摸了下左眼下的红色十字印记，从技能面板中点击之前刷满好感度时获得的怪物卡[海德拉]。
他看向自己已经发生了变化的资料卡。
【求生者姓名：海德拉·米嘉】
【性别：？】
【特殊属性：蛊惑+10】
【技能：灵魂之寄送（海德拉信徒为了欺骗别人做成祭品而制作的小册子，外形为人皮笔记本。可存储关押部分“灵魂”数据。）】
【力量：4】
【防御：8】
【智力：0】
【魅力：5】
如果说之前的[海德拉]是一片淤泥状的人头海洋，那现在米嘉变身成的海德拉就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随着技能的开启，血水从他身上蔓延开来，从灯塔上向下流，流过小镇，灰白色的鲸骨礁石，涌入海水之中，将那片灰白色的人头海洋染成了一片汪洋的血海，无数模糊不清的人头在上面起伏哀嚎。
他的身形随之膨胀、扭曲，变成一条条狰狞恐怖、肌肉虬结的腕足，腕足取代吸盘的是一个个面目模糊的人头。
周围的空气剧烈震荡，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无数道强烈的罡风以它为中心疯狂肆虐。本就不怎么坚固的灯塔转瞬间便被全部摧毁倒塌，化为满地残渣，转瞬间便融于血海之中。
腕足上密集的人头纷纷睁开眼，露出绚丽没有眼白的眼球，注视着那仍然平静的站在那里的黑袍青年。
“你爱我吗？”祂问。
路琛没有任何迟疑的回答：“我爱你。”
“有多爱我？爱我到愿意为我去死吗？”祂其实很明白对方会给出的回答，但还是忍不住继续询问这个早已有答案的问题。
“不是死过很多次了吗？”
螺旋状的眼球们微微眯起，打量着那随时可以被碾成碎片的脆弱人类，“如果只剩下一条命，你也愿意给我？”
路琛这次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怪物想了想，“假话。”
“我不愿意。”意料之中的回答。
祂又问：“那么真话呢？”
“就算我说愿意，你也不会信。”路琛叹了口气，“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也不会因为我死了就会永远记得我，所以我不会让自己落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