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瑶也跟着往那边瞧,只见足足有四个身材高大的壮男男子一块使力,才堪堪压住了一道有些清瘦的身影。待走近些,众人才发现这不过是个至多弱冠的少年,相貌俊美,只是满脸煞气,力大无比,叫人不敢看他。阿瑶却惊得差点叫出来,只觉得今夜实在太过刺激,这不是赵承润吗!
不怪阿瑶这么惊讶,她对这个野性难驯的少年实在太有印象了。
有一年上元节,阿瑶同几个闺阁好友出门赏花,这是难得的女子也能随意走在大街上的一天,虽然仍然要带着面纱,但是比起以往整日关在院子里赏花会友,已经是极好的机会了。
上元节历来的传统就是叫少年少女们有个机会相看一番,往年有不少公子贵女都在上元节看对了眼,不知成了多少佳话。
阿瑶虽然已有婚约在身,但是沈意行恰好出京办职,不少少年都蠢蠢欲动,不奢求多的,想着能同她搭上一句话也是好的。
谁知阿瑶带了十几个护卫,面纱将女孩如月生晕的面庞遮得严严实实,这些少年没有一个能近身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佳人路过。
阿瑶唯独让一个人堵住了。
京城的百香阁里,赵承润清走了所有的人,同阿瑶呆在一个厢房里。
阿瑶那时只在宴会上见过他几次,连话都未曾说过,不知道他将自己堵在这屋子里做什么。
心里又是惶恐又是着急,要是让人闯了进来,见她同一个男子呆在厢房里,她的名声就完了。阿瑶悄悄将一只发簪藏入袖中,想着要是这个少年有任何过激的行为,她就拿出簪子反抗。
阿瑶坐在桌旁,桌上是早已点好的,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吃食,赵承润自己到像是叫先生罚站一般站在门旁。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长袍,头带着精致的玉冠,像是仔细地打扮过的,明明是凶名在外的纨绔子弟,现在硬是显出几分书生气来。一张俊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赵承润自进了这个厢房,就一眼也不看阿瑶,垂着眼睛叫人分辨不清情绪。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挪着脚步,坐到阿瑶对面来。
寂静的厢房里,温润湿热的香料寥寥散开,阿瑶心惊胆战地望着对面的少年,连叫都不敢叫出声,唤来她的府兵还好,万一是其他人怕是名声就要坏在这里。
两人就这样枯坐许久,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女子娇俏的话语声,赵承润这才抬起头来,他的面庞青涩,用一种难耐又克制的眼神看着阿瑶,在阿瑶的几个好友进来之前,他利落地翻身从窗户出去了。
阿瑶至今都不太明白,他那天到底是为了什么,把阿瑶堵在厢房里,对坐小半个时辰,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他却一句话也不说。
赵承润原本十分不耐,语气阴森森的,“再碰小爷一下试试?”
几个士兵领教过他的厉害,越发紧紧地压着他。
张奇眉头一皱,“这人是哪来的?”他们庄子守卫森严,怎么会叫一个毛头小子混进来了。
一个士兵答道:“我们在山上巡逻的时候发现的。”赵承润手上还系着绳子,轻而易举就叫他们抓住了,见他生得细皮嫩肉,气质不似常人,自然就把他绑到这来了。
张奇显然有一样的猜想,“你是谁?”
赵承润架子比皇帝都大,掀了掀眼皮懒得搭理他。
这幅天老大地老二我老三的嚣张样子,张奇看了竟然也不生气,只叫人把他也绑到一边。
赵承润被人捆个严严实实,冷着脸骂了两句粗话,眼神在触及到一旁的角落时,猝不及防地顿了一下。
他先是有些不可置信,接着移开视线再往那边看,又对上了那双湿润的眸子,这才缓过神来,一时觉得胸口都抽了一下。
阿瑶见他发现了自己,虽然知道外边守着的人怕是都晓得她被土匪掳来了,但是还是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只用乌黑的发顶对着他。
赵承润剩下的半句脏话咽回肚子里,他捏了捏拳头,安分地坐在了一旁。
少年从头到尾都没看见一旁的大皇子和冯清雅,或许是看见了也并不在意,大皇子以往就看他颇为不顺眼,现在见他对自己无礼,也乐意透他的老底。
“他是赵永年的儿子。”大皇子有些幸灾乐祸道。
张奇先是一愣,接着抚掌大笑,“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张奇叫人开了小门,叫人绑上阿瑶与冯清雅,对着数不清的铁骑,大声叫道:“沈都司何在!”
