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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不是家属了……】

    一张带血的纸,像是折成了四折。

    已经被血糊透了。

    林清屏依稀觉得眼熟,但也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因为被血黏住,她想把它展开来都很难。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也只是一张被血染红的纸,直到她看见一片血色中,隐隐有更深的红色。

    她盯着那几缕深红辨认了好久,突然醒悟过来:这好像是她上次遇险的时候用血写的求救信号……

    怎么会在顾钧成这里?

    而且还在他身上?

    “你们在哪发现的?”林清屏轻轻捏着这片染血的纸。

    “在他贴身的上衣口袋里。”年轻军官说。

    林清屏握着纸片,无言了。

    这东西为什么到了他手里他却从来不跟她说,还把它戴在身上?

    “请问……是你的吗?”年轻军官见她脸色有异,问道。

    林清屏点点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带着。”

    没有隐瞒,她把这个东西的来历都告诉了这位年轻军官,也是证明,这张纸确实对部队来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年轻军官却忽然说了句,“我们有的战友执行任务,有时候会把重要的东西贴身带着,算是个……”

    他有所顾忌,没有接着往下说,还回头看了眼领导。

    算是护身符吗?

    林清屏大致猜到,眼睛再度一酸。

    身边的志远却伏在她耳边悄悄说,“我爸的遗物里,就有他身上带着的一样,绣着我妈名字的手绢……”

    林清屏低头,志远的眼眶通红,眼里也泛着泪光。

    林清屏将他一搂,娘俩抱头,默默流泪。

    终于,手术室门开。

    医生们纷纷出来。

    林清屏看着医生一个个走过,心里绷得紧紧的,恐惧,将她牢牢笼罩,唯恐会推出来一个盖白床单的人……、

    但没有。

    最后一位出来的医生叫“顾钧成家属。”

    林清屏双脚发软,是靠着志远的支撑才走到医生面前。

    “病人伤情严重,已经送进重症监护室……”

    林清屏只听见重症监护室几个字之后,脑子里就开始嗡嗡了,后面医生还说了什么,她都没听见,只看见吕教员一个劲在点头。

    重症监护室……

    那就意味着命保住了。

    等医生离开,志远紧张地握着林清屏的手,带着喜悦,“妈,你听见了吗?我顾爸第一关闯过了!医生把他救活了!妈!你听见没?”

    林清屏抱着他,眼泪噗噜噜直掉,“听见,我听见了,志远,我听见了。”

    人进了重症监护室,按照医院的规定,家属是不可以陪的了,甚至,现在还见不到。

    因为他重伤,医院以救人为先,没按流程走,所以,还有手续没办完,而前期要签的字、要办的手续,都是吕教员给办的。

    林清屏于是去了医生和护士办公室,听他们给她说顾钧成的情况以及她好需要签哪些字。

    听医生说,顾钧成这次伤在脑袋,很危险,现在做了手术,后续恢复情况怎么样,并不乐观。

    林清屏也是此时才知道,我们的重症监护室建设工作才刚刚起步,这家医院也是才投入使用不久。

    但,好歹是有了,顾钧成的恢复又多了一层保障。

    然后,就拿给一叠纸,要家属签字。

    林清屏拿起笔刚要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不是他家属了……

    她茫然……

    转头还是把笔给了吕教员,“首……首长签吧!”

    如果顾有莲来了就好了,姐姐也可以签的吧。

    其实林清屏的手一直抖得很,握笔都不太能握得住,把笔递给吕教员的时候,手也一直在抖。

    吕教员以为她害怕,字签不下去,没多想,接过笔就签了。

    手续都办完以后,再在医院待着就没有意义了。

    吕教员他们安慰了她许多,努力宽她的心,而后便离开,回去工作了。

    林清屏和志远都一夜没睡,此时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不知所措。

    志远却记得军官伯伯的话,牵着林清屏的手,小声说,“妈,我们回去吧?这里,我们也帮不上忙,要休息好,把自己身体养得好好的,才能在顾爸醒来后更好地照顾他。”

    林清屏叹了一声,道理是这个理,只是,心里总是不安。

    看着志远期待的眼神,林清屏终是点点头,答应回去,不管怎样,顾钧成的命,现在算是暂时保住了。

    回去的路上,志远问她,“妈,刚才为什么要签那么多字呢?那些纸上都写了些什么?”

