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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嘿嘿。”武天平一笑,“我跟钧成谁跟谁啊!我们是一起回来的,我这不先去梅丽家送了点东西吗?”

    “谁跟你谁谁谁的!小顾可是你救命恩人!真正救过你命的!混小子。”武老笑骂。

    于成智彻底愣住了。

    什么?

    他一直以为这个土老帽大老粗是因为林清屏的关系才来的武家,而林清屏则是不知怎么投了武天娇的缘……

    却原来,这个大老粗跟武家儿子关系好?还是救命恩人!

    难怪……

    他脸上很不好看,一时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前面闹出来的所有事不都是在自己打自己脸?

    林清屏他们才不管他怎么想,一心在菜地在摘菜,后来,武老自己都也进菜园子里帮他们摘了。

    等菜摘好,不管是林清屏几个,还是武老,都是两手两脚全是泥,但好像一点也不在乎,反而一个个都乐呵呵的。

    于成智就更加无法自处了。

    到楼上洗了手,林清屏又道,“你们今天都出绝活了,我虽然没啥绝活,也献个丑,我啊,最擅长做菜。”

    于成智心里鄙视心又起:到底是农村妇女,就算成了大学生也摆脱不了农村那一套。“

    【第130章

    岁月如春】

    林清屏做了一道“红烧肉”。

    当那一盘色泽透亮,肉香扑鼻的“红烧肉”被端出来时,武老眼睛都直了。

    徐姨是医生,武老因三高,如今被徐姨严格控制饮食,红烧肉这道菜已经从武家餐桌消失了,武老已经很久没闻到这么淳厚的肉香了。

    这,今天看在有客人在、而且这盘肉还是客人亲手做的份上,能允许他开荤吗?

    徐姨笑吟吟出来的。

    武老放心了,看来今天他可以大快朵颐了

    林清屏还说呢,“武伯伯,您试试,看我做的红烧肉味道怎么样。”

    “好!”武老毫不犹豫应道,并夹了一块放嘴里。

    那一瞬间,武老的五官都舒展开了,仿佛尝到了极致的享受。

    “好!好吃!就是这个味儿!太好吃了!”恨不得这个小林同志天天来给他做红烧肉吃,但是,这不可能啊!太遗憾了……

    徐姨笑吟吟地看着他,完全没提要控制饮食的问题。

    武天娇也笑了,“爸,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清屏做的可不是肉。”

    “不是肉?”武老回味着,这明明是肉的味道啊!

    “真不是肉。”林清屏笑了笑。

    这是她做的素菜红烧肉。

    上辈子她的餐饮企业里有素菜馆,她亲自研发的素菜,不同于市面上素菜的形似,连口感都可乱真。

    武老听了后算是明白过来了,难怪今天老伴什么都不说呢!

    不过,这么好吃的不是“肉”的“红烧肉”,那还不吃个尽兴?

    大家热热闹闹入席,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今天武家设宴的目的,其实就是正式感谢顾钧成对武天平的救命之恩,本来没有外人,但云旗是个自来熟的,听说自小叫到大的天平哥哥救命恩人要来,报了餐要来凑热闹。

    而开学以来,和他同在话剧社社团里的于成智是他新交的朋友,就把人一起带来了。

    他心大得很,到现在为止都没觉得于成智有什么不对,在饭桌上很是活跃,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只是于成智就没这么舒心了。

    他们说的话题没有一个是他能插嘴的。

    他两次插言的结果都不太好看,武家人并没有表现出来对他有什么意见,一样热情地招呼他吃菜,但他还是觉得脸面扫地。

    早知如此,今天就不该来的!

    林清屏和她这个土老帽男人,莫非是他命里的克星?

    这顿饭除了于成智,大家算是尽兴而归。

    林清屏和顾钧成走的时候,武老还特意叮嘱她,“常常来玩,下周一定要来。”

    徐姨说他,“你这老头,是馋人家手艺吧?人家哪有空周周来给你做菜吃?”