·
见周元离开了,李淮修并没有继续关注庄子的状况。
李戾坐在树下,满脸的闷闷不乐,有些愁苦地望着庄子,一双眼睛像小狗一般湿漉漉的。
李淮修见状笑道:“带你找点好玩的怎么样?”
李戾叹了口气,稚气的脸上显出几分认真来,“淮弟你烦,我担心她。”这个她自然指的是阿瑶。
“张奇这个老匹夫,我已经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李戾生性好动,平日里在庄子上就闲不住,逗狗遛鸡是常有的事情,只有张奇整日跟着他说教,好几番李戾都差点忍不住手里的大锤,把他那苦大仇深的脸锤到墙上去。现在又招惹了颇得他喜欢的阿瑶,李戾已然把张奇列为庄子里的头号大敌了。
李淮修沉默一会,他看着灯火通明的庄子,也不知是在安慰谁,轻声道:“放心吧,你再等一会,冯姑娘都回自己家了。”
张奇虽然有些疯癫,但是带兵打仗的本事朝廷里都没几个人比得过他,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伤妇孺,阿瑶必定会平安归京。
“我去找乐子。”李淮修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漂亮又流畅,他朝李戾笑了笑,原本俊朗英隽的面庞变得有些邪气,“要同我一块去吗?”
李戾又想在这守着,又想跟他一块去,一时进退两难,有些犹豫,“淮弟你要做什么?”
这荒郊野岭的,有什么乐子可找。
李淮修勾勾唇,面上显出几分漫不经心,语调轻狂道:“找皇帝老儿的乐子。”
他今天要丢一件宝贝,自然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
沈意行在后方,听见有人在庄子外边喊话,他并没有在意,叫了一个副官前去交涉,自己开始研究庄子的地形。
庄子大得有些离奇,看不出能容纳多少人。
沈意行越看越觉得奇怪,这庄子的进出口都设得很不符合常理,叫沈意行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本讲奇门遁甲的异书,他很轻地蹙了蹙眉。
那个副官很快就回来了,表情有些奇怪。
“都司,这匪徒说,冯姑娘和您的表姑娘,您只能救一个。”
27.
不救
冷静道:“救我表妹。”……
副官递完话,
有些心惊胆战地候在一旁。
两个都是冯家的娘子,一个是沈都司的未婚妻,一个是冯将军唯一的独女,
冯将军方才就躁动了一次,
现在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这不是什么好做的选择。
沈意行看着渺茫的夜色,
下意识攥了攥手里的玉佩。
救谁?沈意行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这些土匪怕是好日子过久了。
他是来救人的,不是来做选择题的,
出题的资格也不在他们手上。
沈意行扯了扯缰绳,玉雕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朝一旁的副官道:“大娘子看着怎么样?”
副官一愣,
接着想了想,
委婉道:“小娘子隔得远,
下官瞧不见脸色,但应当是还不错的。”
那小娘子衣着光鲜,
肤白似雪,
把一旁没有休息好的冯清雅衬得面黄肌瘦,想来是过得不错的。
沈意行嗯了一声,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他看着底下灯火通明的庄子,
并不急着去给答复。
他现在看张奇就像跳梁小丑一般,
上次博弈中留下的印象也大打折扣,如果这群土匪的头头就是个张奇这样的人物,那么也就不过如此。
这时,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监,
苦笑着走到阵前来,“世子,王爷有请。”
沈意行往后方的帐子看了一眼,四四方方的帐子像个黑乎乎的吃人的怪兽。
“什么事?”
·
见沈意行迟迟不出来应对,张奇的脸色有些不好。
他叫来大皇子,“你敢骗我?”这冯家娘子要是真的这般重要,那沈意行为何迟迟不现身,不怕他就地了结了她吗?
大皇子心里也想不通,嘴上还是强辩道:“本殿下可没骗你!”
他是个男人,自然最懂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几年前一场皇家宫宴上,几乎没有大臣出席,元帝当时还不算太糊涂,想着要把自己公主嫁一个给沈意行,好歹多分勤奋,也好叫镇南王安心。沈意行生得跟着神仙似的,公主自然愿意,放出消息,要在宫宴上相看他。
元朝民风虽然开放,但是说出相看这样的话,也就代表着相中了。
可沈意行当夜就带着他还年幼的未婚妻出席了晚宴,二人堂而皇之地坐在一个席上,浑然天成的一对璧人,叫公主哭湿了一叠帕子。
要不是喜欢,本朝又不像前朝一样限制驸马,到手的公主为什么不娶?还这样下元帝的脸面。难不成沈意行这小子心机如此深沉,都是装出来的?