    林清屏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解释,只简单地说,“有些治疗方式要经过家属许可啊,而且,治疗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也都会给家属讲清楚,家属有知情权的。”

    “可是,如果有的人没有家属怎么办?没有人签字,就不治病了吗?”志远不知想到了什么,问。

    林清屏想起上辈子,她就是那个有家属还不如没家属的……

    “那也不是,得看病情,医生肯定还是以救死扶伤为先的。”

    两人说着话,公交车来了。

    到家后,林清屏想起顾有莲抽屉里的那封信,犹豫之后,还是决定不告诉顾有莲了,就算她知道了,连同顾家二老都知道了,也帮不上什么,还让他们着急担心。

    但顾有莲最终还是会知道的,因为,顾钧成出重症监护室,已经是十几天以后的事了,彼时,顾有莲都带着小麦回首都了。

    期间,武家的人还到林清屏家里来了,连武老和徐姨都来了。

    他们也是此时才知道顾钧成受伤的,还是从武天平嘴里知道的。

    梅丽都说,“我们还说,今年过年你怎么不来我们家玩呢,原来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家伙也不告诉我们。”说的是武天平。

    武天平叫屈,“我连那家伙去了哪里都不知道,我们去执行任务不是常有的事吗?”

    梅丽当然也只是开玩笑,她自己是军嫂,能不知道军人工作的特殊性?

    武老给了林清屏和顾钧成极大的关怀,还给林清屏鼓劲,“一定会醒来的!这家伙,我看好他!我还有任务等着他呢!想要撂挑子,我不答应!”

    林清屏笑了笑,对武老表示了感谢。

    徐姨道,“行了,我们也不要打扰小林同志太久,她现在本来就忧心,还要强打精神来应付我们。”

    武天娇觉得她妈说得对,在林清屏脸上捏了一下,“瘦了一大圈,还要强颜欢笑,难为你了,你好好的啊,瘦成这样,你家顾团长醒来可心疼!”

    都是玩笑话,都希望她开心,林清屏知道。

    只是她回首重生后跟顾钧成的这几年,他就一直在受伤,这已经是他第三回进医院了……

    前两次有惊无险,她心里都有底,这一次呢?

    日历翻到了她画圈的那一张。

    醒目的记号,刺得她眼睛疼。

    顾有莲在外面叫她了,等她一起去医院探视顾钧成。

    林清屏快速出去,和顾有莲在门口汇合。

    顾有莲对于弟弟受伤一事,很是伤心了一回,见林清屏还和从前一样待弟弟,又是狠狠哭了一回,还对林清屏道歉,没有把弟弟那封遗书的事告诉她。

    至于梁嘉琦,顾有莲现在也没功夫理了,一颗心只悬在弟弟的生死上。

    而林清屏和顾钧成以后会怎样,顾有莲更是一字未提,眼下能让顾钧成完好无损地出重症监护室,就是她们最大的希望了。

    林清屏如今对于探视那一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每天只有半小时时间,珍贵无比。

    她让顾有莲先去的,等顾有莲出来,她才按照医院规定,消毒以后走了进去。

    监护室的仪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嗡声,各种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与曲线,记录着他生命的信号。

    他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已经好多天了……

    他的头是纱布包着的,只露出鼻孔和嘴巴,她看不见他的样子,只知道他原本健硕的身体,一日日消瘦下去。

    她走到他身边。

    无法想象,这辈子还会对着他说这么多没有回应的话。

    她不需要树洞了啊!她只要他健健康康,鲜鲜活活地站起来,叫她一声“林清屏”。

    “顾钧成。”她这十几日以来,已经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了,他都没听见吗?她忍着泪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他当然不会回应。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哽道,“一个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的特殊的日子,跟你有关,可是,你自己都不知道。”

    “顾钧成,你醒来好不好?你醒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最终,却仍然是林清屏泪眼婆娑离开监护室的。

    顾有莲还安慰她说,“不管怎样,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瓶子,你说是不是?只要医生没有说他进一步不好,那他就会好起来!”