    林清屏笑了,“没关系啊,只要武伯伯和徐姨不嫌我们闹就行。”

    “来来来,只管来,天天来都行!”武老赶紧道。

    徐姨都无奈地笑了。

    看得出来,武家这一家子是真的很喜欢他们两口子。

    而云旗,真的太自来熟了。

    从武家出来就帮着顾钧成和林清屏提菜,还对准备送他们回去的武天平说,“哥,我来送!我送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林清屏的意思,是谁都不要送,但武天平不肯啊。

    最终还是武天平争赢了,把顾钧成和林清屏送回家中,路上又说起梅丽。

    武天平说梅丽现在对厂子满腔热情,已经把他忘记了。

    说话那神态,满是幽怨。

    林清屏忍不住笑。

    而另一边,云旗和于成智一块儿出去的,云旗还在那感叹呢,“天娇姐说林同学的来头能吓我一跳,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他自言自语。

    于成智却冷哼了两声,“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罢了。”

    “是吗?”云旗这个人,有种钝感的天真,于成智之前在武家闹出那么两出他都没觉察出有什么不妥,但此时此刻,他却不高兴了。

    因为,他护短。

    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武家姐弟一起玩了,顾钧成是武天平的救命恩人,林清屏是顾钧成媳妇,还深受武家人喜欢,结果,于成智这么说人家?

    他心里顿时就对于成智淡了,觉得以后不想跟这个人玩了。

    所以,在送于成智出大院以后,转身就回去了。

    又回了武家。

    他对林清屏真的充满了好奇。

    进去的时候,武老正和徐姨、武天娇夸林清屏两口子,“有大局观,有责任感,有硬本事。”

    这是在夸顾钧成。

    明知墨条脱手那件事是于成智搞的鬼,但是因为在武家做客,为了大局没有揭穿;

    分明是别人的错,但墨条是从顾钧成手里出去的,顾钧成没有推卸责任,自己一肩扛了;

    最后一条,有硬本事才是最重要的,否则胡乱揽责任又搞不定,那就是好大喜功,搞不好还会耽误大事!

    “爸,就这么点小事你还整出一套一套来的了?”武天娇说武老。

    “以小见大!知道不?”武老今天心情很好,就是喜欢看到朝气蓬勃,又淳朴上进的年轻孩子,“我这双眼睛,看人准!你们姐弟俩这回交的朋友不错,这俩孩子好,那幅字……”

    武老指指顾钧成写的那张,“裱起来,挂上。”

    云旗回来了,嘿嘿笑着,“我也觉得好。”

    “你又知道什么!”武天娇笑了,她知道云旗回来的来意,但就是不告诉云旗林清屏是谁,“你自己猜去!”

    云旗更加好奇了。

    武家人被他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也没在云旗面前提墨条事件的真相,更没说于成智这个人如何。

    周六的武家之行就这样结束了。

    林清屏回到家里的时候,志远趴在大写字桌上写字,电视机却是开着的。

    志远现在的习惯真是……

    在不让他长时间看电视以后,他就总是把电视机开着当背景音。

    林清屏观察过,电视机的声音并没有影响他写字,便不再啰嗦,只仍然在默默关注着。

    她把从武家带回来的点心装好盘摆在志远面前,还切了盘水果,叫了赵大姐一块来吃。

    一家子围坐在大书桌旁,林清屏一边吃水果一边时不时看顾钧成,整个一星星眼,还时不时冲顾钧成眨一下。

    但顾钧成不知道是真没看到,还是装做没看到。

    连志远都觉得不对劲了,“婶婶,你眼睛怎么了?”

    林清屏:……

    跟个木头眨眼睛真的是……

    她有多想不通!

    “顾钧成……”她笑眯眯叫他,“想不到你字写得那么好看,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过。”

    志远却歪着头看着她,“婶婶,顾叔字写得好,你现在才知道吗?”

    林清屏都傻了,问志远,“难道你知道?”