张奇不想听这些,叫人来给大皇子上刑。
大皇子一听,脸色一瞬间就发白了,挣扎着被人拖了下去。
阿瑶被捆了手脚,蜷缩在地上,心里有种逃不过的宿命感。
知夏担忧地看着她,小声安抚,“世子定然会救姑娘的,姑娘放心就是。”
阿瑶摇摇头,她知道这场闹剧的结局是什么样子,但是心里还是有一种即将被抛弃的恐惧。
沈意行不会选择她,冯秉怀和王氏觉得她坏了名声,一杯毒酒就会送走她。就连原本对她很好的大当家的,现在也不相信她。
阿瑶抿着唇,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儿时,她还是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小阿瑶,掉着眼泪叫人随意地扔来扔去,都觉得她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
冯清雅面色发青,极为后悔自己在张奇面前口吐狂言,说她是沈意行的表妹且同他感情甚好。她其实都没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沈世子几面,到时候自然会被放弃,丢面子事小,要是被留在这个土匪窝里,她还不如死了算了。
阿瑶就在一旁,双目放空,像个漂亮得木偶。冯清雅见她仿佛在神游,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似乎极为有把握,心里憋火,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眼见夜色深沉,张奇又叫人出去催促,“你让那小儿快做选择,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叫他一个也救不回去。”
张奇自认为很懂男人的劣性根,未婚妻自然是千好万好,可与这表姑娘之间也不一定就清清白白,更何况冯清雅还是冯将军的女儿,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是极为难以选择。
可张奇就是要看他纠结的样子。
赵承润突然挣脱了身后的两个男子,一脚把张奇踹倒了一边,少年个子高,腿也长,冷不丁这么一下,把在场人都镇住了。
阿瑶悄悄往旁边挪了一些,这罗刹一般的少年,看着确实可怕。
少年看着张奇在地上□□,冷声道:“你这糟老头子长相平平无奇,为人到是极为变态。”
赵承润年纪轻,身强体壮,一脚更是为了泄愤出了大半的力气,张奇整个人都腾空了一瞬,倒在一旁,半晌歪头吐出口血来。
一旁的士兵们阻挡不及,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赵承润按住,可少年极为倔强,身姿挺立,叫人压不下他的腰。
赵承润心里有股火气,看着阿瑶缩在一旁,更是烧得他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冯璟瑶明明是他沈意行的未婚妻,平常见他那么上心,怕都是做戏,现在到了关键时候就成了孙子。
张奇叫他一脚踹掉了半条命,哆哆嗦嗦地叫人扶了起来,竟然也没见多么生气,还笑道:“你有你父亲当年的风采。”
赵承润嗤笑一声,硬是拖着身后几人,凑到了张奇耳边,少年嗓音低沉,此刻恍如鬼魅,“小爷我就算今天杀不了你,以后也不会放过你。”
张奇一愣,后知后觉这少年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赵承润其实没见过冯璟瑶几次,他悄悄算过无数次,可是满打满算,一只手指头也数的出来。
他虽然是赵永年的嫡子,但是并不在京城长大,十五岁之前,他都被寄养在淮州的外祖父家,赵永年专心朝政,并不太关注他。赵承润生性恶劣,外祖父不喜他的性格,也待他不好不坏,家小辈众多,都隐隐排斥他。
赵承润在那里日子并不好过,几乎天天打架,渐渐养成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赵永年把他接回京城时,赵承润早就是个行事霸道,满身戾气的公子哥。他有分寸,杀人放火的大事不做,但是也没少欺负人,他自小就学武,是个难得的武术奇才,同人动手从来没吃过败仗,人又生得俊朗讲义气,所以迅速地在京城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
有一天,他们一群人像往常一样聚在酒楼,叫了几个唱乐曲的技人唱曲子。有个关系活络的公子,还叫来了赵首辅的嫡次子赵洮,赵洮长相英俊,同自家妹妹出来游街,被一个同窗拉到这来,被众人热请地挽留住。赵洮无奈地坐下了,说喝两杯就走。
赵承润并不排斥这些关系,他们这些高门大户,就是你和他有交情,他和我有交情,最后就是一张大网,这都是他们以后混朝堂的资本。
他们虽然都姓赵,但是两个赵家其实往上数三代都没什么关系,以往也只听说过对方的名声。两人对饮几杯酒,很快就熟络起来。
赵承润喝得微醺,随意地解开外裳,几句交谈已经能看出赵洮的大概品行,觉得这人还不错,长得好会来事,可以当个熟人发展一下。
赵洮喝了几杯就摆手,说自己的妹妹同好友在不远处挑首饰,怕喝得醉醺醺,熏到小娘子们了。
这群喜欢使坏的公子哥们沉默一会,竟然没有接着灌他酒,就这样放他走了。
赵承润看得啧啧称奇,还以为这人有什么本事,叫一屋子不着调的人都不敢拦他。
许宣那时就是他的狗头军师,闻言笑道:“这哪是给赵洮面子?”