    林清屏无言以对,可医生也说了啊,如果一个月还是醒不来,那他往后醒来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小……

    她和顾有莲都不知道的是,在她们离开医院后的某一刻,护士来查房,顾钧成的手指,微微一动……

    顾钧成醒了。

    林清屏和顾有莲第二天来的时候,得知了这一令人振奋的消息,两人在走廊外几乎失控,紧紧拥抱在一起,泪如雨下。

    但顾钧成初醒,还没恢复得那么好,只能单个字单个字往外蹦,但听见他发出声音的瞬间,哪怕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都足够林清屏又哭又笑,激动不已。

    从监护室出来,到他能简单地交流,又过了好几天。

    但不管怎样,人总是在一天天地好转就是了。

    而且,虽然普通病房仍然不允许家属陪护或者过夜,但探视时间却长多了。

    林清屏不但可以陪他说话,还可以给他剪剪指甲什么的,只是,他一直都还不能识人,也一直还蒙着眼睛,不能视物。

    医生说,他伤的是脑袋,要慢慢恢复。

    林清屏便不着急了,反正,只要命保住了就行,那个她画着圈圈的黑色日子,他终于闯过来了!

    那日,她和顾有莲跟平常一样前往探望,还带了滋补的清淡的汤给他喝。

    到病房的时候,他罕见地坐着,看起来精神头不错,除了眼睛蒙着纱布,看不见她们以外。

    林清屏笑着拿碗去水房洗,好给他装碗汤出来喝,回来的时候,便见顾有莲在跟顾钧成说话,顾有莲高兴得满脸红光。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林清屏笑着走进去,打开保温桶。

    顾有莲特别高兴地告诉她,“瓶子,成子好了!他认得我的声音了!也知道我是谁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林清屏高兴得都语无伦次了。

    顾有莲便示范给她看,问顾钧成,“成子,你说说,我是谁?”

    顾钧成似乎不愿意被他姐像考小孩那样考,唇角是拒绝回答的倔强。

    “你说啊!你这回可把我们着急死了!赶紧说句话让我们放心!”顾有莲催到。

    顾钧成这才开了口,满含歉意,“对不起,姐。”

    “说什么对不起啊!你可真是!”顾有莲这声不满也是高兴的,转头对林清屏说,“你看,是不是?”

    林清屏笑着,眼含热烈,顾有莲便帮她问了,“这是谁,你听听!”

    顾钧成头微微一侧,似乎在等她说话。

    林清屏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郑重其事喊了一声,“顾钧成。”

    她只看见顾钧成双唇紧紧一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听出来没有啊?”顾有莲都着急了。

    顾钧成似乎也很尴尬,“再说一次?”

    林清屏心里涨涨的,这一声“顾钧成”便喊不出口了,轻声问,“喝鸡汤吗?咱姐给炖的鸡汤,油星子都抹去了。”

    顾钧成再次陷入沉默。

    顾有莲更急了,“这都说了这么多句了,你还没听出来呢?这你媳妇儿啊!”

    “媳妇?”顾钧成喃喃问道,紧接着,说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名字,“夏夏?”

    顾有莲怔在了原地。

    林清屏端着热鸡汤的手一抖,鸡汤溢出来,烫了她满手?

    【第269章

    我喂你喝吧】

    “是夏夏吗?”顾钧成问,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是从他上扬的嘴角,和温和的语气,能听出来,他此刻是如何的满怀柔情。

    “不……”

    顾有莲要说什么,刚说了一个“不”字,就被林清屏打断了。

    林清屏端着鸡汤,假装笑吟吟地问他,“你记得林清屏吗?”