    她心里琢磨着,也许是吧,这孩子在部队出生,在部队成长,见顾钧成的机会比她多多了,可能以前真的见过顾钧成写字。

    “我知道呀!”志远脆脆的声音说。

    “志远!”顾钧成却突然插嘴,声音里多了威压,这是不准他说的意思。

    这就奇怪了……

    林清屏还非知道不可了!

    “志远,你说!婶婶给你撑腰!”林清屏瞪了顾钧成一眼。

    “没什么,只不过在部队那么多年,跟老首长练的而已。”顾钧成轻描淡写地说。

    是吗?

    林清屏信才怪!

    她仍然把目标锁定在志远身上,“志远,你不说以后婶婶做好吃的可不给你吃了,我明天啊,就做一道你从来没吃过的甜品!”

    志远看向他顾叔:顾叔,我可说了啊,不然可没好吃的了!

    顾钧成眼神:你敢,你说说试试。

    志远:这可你说的,试试就试试!

    “婶婶,你和顾叔结婚的时候,家里的对联都是顾叔自己写的!”志远飞快地道,说完看着顾钧成:我说完了。

    顾钧成都要被这小子逗笑了。

    林清屏却锁紧眉头,陷入了沉思。

    是吗?可是,那幅对联写的什么?

    她一点都不记得了。

    应该说,她压根就没看过,甚至,她连家里贴没贴对联她都没留意。

    因为,那个时候,是真的不愿意嫁给他,很讨厌做他的妻子,对婚礼更是毫无兴趣。

    那时候的她,没在婚礼上当场闹场已经算是给了顾家天大的面子。

    林清屏笑笑,“那不正好是过年前后吗?你顾叔是写的春联吧?”

    “才不是呢!”志远道,“顾奶奶都说了,顾叔以前从不给家里写春联的。”

    林清屏再度愣住。

    她猛然想起前生的一些事。

    她和顾钧成结婚五年,他时常往家里寄钱寄物,过年前寄得尤其丰盛,基本她要什么就有什么。

    反正,别人有的,别人没有的,她全都要。

    其中包括高档服装,后来慢慢有了高档化妆品,再有时髦的家电,她用不用的,反正她必须有!

    顾钧成驻地在边防,哪里能买到这些东西?

    但是她不管,就是要,拍电报从来都是要东西。

    他从来没让她失望过。

    只要她要的,一定会在不久后就给她寄来。

    她那时候只管享受,从不去想他是怎么买来的。

    后来,她自己事业做大了,遇到顾钧成曾经的战友,聊天时说起顾钧成,便说老顾那时候常常托他们家在大城市的这些人给买东西,买的全是女人的东西,还说他这个人可真是疼媳妇。

    是吗?

    她现在想起来,每年过年前寄回来的大包裹里除了她要的各种贵重物件,总是有一副春联。

    【第131章

    年月长久】

    但那时候的她哪里稀罕春联啊?

    只当他是买回来给家里贴的,看都没看就扔一边了。

    不过,就算那时候知道是他写的,她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因为那时候的她根本不在乎啊,她只在乎那些手表、擦脸油、高档衣服……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真是很难受。

    隐约记得有一年,他寄来的对联里,横批写的是岁月如春,还有一年写的是年月长久。

    之所以能记得这两条,是因为他总把对联放在包裹最上面,她要拿下面的东西,得先把对联移开,而她通常都是随手一扔,对联必然就散开了,横批字少,她一眼就看见了全部,问他写的这两天她当时看了就觉得怪怪的,谁家对联横批这么写啊?不都是写的吉利话吗?

    现在回想起来,倒真像是专门为她写的……

    只是,今年春节,他却没有再寄对联回来。

    这是为何?

    短短不过几秒的时间,她眼中已经瞬息万变。

    再抬起头看顾钧成时,眼里晶亮,有液体的光芒在闪动。

    “婶婶?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吗?”志远小心地问。

    林清屏莞尔,“没有,我只是想起一些事而已,对了,你幼儿园现在就有这么多功课吗?天天写作业的?”

