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只近翻看佛经，颇有感悟，觉得佛经能叫人平心静气，实在该人手一本，日日揣摩宝贝.”学子中也有对佛经感兴趣，听了话立刻连声附和.只瞧了一眼苏妙漪手里的佛经，又面露惋惜.
“如今娄县佛经基本都出自东街，不仅收录的不全，刻工和写工也总出错漏.妙漪姑娘若抄经，我那里有从临安府特意带回的......”
苏妙漪眼神亮了，
“那太好了.我之后劝爹爹刻印些佛经，可我家书肆之前只做诗集，若能有临安那边书肆佛经刻本做参考，必能更得心应手.”
“苏氏书肆若出佛经，我定让母亲叫那些信佛夫人都买上一套.”
学子一传十，十传百，苏氏书肆打刻印佛经消息便在集贤书院不胫走，没几日，竟有人特意找上了门.
那人个生面孔，从未在朱鹭巷里见，不张口又地道的娄县乡音.
“都里也要卖佛经不真的”
书肆前头账房愣了愣，
“我家少东家有个法，不东家没发话......”
账房的话刚了一半，恰好苏妙漪进，打量了那人一番，立刻走接话道，
“其实基本有着落了.您买佛经吗不如在我儿留下您府上地址，等我书肆佛经刻印出后，我会派人第一时间送您府上......”
那人皱眉，摆摆手，
“那得等时候有那个功夫，我不如去东街，那都有现成的佛经卖，何必儿”
苏妙漪笑了笑，
“娄县人人皆知东街卖佛经，可也知道佛经粗陋草率.从前大家光顾那里，不没得选，往后等我家书肆佛经一出，两相比较，那里怕要门可罗雀.”
那人脸色忽地变得十分难看，
“妙漪姑娘的口气倒不小.”
语毕，冷笑一声，转头走.
账房听得有些不安，
“姑娘，东街不好惹的，您可别在人前那种话......”
苏妙漪却不屑一顾，挑挑眉，
“，许做佛经，不许我做我若真做了，能放火将我铺子烧了不成”
夜，恰逢苏氏书肆工人完成了刻印好的诗集.
苏妙漪便提议请所有人去木兰酒楼，既犒劳大家段时日的辛苦，也为了庆功.
二楼的雅间里，众人围聚在桌边，笑笑格外热闹.
酒三巡，苏安安都吃撑着了，放下了碗筷，小口小口地嗑了瓜子.
苏妙漪喝了几杯酒，面颊微红地靠在一旁的圈椅中，低眉敛目，不知清醒醉了.
苏积玉正要去看，却被一喝大刻工拦住，
“苏老板，我接下不真的要刻佛经”
苏积玉也有些醉了，迷迷糊糊地问，
“佛经”
刻工自顾自地道，
“真要刻佛经的话，怕得小心东街啊......”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一声惊叫，紧接着便混乱嘈杂的喧嚷声
——
雅间内，酒意正酣的众人反应迟钝，都未曾去窗口看一眼.
唯有没喝酒苏安安嗅了一股焦灼气味，吓得跳，
“走，走水了!”
屋内倏然一静，随即便嘲弄苏安安笑声.
“走水，哪里走水了不都好好的吗”
“砰
——”
雅间的门猛地被推开，穆老板满脸着急地站在外头，
“苏老板，家铺子都烧了，在儿喝酒!!”
苏积玉一愣，蓦地转身扑了窗前，一把推开了窗.
热风扑面，醉意霎时清醒.
苏积玉定眼一看，入目竟
“苏氏书铺
”招牌在火海中摇摇欲坠!
神色骤变，转头往楼下冲去，雅间的其人也都被那火光吓得清醒.
“，会样谁干的”
“现在问些下去帮着救火啊!”
众人纷纷跟着苏积玉往楼下冲去，苏安安存在东侧间那些吃，也慌慌张张地跟着跑了.
转眼间，雅间只剩下缓缓走窗边苏妙漪.
低头望着楼下的盛况
——
衙役回奔走，忙着灭火，苏积玉和刻印工人被死死拦在书肆外，吵嚷着要进去救书肆里财物和那些刚刻印好的书，围聚的人越越多.
不知混乱了多久，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不再蔓延，整座苏氏书肆却被烧得焦烟弥漫，黑枯一片.
几个衙役从书肆后头将纵火者押了出，那人一看便个一穷二白流民，吓得不停讨饶，本只偷些财物，不小心打翻了烛台，才酿成大祸.
苏积玉呆呆地坐在书肆外，脸色灰败.
刻工咬牙切齿地道，
“苏老板，没那么简单!那定东街派人!听要出佛经，分一杯羹，所以坐不住了......”
“啊，特意找个流民!流民身无分文，要一条命，咱书肆损失也无人能赔!”
苏积玉头晕目眩，喃喃道，
“没了，都没了......”
“佛曰，往好事，皆宿因所感，缘尽则无.”
苏妙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传，配上那无悲无喜口吻，竟真的多了几分神性.