    “林,清屏?”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似乎在很努力地去回忆这个人是谁,但显然也没回忆起来。

    顾有莲忍不住了,“林清屏就是……”

    “算了。”林清屏打算她,“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想不起也没什么。”

    顾钧成似乎如释重负,“确实想不起来了……夏夏……”

    他叫她。

    林清屏愣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答应。

    “鸡汤呢?”他问。

    鸡汤在林清屏手里,但是,林清屏给不出去了,她交给了顾有莲。

    顾有莲一脸愁苦,只好道,“在我这里,我喂你喝吧。”

    “嗯。”顾钧成低声道。

    林清屏站在一旁,全程看着顾有莲喂顾钧成喝完鸡汤,心里不知该作何想。

    “姐,夏夏,你们大老远来首都看我,太辛苦了,回去吧,我这里不用人。”顾钧成喝完鸡汤说。

    顾有莲看一眼林清屏:她弟这到底是怎么了?

    林清屏也充满疑惑。

    顾有莲便和他解释,“你媳妇,林清屏,在首都开了家甜品店,我也在甜品店里上班,现在我们都在首都落脚了,林清屏还在首都上大学了呢!”

    顾钧成沉思了一会儿,好像在消化他姐的话,慢慢理出来一条线,“林清屏是开店的老板啊?夏夏和你都在她店里上班?”

    他笑了下,“我说怎么问我是不是认识林清屏,我还真不认识,想必是个有本事的人,能让你们两个在她店里上班,在首都落脚,得谢谢她才是。”

    顾有莲:……

    顾有莲又气又急,医生这会儿却来查下午的房。

    问了顾钧成一些基本情况,医生说他身体恢复得不错。

    但为什么会这样?

    顾有莲和林清屏也不敢当着顾钧成的面问医生,怕刺激到他,只在医生出去以后,林清屏才追出去问。

    她把顾钧成现在的情况说了一下。

    医生点点头,表示,他是知道这个情况的。

    医生的解释是:脑部受伤导致的记忆缺失。

    “可是,他记得他姐,记得他父母,记得他……”林清屏闭嘴了,总不能说他记得前女友吧?

    “是有这个可能的,记忆缺失不一定是全部忘记,有些人可能全部忘记,但有些人可能只忘记某个或者某些特定的人,某个时间段,这个不一定的。”医生说。

    所以,她就成为被忘记的那个了?

    林清屏怔在那里,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辈子当然是比上一世要好的,他没有牺牲,他重伤后活下来了,这是最庆幸的事。

    可是,他却不记得她了……

    这是命中注定吗?

    她和他的缘分只到她画圈的那个日子?

    他醒过来,他的记忆中便不再有她。

    “他……会好起来吗?会再记起吗?”她问医生。

    医生也没能给她准确的答案,只说有些人会重新记得,有些人也不一定,但多跟他说,多刺激他的记忆,也许有帮助。

    末了,医生还告诉她,顾钧成现在的身体状况总体来说恢复得不错,而且他身体素质好,恢复速度也快,只是有一点,他的眼睛,暂时失明了。

    医生也承诺,会竭尽全力帮他恢复,但给不了百分百的承诺,相反,医生的信心还不大。

    林清屏整个人都很混乱,回到病房再见到他,心里难受得很,却也恨不起来,要恨,只能恨命运弄人,记不得她了,也不是他所选择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连陈夏都记得,却记不得她,也难免让她觉得,她在他心里并没有陈夏重要。

    这个想法一起,她又很自责,他都是从阎王爷手里逃出来的,眼睛还很可能看不见,她怎么还有这么自私的想法?

    脑子里一团乱麻,回到病房。

    顾有莲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了。

    林清屏站在一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夏夏呢?”顾钧成忽然问。

    林清屏心里很抵触,不想上前,她不是陈夏。

    顾有莲也不知道怎么说,想到林清屏之前好像表露出来不想让她弟知道她是谁,也不点破了,模糊带过,“来了来了,她刚刚去医生那里了。”

    顾钧成便轻声笑道,“夏夏来了怎么不说话呢?是医生说我不太好吗?”