赵承润不解地看着他,许宣于是叫他往窗外看,赵承润以往是不会理会这种无聊的行为,但是那天不知怎么的,就往窗外看了。
一个女孩被下人簇拥在中间,皮肤白得像枝头的雪,乌发如云,有一双水润黑亮的眼睛,笑起来叫他能感觉到自己有一身的热血,漂亮得邪性。
赵承润看愣了。
他在淮地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许宣喜欢看他出丑,趁机叫人把他从窗子里丢出去。
赵承润猝不及防掉在大街上,衣衫不整,像是叫窑姐扔出来的。他生平第一次觉得不自在,面色发红,拢着衣服就要走。
阿瑶已经带上了面纱,正准备上轿子,恍惚间见一个人被酒楼丢出来,还以为他是吃不上饭的落魄人,叫下人给了他一锭银子。
赵洮站在一旁,就见这个原本冷着脸要走的小霸王,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银子,看阿瑶的眼神像是条恶犬。
一旁的阿瑶颓废一会,开始尝试自救。她从小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就不要死皮赖脸地去强求,但是性命是她自己的,阿瑶想活着。
赵承润被拿□□绳捆得严严实实,系在一旁的大树上。
庄子上的大夫很快就来了,给张奇把完脉以后,叫他不要再轻易挪动自己,以免伤势反复。
张奇就叫人弄了张躺椅来,绝对不肯离开这里。周元劝他半天都不肯听,只好作罢。
阿瑶见状,悄悄朝圆妞招招手。
圆妞自小在庄子上长大,今天第一次见这番情景,又是害怕又是新奇,见那个仙子一样的姑娘被捆住了,止不住地往她身上瞧。
圆妞躲在一个大汉的身后,大汉穿着短打,面上黝黑,想来是圆妞的父亲,正哄着叫她回去。
圆妞不知怎么的不肯走,悄悄同阿瑶打眼色。
阿瑶想着沈意行不会救自己,等朝廷退兵了,这庄子怕是也不能呆,她得找个地方躲躲。
·
镇南王几次叫人来催,沈意行面色难看,纵着马去了后方。
镇南王斜倚在软榻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沈都司真是贵人事多,叫本王三催四请才来。”
沈意行连佩剑都懒得解,语调像含了冰,“你到底要做什么?”
帐子里的下人都叫镇南王清光了,父子二人隔着烛火对望,竟然有几分像仇人。
镇南王叹了口气,语调柔和,像是个孜孜不倦教导孩子的父亲,“你看看你,本王是你父亲,还能害你不成?”
