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梁泽“嗯”一声,不紧不慢地伸手,轻松取下瓶子,递到岑依洄面前。目光在她莫名拘谨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后退半步,“准备得有模有样,下次吃你的饭,我得穿西装。”这声玩笑,驱散了岑依洄心头那丁点儿不自在。
说来奇怪,岑依洄最近面对梁泽,无论是电话里或现实中见面,总是时不时涌上一股难以描述的紧张感,明明
以前的自己不会这样的情绪。
她琢磨了一阵,把缘由归因于那晚醉酒的心虚。
-
报道当日,梁泽换了辆空间更大的汽车,以容纳岑依洄堪称搬家数量的行李。
车辆还没出内环,装修公司联系梁泽,问他现在是否有空,想上门测量新房尺寸。
梁泽还有一年毕业,届时打算回申城,市郊翻修过的别墅空空荡荡,他在市中心新购入了一套新住宅,方便平日通勤居住,正委托设计公司装修。
“不太方便。”
梁泽话音刚落,袖子忽然被扯了扯,副驾的岑依洄用口型说:“时间还早,来得及。”
车辆拐了个弯去新房。
房子位于黄浦江西沿岸新开发一片滨江区域,这一带是本市较为年轻的高端住宅区域,建筑本体多采用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和石材立面,小区内绿意葱茏,隐私性极强。
滨江沿岸修建了公共绿地和步行道,除了众多外企和金融机构在此地设立办公室,也吸引了大量艺术馆入驻。
梁泽买下的是一套三室两厅格局的临江住宅,在十五楼,配有大面积的观景阳台。
量房专员带了激光测距仪挨个房间进入,而岑依洄定定地立在阳台上,望向远处泛波光的江面。
装修公司的人完成工作离开,而岑依洄的思绪还在游荡。梁泽从后叫了她名字,岑依洄才反应过来。
梁泽站到她的身旁,顺着她的目光:“在看什么?”
岑依洄摇了摇头,“突然想到以前在香港练舞的舞房,望出去的景象,和这里差不多。”
第33章
你跳舞的模样很漂亮。(二更)
自从周惠宣离开,
岑依洄很少提及当初在香港的生活。
那段与母亲共同生活的经历,尘封在隐秘角落许久,不知怎的今天被划开一道口子,
徐徐流泻而出。
周惠宣担任形体指导的基础工资不算多,但她那些有钱男朋友的场外援助相当可观。周惠宣不爱存钱,到手的工资月月花光,工作了很多年还是带着岑依洄到处租房。
然而在钱财方面,岑依洄没有立场评价周惠宣,
因为她本人是直接受益者——周惠宣除了负担她衣食住行的开销,还为她在寸土寸金的中环报了昂贵的舞蹈训练班。
舞蹈老师严厉,按照周惠宣的嘱咐,每次课堂如实记录岑依洄的表现并即时反馈。
岑依洄不敢迟到懈怠,放了学,背起书包冲向地铁站,
混在熙熙攘攘的乘客中间抵达中环站。
彼时香港作为亚洲金融中心,
吸引了全球投资者的目光,
恒生指数一再突破历史新高,
内地企业争相赴港上市。
中环巍然排列的摩天大楼,
户外电子屏经常打出“热烈庆祝某某公司在港交所成功上市”的广告标语。正晴集团上市,
也投过铺天盖地的广告。
岑依洄的舞蹈教室就在其中一栋,
也是十五楼,
立在教室落地窗边拉伸时,能看到璀璨繁忙的维多利亚港。
楼下精英们西装革履,
匆匆穿梭于银行和投资公司,和大力发展金融业的申城十分相似。
梁泽盯着陷入恍然回忆中的岑依洄,
突然问:“放弃跳舞,后悔吗?”
许多同学和老师问过同样问题。岑依洄根本无需大脑思考,
因为“不后悔”三个字已经成为她脱口而出的本能回答。
放弃周惠宣对她倾注无数心血的芭蕾舞,是针对周惠宣抛弃她这个行为,最强有力的惩罚和对抗,绝对不可以谈后悔。
然而“不”字刚到嘴边,就被梁泽打住:“先别急着告诉我。”
岑依洄也不知默默和谁赌气:“不行,你既然问了,我当然要告诉你,我不后悔。其实放弃跳舞没什么的,现在选的专业我也很喜欢。”
梁泽不置可否:“上次去你家里,客厅斗柜上的相框,摆的全是你以前舞蹈比赛的照片。”
岑依洄抿了抿唇:“我大概忘记收起来了。”
说完,肩膀不自觉地微微偏转,试图和梁泽错开眼神。
梁泽却不给岑依洄机会,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让她直面自己:“既然笃定不后悔,为什么肢体语言展现出回避?”