    志远微一迟疑,“嗯。”

    而后,继续埋头写作业去了。

    林清屏手里拈了一块西瓜,前生今世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遍遍翻腾,许久过去,手里那块西瓜,仍然还保持原状在手里,不仅一口没吃,连拿西瓜的姿势都没变过。

    还是顾钧成从她手里把西瓜拿走了,她才从发呆的状态清醒过来。

    看着顾钧成手里那块西瓜,林清屏有些窘迫,失态得太明显,如果顾钧成问她在发什么呆,她甚至无法启齿。

    难道说她是重生回来的,上辈子她对他只有怨怼吗?

    “我……我想起一些事,我先去洗澡了。”她匆匆离座上楼。

    顾钧成坐在她坐过的座位上,轮到他沉思了。

    志远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叔,这个椅子,是有什么胶水吗?”

    顾钧成眼神一晃,看着他。

    志远吐了吐舌头,“那不然,你和婶婶,谁坐在这里谁就被黏得一动不动?”

    顾钧成抬起手,假装要敲他,却只在头顶虚虚地敲了一下,想了想,问他,“你也看出你婶婶今天不对劲了?”

    “对啊!长眼睛的都能看出来!”志远道。

    顾钧成沉默了。

    “叔,你惹她生气了?”志远神秘兮兮地问。

    “小鬼头,你懂什么!”顾钧成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怎么没可能是你惹她生气?”

    “不可能!”志远摇头,“我这么乖!而且,她是你们从武家回来后生气的,不是你惹她生气,就是武家有什么事惹她生气呗!”

    顾钧成的脸色愈加黑沉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志远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叔,你也要洗澡去吗?”

    顾钧成:……

    志远一脸懵懂,“婶子在楼上洗,你在楼下洗呗?”

    他是真的好心提醒顾叔,为什么顾叔看起来这么不高兴的样子?

    顾钧成脸黑沉沉的,明显不高兴的样子,志远看出来,赵大姐也看出来了。

    两人都去楼上后,赵大姐还悄悄问志远,“吵架了?”

    谁都不希望家里人吵架,一吵架的话,不管是家里的谁,都紧张兮兮的。

    志远无可奈何,“可能吧。”

    就这么件谁都看出来的事,林清屏恁是没看出来。

    可能是因为顾钧成的脸总是这样板正的,也有可能,林清屏今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反正,林清屏没觉得顾钧成有什么异常。

    反而她自己,心潮涌动得厉害。

    她早早关了灯,躺在被子里,静静的。

    顾钧成进来的时候,以为她已经睡着了,轻手轻脚上床,在她身边躺下。

    然而,还没躺踏实,温润的柔软就滚进了他怀里。

    他僵了一下,怀里的人却缠得更紧了。

    “不是睡了吗?”他拥着她,把她往怀里更深处带了带。

    林清屏没吭声,只是在他怀里蹭了蹭脸。

    “顾钧成。”她忽然问他,“如果一个人,给你写岁月如春,年月长久,这样的句子,是什么意思?”

    顾钧成愣了一下,“是……谁写过吗?给你的?”

    “没有啊,我就这么一问,我不是说如果吗?”

    顾钧成沉默了一会儿,“那当然是,希望与这个人长长久久,日子温暖如春。”

    林清屏陷入沉默。

    顾钧成见她不语,他也不再说话,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抱着她。

    良久,他觉得背心的胸口好像有点潮湿。

    他一凝神,果然,他没感觉错,她的身体微微抖动。

    她在哭泣……

    “林清屏?”他想把她扯出来看看她的脸。

    但是,她却抱得那样紧,他越用力扯,她越用力缠。

    他怕伤到她,最终放弃了,任她在他胸口哭。

    良久,怀里的人泣声说,“顾钧成,我们一起年月长久,把日子过得四季如春,好不好?”