苏积玉一怔，抬眼看.
苏妙漪无奈一笑，
“爹爹，看我同娄县缘分，尽了......”
苏积玉嗓音沙哑，
“那我能去哪儿”
苏妙漪转头望向余火未尽苏氏书肆，桃花眼里映着窜动不息的火光，将一个多月以消沉颓唐付之一炬.
“回临安啊.”
[8]忌出行:是不是临安容氏的人。
突如其的一把火，将苏家书铺数年经营毁于一旦，亦叫苏积玉后半辈子清闲自得的指望彻底落了空.
衙役只从火场里救出了些许刻版，其珍贵的古籍藏本有刚刻印完的近百本诗集都化作焦灰，洋洋洒洒地散在风里.
苏积玉本拿着卫玠留下银票，料理场无妄之灾后续事宜，可苏妙漪却不肯.
“爹，银票我不能用.若动了张银票，便等于承认我真的个唯利图，用钱能打发的女子.”
“......”
苏积玉只能作罢，在尚萎靡不振时，苏妙漪干净利落地替典卖苏宅，用卖房钱遣散了刻印工人等等.
些工人皆在书肆做了几年的老人，苏妙漪给了每人几倍工钱，又将全都举荐去了集贤书院，为书院刻印教材.
安置工人的同时，苏妙漪也在着手准备迁往临安事宜，一切都进展得有条不紊.
所以三日后，不等朱鹭巷商户从那场火里回神，也不等苏积玉反悔，苏家祖孙三人带着大大小小的行装细软，坐上了去临安马车.
晌午日光有些毒辣，好在官道两边树木成荫，挡去了大半.车轮滚滚声与盛夏蝉鸣声交杂在一处，苏积玉听得烦躁不堪，苏安安却只觉得兴奋.
“姑姑，我以后不不会再回娄县”
怀里兜着一袋蒸饼，转向苏妙漪，
“那我往后再也吃不娄县蒸饼”
为了轻装便行，苏妙漪今日穿了身窄袖白衫，配上下头淡青罗裙，一如既往地素净淡雅，风姿婉约.
此刻懒懒地靠着车壁，一边摇着团扇扇风，一边闭目养神，对苏安安道，
“去了临安难道能饿着吗”
苏安安了，认真道，
“也不没可能，咱不倾家荡产了么”
苏妙漪唇角掀一抹笑，
“嗯.所以以后少吃点.”
“......”
苏安安笑容僵住.
厢姑侄二人谈笑风生，另一边苏积玉却一直没吭声，心事重重地不知在琢磨.
“苏老板，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一歇，喝些茶”
车夫在外头扬声问道.
苏积玉尚未开口，苏妙漪便坐直身，用扇柄敲敲车壁，
“正好，前面停下吧，路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
驿站外树荫下支了茶摊，路的人不少都在此处休整.
苏家三人走下马车，苏妙漪给了车夫一些茶钱，车夫连声道谢.
苏积玉在后头瞧着，冷不丁道，
“如今做事，倒比为父妥帖多了.”
苏妙漪顿了顿，转头看，
“有我么能干的女儿，替爹爹排忧解难，不好么”
苏积玉个脾性温吞人，么多年对苏妙漪更一句重话也没有，可此刻的眼神里却沾了些冷意，口吻更如带刺一般，
“替我排忧解难，无事生非”
“......”
车夫去停车了，苏安安看见小贩在卖吃也跑得没影了，路边树荫下只剩下苏积玉和苏妙漪.
父女二人两相对峙.
“爹我不聪明，可也不蠢钝如猪!”
苏积玉强压着怒意，
“早好了，不一个人去临安，也不两个人，将整个家业都带去!”
“......”
“假装钻研佛经，借着那些学子的口，将咱家要刻印佛经烟雾弹放出去，为了引东街人.那一夜，不料东街要动手，才提出去木兰酒楼庆功”
既出娄县，苏妙漪也没打再瞒着苏积玉.
拨着团扇上穗子，漫不经心道，
“那流民在朱鹭巷里徘徊了数日，我与擦肩，嗅了火石气味.入了夏，天干物燥，那一晚又恰好无风......更何况，东街只叫我破财，并不闹出人命.我何时将人引走，便会何时动手.”
苏积玉气笑了，
“好好好，原咱家的家业，竟被和外人里应外合搞垮!苏妙漪，为了个男人不择手段地计亲爹，真疯了!”
苏妙漪咬牙，
“没有卫玠，我也不会一直待在娄县!的那些古籍藏本，我在纵火前收了，如今藏在我的行李里，我原本打临安再告诉的......爹，凭我的本事，咱在临安也一定能东山再，闯荡一番天地......”
“凭的本事”
被人计苏积玉痛处，又恰恰做件事的苏妙漪，于情绪失控地嚷，
“那些小伎俩也只有在娄县种穷乡僻壤才好使.临安地方，自命不凡，心比天高，去了也栽跟头!”
话切切实实刺痛了苏妙漪自尊心.