    “不是!”林清屏脱口而出。

    说完又懊恼,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怎么就应了呢?他叫的是夏夏啊……

    可是,她好像也做不到不回应他这句“医生说我不好”。

    “你好好养着吧,医生说你体质好,恢复得很快。”林清屏快速的,不带感情地说。

    顾有莲暗暗叹息,也不知道该怎么破眼前这个局面,只和她弟道别,叮嘱他安心养身体,顾钧成说,“知道了,姐,夏夏,你们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顾有莲应了声“好”,林清屏没有吭声。

    回去的路上,林清屏把医生说的话跟顾有莲说了,顾有莲更加发愁,“你说,他怎么就单单把和你的日子忘了呢?你那么好,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清屏也想问啊……

    两人愁容满面回了家,顾有莲却收到杜根那边拍来的电报,说是杜根被机器绞伤。

    顾有莲愁死了,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弟这边还一团糟,杜根又受伤了,就电报几个字,也看不出是怎么受的伤,伤得如何了。

    顾有莲拿着电报去找林清屏,满怀歉意,“瓶子,姐知道,我们顾家有你,是多么幸运的事,你对顾家、对成子的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记得,现今这个情况,成子变成这个样子,我原本也不好意思跟你开口,但实在是没办法……”

    “姐,你是想要我照顾顾钧成吧?”林清屏知道她的来意。

    顾有莲叹气,“我就过去看看,如果伤得不重我就回来,如果伤得重,我可能要的时间就长一些,成子的事,我知道对不起你,就当姐欠你这个人情,下半辈子,只要你需要,姐做什么都愿意…?

    【第270章

    剪不断,理还乱】

    林清屏当晚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很久,入梦时,眼前也全是顾钧成的脸。

    梦见他还在边疆的时候,她大包小包地去看他,他在火车站来接她来着,看见她出来,黝黑的脸上堆满笑。

    她兴奋地朝他跑过去,跑得身上的包袱颠得她疼,却见笑容满面的他喊出来一声“夏夏”……

    梦,便在此刻醒了。

    无论是梦里还是她醒来后的梦外,心里那凉到彻骨的痛,都无比清晰。

    第二天,顾有莲便坐上南下的火车去看杜根了,首都的一切都落在了林清屏身上。

    下午才是探视时间,林清屏趁时间没到,去了一趟老郑店里。

    自从陈夏在老郑店里干活,林清屏就没有再来过,那时她交代顾钧成,给她店里送货的人不能是陈夏,否则,她就不从老郑这里进货了。

    她猜想,顾钧成当初应该是转告了的,后来,再往她店里送货的人,果然不再是陈夏,自那以后,她也再没见过这个人。

    她想了一夜,还是决定来找陈夏。

    她是重生的,这一辈子的人生算是她偷来的,她记得自己重来一世的初衷,她是想报答顾钧成。什么脱离娘家掌控,什么过一次暴富的人生,她都无所谓。

    赚钱暴富,是她上辈子已经做过的事,和娘家斗智斗勇,并没有什么乐趣和意义,她希望的这一辈子的唯一不同,就是顾钧成好好活着,能有幸福到老的人生,其它的事都是附加在这个意义之上的。

    如果,这个陪伴他幸福人生的人不是她……

    那也是可以的。

    这是她一夜没睡,说服自己的结果。

    所以,她来了,来找陈夏,那个他真正记在心坎里的人,那个,他忘记了她这个两世妻子,也不会忘记的人。

    然而,当她到老郑店里的时候,却没有看见那个总是守在柜台后的陈夏,换了个年轻小伙子,就是常来店里送货的年轻人。

    小伙子见到她很热情,跟着顾有莲叫她瓶子,“瓶子姐,你今天怎么来了?”