    这突然而来的情绪……

    顾钧成有点措手不及,然而,他还没来及回应,下巴处就感觉到湿润。

    某个埋头在他怀里哭泣的女人,这会儿却抬起了她的脸,亲他的下巴,亲他的唇角,亲他的脸颊。

    亲得毫无章法,却将这夜搅得更混乱了。

    “林清屏……”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停,只继续亲。

    他腾出手来,捧住了她的脸,黑暗中,她的眼眸依然清亮如星。

    “林清屏,你看清楚,我是顾钧成。”

    这一次,她凑上去了,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随即,便是火一样的热情,回应了她。

    这个夜晚,注定是燃烧的。

    何止温暖如春……

    第二天早上,志远看着明明前一天晚上还吵架的两个人,在餐桌上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眼神浓得化不开,好像麦芽糖似的黏黏糊糊,都有些不理解了。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啊!

    顾钧成每次回家都只能在家中住一晚,周日晚上就要回校。

    这个周末,就在短暂的相聚中结束了,周一早上,还是林清屏送志远去幼儿园。

    志远跟林清屏挥手道别之后,刚在椅子上坐下来,就有人把他的椅子一抽。

    【第132章

    爸爸来接我了】

    但,椅子没能抽走,志远的屁股稳稳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个“游戏”,自他上学以来,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他摔过第一次,摔过第二次,摔倒还被警告,不准告诉老师,不然,会狠狠揍他。

    他没告状。

    但是,不是因为怕揍,而是,他认为,男子汉靠告状来解决问题,不是什么好办法。

    他要自己解决!

    所以,从第三次开始,他再也没有摔过。

    但是,整人的方法是层出不穷的。

    比如,老师在课堂上教儿歌,教了几遍后,要选一个小朋友站起来单独念,就有人在底下喊,“李志远可以!”

    他是真的可以。

    他记忆力很好,老师教了一两遍他就全会了,而且,那些字都是他认得的,他站起来就背,声音响亮,声情并茂。

    然而,他的表现并没有迎来老师的夸赞,而是,教室里小朋友的哄堂大笑和老师一脸莫名的表情。

    “他在说什么呀!哈哈哈哈!”

    “是乡下的话吗?哈哈哈!”

    老师也是尽量忍着笑,让他再说一遍,于是他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他明显声音小了。

    老师就让他跟着念,一句一句念,后来一个字一个字念。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努力去照着老师说的念了,发出来的声音却跟老师不一样。

    最后,老师都放弃了,请他坐下。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幼儿园开口说过话。

    老师,也再没有叫他起来单独表演。

    他成了班里最角落里的那个孩子,如果他不来,可能都没人知道的那种。

    然而,即便他沉默了,风波却从来都不曾停过。

    把他的小被子剪个破洞,把他做好的手工撕烂,抢他的鸡腿吃……

    层出不穷。

    以那个叫云小山的胖男孩为首,几乎每天都要找他麻烦,对他的称呼从来都是“土老帽儿”。

    他生气吗?

    当然气!

    如果是在顾家村,他早就开揍了,但是,婶婶说了不能打架,要听老师的话,他便沉默了,全部忍了下来。

    只是,会自己在家偷偷跟着电视里的人学说话,电视里那些说的话跟云小山他们说的一样。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他还是没有一点进展。

    他想顾家村了……

    可是,他也舍不得婶婶……

    小小少年,将心事藏在心底,每天其实都不想上幼儿园,但是,又不忍心让顾叔和婶婶担心失望,只能强装笑脸,假装高高兴兴地去。

    今天,他把凳子坐稳了,不知道云小山和他的那些伙伴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

    小朋友们自己玩的时候,云小山就带着人过来了,拿了一块巧克力给他,“土老帽儿,想不想吃?你乡下地方没有的。”

    志远看了一眼,没吭声。

    巧克力,他怎么会没吃过呢?无论是婶婶,还是他从前的妈妈,都给他买过。

    但其实他不爱吃巧克力,因为,他妈妈扔下他走的时候,就给了他买了一大堆巧克力。

    那时候他挺开心,因为他就爱吃甜食,然而,没想到,那是他和他妈见的最后一面,妈妈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他仍然爱吃甜食,只是,不喜欢吃巧克力,哪怕是婶婶给他的,他也只是不想让婶婶扫兴才吃的。

    他在自己的往事里黯然神伤。

    云小山却以为他没见过好东西,馋得发呆,得意地叉着个腰,“叫我一声爷爷,我就把它给你吃!”