的怒火倏地腾燃，冷笑道，
“心比天高了难道要我同一样，胸无大志，一辈子碌碌无为吗!”
“......”
苏积玉吹胡子瞪眼，一张脸涨得通红，
“把行李和盘缠给我!去的临安，我回我娄县!!”
苏妙漪暗自咬牙，一把拽下腰间装着碎银荷包，猛地朝苏积玉掷砸了去.
好像心里某个豁口骤然被愤怒和委屈冲垮了堤坝，竟带出不少曾发誓绝不触及的前尘旧怨，脱口出道
——
“若非总幅得，混日子模样，虞汀兰会跟着旁人跑了吗!”
林间蝉鸣骤停，闷热的风也忽然顿滞.
荷包砸在苏积玉胸口，无声坠地.
一时间，好像被一箭穿心般，窒息般地瞳孔收缩，脸上的血色也顷刻褪尽.
“......三叔公，姑姑.”
苏安安折返回便看见一幕，弱弱地问道，
“在吵架吗”
苏妙漪恍然回神，眉眼间锋锐尽收.
越亲近的人，越知道如何伤害彼此......
怒意平息，取代之的便懊悔.
不等苏妙漪张口挽回，苏积玉脸色青白地拂袖转身，连行李也不要了，只拾地上的盘缠，抬脚走.
“三叔公!”
苏安安着急了，
“三叔公去哪儿姑姑，姑姑愣着做，快去把三叔公追回啊......”
苏妙漪心里虽不好受，可盯着苏积玉决然的背影，仍咬咬牙，赌气道，
“随去!我不信真的会回娄县!”
一番争吵下，苏妙漪头疼得厉害.茶也没心情吃了，直接回了马车上小憩.再睁眼时，天竟黑了.
苏妙漪昏昏沉沉地坐直身，一张口，嗓音都哑，
“苏安安”
车帘被掀开，苏安安慌慌张张地，
“姑姑终于醒了!”
“我爹呢回了吗”
“没有!”
苏妙漪恢复清醒，眉头紧锁地身下车.
夜色漆黑，整个官道上除了驿站附近挂着灯，方圆百里似乎都陷在黑暗中.
苏妙漪眼皮不安地跳了跳，
“苏安安，叫车夫，我回娄县.”
马车调转方向，又上了官道.
一盏茶的功夫后，苏妙漪忽地听见路边传了隐隐约约的人声，连忙叫车夫停车，掀开车帘往外一看，竟一支伤亡惨重的商队.
“瞧架势，应当遇见山匪.附近十里都归鳝尾帮，可一带山匪里最穷凶极恶的......”
车夫对苏妙漪道.
苏妙漪心里一咯噔，不顾车夫的阻拦跳下车，直接奔向几个受伤不太严重的人，
“可瞧见一个穿藏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大概比我高些，一身书卷气，斯斯文文的......”
商队的人面面相觑，
“可姓苏方才有位姓苏的书商，麻烦我带去娄县.我刚走没多远，被山匪缠住，那位苏老板大仁大义......”
苏妙漪越听越慌，甚至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话，
“底去哪儿了!”
“，孤身一人去帮我搬救兵!”
苏妙漪呆住.
马车在官道上一路疾驰，车帘被卷了，苏妙漪和苏安安不错眼地在路边搜寻着.
看着一路打斗劫掠痕迹，和月光下沾在杂草上暗沉血迹，苏妙漪脸色越越难看，耳畔回响着商队那些人的话.
“那些山匪搜刮完财物，掳走了妇人，去追报官苏老板......”
随着车身颠簸，苏妙漪只觉得一颗心都被颠得七上八下，连五脏六腑也在被无形手搅动.恐惧，愧悔，绝望......种种情绪如山呼海啸般压，直叫快要溺毙.
“妙漪......”
一声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唤声传入苏妙漪耳朵.
微微一震，险些以为幻听，
“停车!”
马车停下，苏妙漪跌跌撞撞跳下车，四处搜寻，
“爹爹!苏积玉......”
的声音都在颤抖.
片刻后，一只手从不远处草丛里探了出，手里握着苏妙漪荷包.
苏妙漪猛地冲了去，见苏积玉灰头土脸地坐在草丛里，除了僵硬腿，却没有哪里受伤.
指着脚，冲苏妙漪道，
“脚崴，扶我......”
苏妙漪呆了好一会儿，才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崩溃地嚎啕大哭.
苏积玉被吓了一跳，
“了我没事!那些山匪没拿我样，哭......”
苏妙漪揪着苏积玉衣角哭得撕心裂肺，再不复平日里当家做主的稳重，好像又回了小时候，回了十多年前从临安离开时，牵着父亲的手，哭闹着要娘亲的模样.
苏积玉原本坚定要回娄县心忽然软了.
不知了多久，苏妙漪才抹着脸上的眼泪，一边抽噎不止一边咬牙切齿，
“苏积玉吓死我了......撞见山匪不找地方躲，搬救兵......种需要体力和胆量的事轮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