    林清屏往他身后扫了一眼,没有陈夏。

    “我来……找人。”她犹豫着说。

    “找郑哥吗?”小伙子嘿嘿笑,“他在老家呢,没来首都,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你们店里……原来有个女店员的呢?”林清屏说出这句话来都挺艰难。

    “女店员?”年轻人回忆了一下。

    “姓陈。”林清屏忍着心里的难受点道。

    “哦!我想起来了!”年轻人一拍脑袋,“不干了。”

    “不干了?”林清屏惊讶不小。

    “嗯!年前就走了,说有工资更高的地方请她来着。”

    “那,你能联系到她吗?”

    小伙子摇摇头,皱眉想了下又道,“不过,我可以问问,虽然我不知道她在哪,或许别人知道,我帮你打听打听吧。”

    “好,打听到你就告诉姐啊!”

    林清屏匆匆走了,她还得回家一趟,探视时间马上要到了,她得带着汤去看望顾钧成。

    就算,尽一下心吧……

    总之,自打顾钧成入院以后,她这心里脑子里就没清明过,一直乱糟糟的,全凭直觉走一步看一步。

    顾钧成,真是她重生后唯一理不清的元素。

    对于她来说,赚钱不是多大事,对娘家人该是什么立场,对学业、对同学、对志远、对其他所有人和事是什么态度,她都清清楚楚,唯独这顾钧成,剪不断,理还乱。

    回到家中,就已经闻到汤的香味了,是她走之前用最小的煤火慢慢熬着的,只交代了志远一句,看着水别干。

    这会儿回来,水刚刚好,志远则捧了一本书,坐在汤锅前,尽职尽责地守着。

    “妈,你回来了?”志远说。

    “嗯,一个人在家还好吧?”林清屏开始盛汤,把汤舀出来,三分之一放进保温桶里,剩下的用碗装着,留给家里人晚上吃。

    “我能有什么不好啊?我不早就能一个人在家了吗?我都长大了。”志远合上书说。

    林清屏笑了下,“知道你能干。”

    笑容都是虚的,飘在脸上,在心里没有根。

    “妈,你要去看顾爸吗?”志远问她。

    林清屏被问得愣了一下,不然还能怎样呢?陈夏也找不到,只能她去了。

    就当是,完成顾有莲的嘱托吧。

    她对自己这样说,好像是在给自己去医院看望顾钧成找借口,她自己也知道是借口,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而已。

    当保温桶里的汤装满,她盖上盖子,点点头,“嗯,我去看他。”

    “妈,我也去好不好?”志远站起来,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志远只跟着她去看过重症监护室里的顾钧成,自从顾钧成醒过来,志远还没去过医院。

    按道理,是要他去看看的,但是,他还不知道顾钧成把她忘了,到时候多尴尬?万一顾钧成把他也忘了呢?

    “志远,你还是留在家里看家吧?”她试着劝他。

    “那……我明天要上学了,我只有星期天休息。”志远低下头。

    看着志远这个样子,林清屏又不忍心,想了想,对他说,“志远,你顾爸现在病着,脑袋受了伤,有点不太认识人,如果他认错了你,你不要惊讶,也不要难过。”

    志远很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林清屏带着他去了医院。

    顾钧成正在打吊瓶,躺着,也不知道是清醒的还是睡着的。

    两人悄声走到他床前,他还是有了动静,叫了声,“姐?”

    原来是没睡着。

    “顾爸。”志远好久没见他了,应该说好久没见活生生的他了,听见他说话无比高兴,抢着回答,“姑姑去姑父那里了,我和我妈来看你。”

    志远还挺懂事,知道不把杜根受伤的事说给顾钧成听。

    顾钧成听他说完,语气里带着狐疑,叫了一声,“志远?”

    志远原本见他纱布蒙着眼睛,又有林清屏说他顾爸不太认识人在前,以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听得他叫自己名字,不由大喜,“是我啊,顾爸,是我!”