    志远见过爷爷。

    爸爸去世以后,他最先是被爷爷带回去的。

    爷爷对他可好了,把肉和白面馒头给他吃,自己吃不知道什么糊糊。

    他去爷爷家的时候,是冬天,爷爷抱着他在厨房灶灰里给他烤地瓜烤土豆吃,还给他唱村里的歌谣,告诉他别害怕,还有爷爷在。

    可是,就是那个冬天,爷爷生了场重病,也去世了……

    再后来,顾叔来到村里,把他接回了顾家村。

    爷爷是他心里一处想起来就温暖的存在,这时候被云小山这样说,他心里的愤怒已经按捺不住了。

    偏偏云小山见他生气的样子更得意了,“怎么?不肯叫?那你叫你爸爸妈妈给你买呗!你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

    志远的逆鳞被触到了……

    他转身就走,不想再待下去,因为,他怕控制不住要揍云小山。

    但云小山没打算放过他,一巴掌搭在他肩膀,“喂!跟你说话呢!你走什么走?这么没礼貌吗?果然是乡下来的没礼貌!”

    志远有点烦,抓住肩膀上的手用力一甩。

    原本只是想甩掉那只手的,但云小山这么胖墩,比他高一个头,宽一半,居然被他这么一带就带倒了。

    云小山倒在地上,气得“嗷”地一叫,一头就朝他冲了过来,想把志远撞倒。

    但李志远双手撑在他肩膀上,云小山忽然就动不了了。

    不管云小山怎么咬牙切齿脸都涨红了,也没办法撞到志远。

    云小山一生气,转头就一口咬在志远胳膊上。

    志远被迫松了手,用力去推云小山脑袋。

    云小山这回却下了狠劲,就是不松口。

    两人僵持着,直到有孩子看见了,去告诉老师,李志远和云小山打起来了。

    老师匆匆忙忙赶来,才把两人分开。

    志远的手臂上,被咬出来两排深深的牙印。

    老师先给志远涂了药,然后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志远手臂上的牙印不能说明问题吗?

    云小山的声音却比谁都大,“是李志远先打我的。”

    “是吗?李志远?”老师看向李志远。

    “没有。”他的回答简单而干脆,他不想跟外人提爷爷,也不想提爸爸。

    “他把我摔地上!他们都看见了!”云小山指了指其他小朋友。

    “是吗?”老师问同学们。

    同学们看见的事实的确是如此,是李志远抓着云小山的手先把云小山摔地上的。

    一排小脑瓜子频频点头。

    “我没有,我只是想拍开他的手,我不是故意的。”志远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解释。

    身后再次传来哄堂大笑。

    志远涨红了脸,闭紧了嘴。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班里开口说话了。

    老师微微皱紧了眉头,“李志远,你只要说,是不是你先动手的就行了。”

    很显然,志远说的话,老师没听懂。

    志远摇头。

    “李志远你撒谎!男子汉敢做不敢当!你都把我摔地上了,你看我衣服,这里,这里,全都是刚摔脏的!”云小山指着自己的衣服。

    老师沉下脸,“李志远,撒谎可不是好孩子。”

    于是,李志远沉默了,无论老师再说什么,他都不再回应。

    老师只好道,“李志远,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的,你跟云小山道个歉,我让云小山原谅你,这件事就过去了好吗?大家还是好同学,好朋友。”

    李志远沉默。

    他绝对不会跟一个骂他爹,要当他爷爷的人道歉的。

    “你……”一般情况,这样做工作,基本两个孩子的问题就解决了,俩孩子再握握手,这事就过去了,但李志远竟然这样倔强!

    “李志远,老师这是在给你机会。”老师皱眉道,“不然,老师就要叫你爸爸妈妈来了。”

    李志远皱紧了眉头。

    不知道哪个孩子喊了一句,“李志远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他妈妈不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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