“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问题?是想听我说‘后悔’吗?我就是不想完成妈妈的愿望,每次都是她做选择和决定,我总有拒绝的权利吧。”
岑依洄不服输地瞪着梁泽,稍显气急败坏的语气,在他始终静定的专注凝视中渐渐败下阵。
“梁泽哥哥,别聊这个话题了。”岑依洄的嗓音恢复如常,“我要去上正常的大学,这是既定事实,至于后不后悔,已经没有意义。”
梁泽松开岑依洄的肩膀,“依洄,不要钻牛角尖,我并非预设答案想听你说‘后悔’,只是希望你以后做的任何决定,出发点都是自己,不要为了别人的错误而自我为难。”
岑依洄沉默不语。
让她情绪低落不是梁泽本意。
岑依洄对周惠宣离开这件事,抵触情绪还是很重,当下显然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思绪流转间,梁泽轻轻一笑,话锋忽转:“刚才那番话就当作是我补给你的成年生日祝福。”
岑依洄蓦地看向他,眼神写满惊讶。
只听梁泽继续道:“对不起,没记得你的十八岁生日。”
“哪有人过了好几个月才补生日祝福。”
她都从未成年变成了成年人。
梁泽笑了下:“不仅补祝福,还准备了生日礼物,要不要?”
刚才向梁泽闹过脾气,理应硬气一点拒绝,但岑依洄压不住该死的好奇心,舌头闪了闪:“要。”
梁泽拿出一个红色皮质的小盒子,长方形,比普通的首饰盒扁一些。打开了盖子,一枚宝石镶嵌的舞伶胸针躺在中央闪耀。
舞伶头戴金色王冠,芭蕾裙上半身呈银色,下摆是粉色,犹如一朵盛开的奥斯丁玫瑰。舞伶摆出了单脚踮起的芭蕾姿势,和岑依洄客厅相框里的一张照片几乎完全相同。
岑依洄捧着精美的胸针爱不释手,联想到梁泽刚才有关芭蕾的问题,茅塞顿开:“梁泽哥哥,原来你一直很欣赏我的舞蹈水平!”
听着怪自恋的。
“想多了,我看不懂芭蕾舞。”梁泽的语气略微带了点玩世不恭,亦真亦假叫人分不清,“只是觉得你跳舞的模样很漂亮。”
第34章
能去北京找你吗?
岑依洄从小被夸到大,
对赞美词几乎免疫,但在梁泽这里出了意外。
他似是漫不经心的一声欣赏,在她心中掀起无法平息的涟漪,
整个军训期间,岑依洄只要看到那枚舞伶胸针,情绪便被反复搅动。
宿舍门口,新室友陈一沁提醒:“依洄,快去操场集合啦,
迟到会被罚一百个俯卧撑。”
“马上就来。”岑依洄把胸针锁进抽屉里,走之前,匆忙在外露的皮肤上喷了防晒霜。
烈日炙烤下的绿茵地,披了一层金色薄纱,大学新生穿着迷彩服,排成整齐的方阵,
随教官的口令,
边齐声呐喊,
边铿锵有力地踏正步。
“抬头挺胸!不能懈怠!最后一天了,
都给我坚持住!”教官低沉洪亮的命令,
直直击入学生们的耳朵。
岑依洄迎着刺烈的阳光眯起眼,
咬紧牙关坚持着。好不容易熬到休息时间,
她和室友坐到阴凉处,
大口灌下常温矿泉水。
陈一沁家在隔壁省,开车只要两个半小时,
此刻,她举着便携式手持电风扇,
对脸吹风降温,哀嚎:“这早晚训练的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我爸说明天一早开车接我回家。我必须在家好好修养,每天敷两张面膜。”
说着,侧头看向岑依洄:“依洄,你家就住本地,这周末打算回去吗?”
“回的。”岑依洄拿起一面小镜子,仔细研究脸颊皮肤上冒出的小疙瘩,微微蹙眉,“我好像紫外线晒过敏了,得去看下医生。”
陈一沁挨近岑依洄半米,问:“有人接你吗?”
“没有,”岑依洄收起镜子,“我自己回家。”
陈一沁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冒昧问一下,开学那天帮你拎行李上楼的帅哥,是你家人还是……男友啊?”