    站在志远身后的林清屏愕然,原来,真的只是不记得她?

    【第271章

    你不是夏夏?】

    不过,志远确实也是在顾钧成和她结婚之前就存在于顾钧成的记忆里了,当年,陈夏和顾钧成悔婚,有一部分原因不也正是因为志远,而她不想当后妈么?

    眼前,志远已经亲切地拉着顾钧成的手,和他说开了,他也有应有答。

    但他在应答间,总把蒙着纱布的脸往门这个方向扭转。

    林清屏猜测,是想知道他想见的人为啥还不出声。

    果然,只见他和志远说了一会儿话以后,就问志远,“你一个人来的吗?”

    这话啥意思还不明白吗?刚刚志远都说了,和妈一起来的,这属于技术性转话题啊?

    志远马上道,“我和我妈一起来的!”

    志远把林清屏推到前面,笑着说,“我妈给你炖了好喝的汤。”显摆他妈的同时还不忘给自己表功,“我也看了很久的火呢!”

    他伸出手指头,“两个小时。”

    “辛苦你了。”顾钧成这句是对志远说的,然后又说了一句,“谢谢你,夏夏。”

    林清屏站在他面前,苦笑。

    夏夏……

    你可知道,志远口口声声的“我妈”绝不可能是你的夏夏,你记得夏夏,却忘了你的夏夏是如何讨厌成为志远的妈吗?

    志远也愣了下,但马上就纠正他,“爸,你说什么呢?是我妈来看你,跟那个姓陈的有什么关系?”

    顾钧成也是一愣的表情,显然被志远的话给弄迷糊了。

    志远有点生气,他不喜欢陈夏,而且,跟顾钧成结婚的人明明是林清屏啊!难怪他妈说顾爸不认得人,原来是不认得林清屏了!不认得林清屏也就算了,居然把林清屏认成陈夏?叫他怎么不生气?

    不过,他又想了下,他顾爸现在是脑袋受伤了,也不忍心苛责,只好好地跟他顾爸解释,“爸,你脑子不好记错了……”

    志远说到这里,忽然觉得这句话怎么不对劲,感觉像在骂人呢?

    于是志远又换了个说法,“爸,你现在脑子有问题……”

    嗯?怎么回事?更像骂人了!

    志远偷偷瞟了眼顾钧成,看看他顾爸有没有生气,还好还好,没有生气,没有……

    志远轻了轻嗓子,小心赔罪,“对不起,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钧成反正僵着一张脸。

    “爸。”志远郑重其事把林清屏推到顾钧成面前。

    林清屏其实在犹豫,想要像前一天一样,让志远别说出真相来,但是,志远不像顾有莲,他有他的坚持,完全不管林清屏的暗示,口齿清楚地一字一句告诉顾钧成,“这是我妈,林清屏,也是你媳妇儿,是你给我找的妈!”

    顾钧成怔然,像是完全被这番话震惊了。

    志远给了时间让顾钧成去回忆,然而,良久过去,顾钧成也没能给出反应。

    空气里只剩下尴尬,属于林清屏的尴尬。

    “爸,你想起来没有?”志远等不了了,追着问。

    顾钧成动了动唇,看不见面前的人,但他知道,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所以……你不是夏夏?”

    林清屏笑了笑,心里涌起苦涩,她当然不是。

    “她不是那个陈夏!”志远快要气得跺脚了,“她是林清屏,姓林,林清屏,是你媳妇儿!你找自己找的媳妇儿,你给我找的妈!”

    “是吗?”顾钧成质问的语气,表明着他的不相信。

    “当然是!”志远好气啊,“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原来你就是林清屏。”顾钧成仿佛艰难地从这些信息里提取到能让他清晰的,“是在首都开店的林清屏?我姐和夏夏都在店里上班?”

    “对,我妈可厉害了,开了好多店,姑姑是在店里上班,那个姓陈的可没有。”志远说起林清屏就一脸骄傲。

    顾钧成点点头,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所以,你是我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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