岑依洄听到“男友”二字,稍稍愣住,随即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是我哥哥。”
她现在能毫无负担地将梁泽介绍为哥哥。
只是哥哥最近很忙,和组员弄的那个算法项目最近在收尾,两人军训期间几乎没打过电话。
岑依洄的目光有些漂浮,趁教官还没吹集合的哨子,她摸出手机。
-二回:梁泽哥哥,今天是军训最后一天
-二回:晚上要举办联欢晚会
消息发着发着,就成了流水账,她在对话框编辑:我的脸好像晒伤了,有点痒有点疼。
手指即将按在发送键上,蓦然停住。
这是在干嘛?向梁泽诉苦?诉苦的目的,是为了得到梁泽的安慰?
岑依洄心底涌上一股道不明的别扭感,于是默默地删了这句话。屏幕聊天框安安静静,梁泽一直没回复,岑依洄听到集合哨声,便关掉手机。
晚上的联欢会是全体学生最期待的重头戏。按照要求,每个班至少出一支节目。临时选举的班长向班里同学征询兴趣特长,大家纷纷热烈响应。有人会弹钢琴,有人会打鼓,还有人擅长时下潮流前沿的Beatbox。
岑依洄点开群里的报名表,有一瞬间想在特长栏填写芭蕾,但想了想,并没有登记。
夜幕悄然降临,操场绿地前搭建起一座表演舞台,新生们三三两两席地盘腿而坐,低声聊天。
舞台灯在天色将黑的傍晚散发耀眼的橙色光影,主持人洪亮清晰的报幕声划破空旷的校园,全场终于安静下来。
清脆热烈吉他声响起,西语系的三男三女分别从舞台两侧登场,笑容洋溢,昂首挺胸,踩着节拍点跳起了弗朗明台下气氛瞬间被点燃,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汹涌而至,学生们纷纷高举手机,捕捉台上的热闹舞姿。
岑依洄也拿出了手机。没拍照,下意识查看和梁泽的聊天界面,对话停留在和她细碎的两句流水账上,对方尚未回复。
有些悻悻地关了屏幕,虽然跟着人群拍手鼓掌,但注意力却分了神,台上哪个班级表演都不知道。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保持到晚会结束。
岑依洄捧着手机低头往宿舍走。
刚靠近门口,血脉的天然联系让她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起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喊了她名字。
脚步猛然顿住,抬头望去,周惠宣的身影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母亲那张久违的面孔,比从前更显养尊处优。
岑依洄滞了一瞬,喉咙发紧,“妈妈”二字在舌尖滚了滚,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周惠宣雍容华贵的气质格外吸睛,加之母女俩顶着一比一复刻的五官,对视的画面故事感十足,引得鱼贯进宿舍的学生们频频侧目。
岑依洄正打算转身离开,周惠宣先一步上前叫住她,“依洄,不要走,我们聊一聊。”
“没什么好聊的。”
“我刚回国不久,”周惠宣紧紧盯着女儿,“原来你一直没有和岑寅跃生活。”
岑依洄一时无言,不知如何回应母亲这句话,只觉得可笑。
世间的情感总是不同步,岑依洄已经学会了用冷淡、抗拒的眼神面对周惠宣,然而周惠宣的态度发生出乎意料的变化,她耐心地说服岑依洄陪她稍坐片刻,语气带着想要弥补的意味。
经过校门口,周惠宣向立在保姆车旁的司机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等待。
学校边上的咖啡馆,周惠宣和岑依洄坐在角落的餐桌。
周惠宣有一肚子问题要问。你这两年住在哪里?如何生活?为什么没有按照既定计划报考法国的舞蹈学校?
却没有一个问题顺利问出口。
在过去的母女关系中,周惠宣占绝对主导地位,她深知岑依洄对她的依赖。
而如今坐她对面的女儿,相貌没有改变,气质却陌生而疏离,仿佛隔着一层遥远的距离,不再归她掌控。
沉默许久。
岑依洄低头看了眼手表,先开口:“妈妈,你要聊什么?已经很晚了。”
周惠宣沉吟片刻:“依洄,我到美国后给你打电话,但一直没打通过。后来联系岑寅跃,他语气闪躲,说你不想接电话,我当了真。”
岑依洄撩起眼皮:“如果真想联系到我,有很多办法,可以联系学校,联系老师,总归能有办法。”
周惠宣解释:“我怀浩浩的时候,年龄大胎不稳,卧床养胎了很久,忽略了你。”
浩浩,是母亲第二个孩子的小名。
岑依洄顿了顿,忽然问:“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周惠宣微微一愣,随即眼睛露出喜色。人的底色不会变,女儿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容易心软,她声音柔和下来:“我很好。”
岑依洄点了点头,“妈妈,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打探到我学校的信息,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周惠宣的笑容稍稍僵硬。
呲啦,椅腿摩擦地板的声音短促刺耳,岑依洄站起身:“你保重身体。”
说完便转身走向店门口。
周惠宣望着岑依洄坚定却决绝的背影,起身想挽留,然而就在岑依洄拉开玻璃门的瞬间,保姆抱着浩浩进了店内。
小男孩稚嫩的脸庞布满泪痕,双手伸向周惠宣,口齿不清地喊妈妈抱。
岑依洄的脚步顿了一秒,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周惠宣目光凝视女儿渐行渐远的身影,轻叹一声,选择接过保姆手里的小男孩。
寂静的夜晚,校园林荫道人烟稀疏,树叶间偶尔一声蝉鸣。
就在岑依洄最孤独的时刻,手机屏幕亮起,梁泽终于回了消息。
-梁泽:军训完好好休息两天
-梁泽:我之前在整理资料,没时间看手机
岑依洄立在原地,盯着屏幕,心头涌起抑制不住的酸涩,她拨了梁泽电话。等待接听的几秒内,岑依洄仰起脸,望着天上隐约模糊的几颗星,它们突兀而遥远。
“依洄,”梁泽的声音带着完成繁忙工作后的轻快,“你稍等,我出去接电话,”
熟悉的声音击溃了岑依洄强撑的坚强,眼泪毫无征兆溢出眼眶,她叫了声“梁泽哥哥”。
梁泽那边忽然顿住:“发生了什么事?”
岑依洄吸了吸鼻子,试图让情绪显得平静一些:“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能去北京找你吗?”
她知道这个要求很荒诞,很不合理,但就是忍不住想短暂逃离。
梁泽静默片刻,大概在思索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问,“如果晚上还有航班,你可以过来,我去机场接你。”
-
申城飞北京,最晚的航班是晚上十点半,岑依洄幸运地赶上。
大约凌晨一点落地首都机场,她没有托运行李,只带了一个双肩包。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高空飞行,让她冲动不理智的情绪冷静了下来,然而人已经到了北京。
岑依洄鲜少任性,不由地感到一阵局促,在出口处,轻声道:“梁泽哥哥,打扰你了。”
“不打扰。”梁泽语气平静,目光却专注而锋利。
岑依洄眨了眨眼,“我妈妈回来了,今天来找我。”
梁泽瞬间了然。
他没再追问,只接过岑依洄的行李,“先去停车场,我帮你订了酒店。”
梁泽订的是一家四合院建筑的五星奢华酒店,距离他学校约二十分钟车程。酒店充满了中国传统文化韵味,装修古典高雅。
礼宾引导他们去房间,同时颇为自豪地介绍,这家酒店的前身是皇家园林的宫廷用房,还保留着以前的格局。
梁泽刷房卡开门,侧身让岑依洄先进屋,“什么时候正式开学上课?”
“下周一。”
梁泽算了算时间:“还能在北京待三天。今晚先休息,明天醒了打我电话。”
岑依然点头,乖顺地说“知道了”。
房间是纯中式装修风格,从床铺到贵妃榻,清一色木纹花样。推开房门,自带的小庭院,可以通到酒店的公共花园。
岑依洄洗完澡睡不着,推开门进了庭院。
地灯笼罩的石板路和角落的青花瓷摆件相映成趣,她半湿的发丝微微摆动。
北京的夜风很特别,既携带都市的喧嚣繁华,也夹杂古都的静谧厚重,它吹过高楼大厦,在青砖灰瓦的胡同里转个弯,然后吹到酒店庭院,驱走了岑依洄满身的风尘仆仆。
第35章
我和依洄没有血缘关系。
八月末的温度逐渐过渡向初秋,
昼夜温差加大,晚间偏凉。
岑依洄昨夜赶飞机匆忙,带的都是单薄衣服。
睡了长长一觉,
隔日下午醒来,喉咙察觉干涩,不知是睡眠不足还是感冒预警。
一束午后阳光透过万字纹窗棂射入室内,岑依洄畏光地眯着眼睛,摸到手机给梁泽拨电话。
“终于醒了。”梁泽的笑声传来,
“我现在过来接你,想去哪里逛?”
“梁泽哥哥,不用接,我不想逛景点。”岑依洄撑坐起身体,“我打车去学校找你吧。”
梁泽发来学校详细地址。
然而岑依洄到了学校,梁泽那边临时有事耽搁。岑依洄闲来无事,
独自绕着湖光潋滟的校园,
漫无目的地参观。
走着走着,
到了文科楼区域,
成群结队的学生背了书包走向多功能厅。
岑依洄跟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