“不过是想点点你。”
见沈意行不说话,镇南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笑道:“这冯家军可是支好军,本王从前同他们一起打仗,冯家军就是出了名了凶悍,还记得……”
沈意行按了按腰间的佩剑,不耐地打断他,“直说。”
他心里想着别的事,没有兴趣同这个老狐狸绕弯子。
镇南王笑了笑,并不生气,“眼下不就是个好机会吗?听说那土匪叫你选一个救,啧啧,听闻阿瑶长得极美,她妹妹应该也不差,你此番搭救她,姐妹二人收入一房,也是一番美事。”
镇南王说得平常,似乎这是件极好的事情。
沈意行的眼神一下变得幽深,他握住佩剑的手上青筋暴起,不知想到了什么,喉结滑动,他几乎想要呕吐。
镇南王仿佛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说道:“你现在去搭救你那表妹,到时候纳她做小的,不仅冯家兵的人心到手了,未婚妻也跑不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男人成熟英俊,面向几乎是有些儒雅的,这样恬不知耻地讲着这些东西,也很难让人产生恶感。
沈意行看着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大樊氏是个样貌迤逦,温柔得有些软弱的女子,尽管出生在樊家这样的氏族大户,但是并没有能养成一副骄傲的性子。
那时镇南王只是个落魄的世家子,没什么名头的读书人,奈何生逢乱世,老镇南王起兵造反了,镇南王于是也弃笔从戎,不知是有天赋还是老天眷顾,总之十分邪门,一路就没吃过什么败仗,就这样进了当时的樊大人的眼。
樊大人押宝,把长女樊氏嫁给了镇南王,连带着许多其他的便利,希望自己这个女婿真是个乘龙快婿。
樊氏听话顺从,嫁给了镇南王,就一心地恋慕着镇南王,替他操持家事,给他生了个儿子,也就是沈意行。
镇南王并不是个留恋后宅的人,见了她还好,不见就忘在一旁,三天两头在外边打仗,樊氏就跟着他提心吊胆,生怕他受伤死在战场上,连儿子也不怎么上心,几乎可以称得上茶饭不思,身子都要熬坏了。
沈意行那时不过一个稚子,常常见自己的母亲一个人发呆,替父亲收拢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的数不尽的美人,漂亮得脸上几乎能挤出苦水来。
后来,阿瑶家中出了些事,阿瑶就被送到镇南王府教养,阿瑶并不像沈意行那般知事,脾气骄纵,经不起逗弄,吸吸鼻子就要掉泪珠子。樊氏倒是意外地喜爱她,时常逗弄,慢慢将镇南王忘在了脑后,也不再那样茶饭不思。
阿瑶没来多久,樊氏就得知了一个消息,镇南王想要刘家的兵,要娶她母亲出身刘家的庶妹妹,只派人回来知会了一声,叫她准备喜事,那时镇南王已经三年未归家了。
樊氏一病不起,没多久就与世长辞,镇南王赶回来正好连她的丧事,与小樊氏的喜事,一起办了。
沈意行从此见他就恶心。
“不一样。”沈意行打断他,俊美的面庞沉的能滴水,“我同你不一样。”
镇南王笑了笑,笃定道:“这庄子你打不进去。”
沈意行想起那些排列诡异的建筑,缓缓地看向镇南王,一字一句道:“你算计我。”
故意换了他的兵,叫他来这个庄子救人,镇南王从头到尾就没把这次行军当回事。
“你老是看我像仇人一般,其实呢,我只是想叫你体会我的难处。”男人眼角泛起岁月的痕迹,他也不年轻了,有些自嘲道:“大皇子和赵永年的嫡子也在那,你救不了冯璟瑶。”
这个时候,出了冯清雅,选谁都是靶子。
沈意行把佩剑抽出来,眼中渐渐染上几分杀气,男人倚在软塌上,见他仿佛要失控,似笑非笑地同他对视。
沈意行倏然回神,烛光闪烁下,他像是在发誓一般,轻声道:“我会杀了你的。”
镇南王闻言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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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意行骑着马来到阵前,周围的火把将这一块地方都照得恍如白昼。
张奇见了,叫下人把阿瑶和冯清雅带出来。
阿瑶叫人捆着手,被推搡出来,小娘子脚步虚浮,有些狼狈地跪坐在马前。她小脸煞白,但是垂头抿着唇,谁也不看,一副很是坚强的模样。
沈意行看着她这幅样子,就想起那个小小的阿瑶,也是抿着嘴,一副非常倔强的模样,但是没一会就要掉泪珠子掉得脸颊通红。
沈意行想得整个人发软,有一瞬间的力竭,但是很快又强撑起来。
阿瑶低着头,不去看对面人的脸色,她知道今天这场闹剧的结局,所以并不想看见沈意行。
赵承润还在后方骂骂咧咧,叫嚣着让张奇换人,他愿意代替阿瑶,张奇烦不胜烦,叫人堵了他的嘴。
张奇见了对面的沈意行,模糊中可以看出一丝故人的影子,不由大笑道:“沈都司,这一个是你的表妹,一个是你的未婚妻,你救哪一个?”
沈意行孤身骑马立在阵前,身后是数不清的将士,他想起自己方才的部署,冷静道:“救我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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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淮修带着五百人,一路疾驰进了渝州城,当今天子爱财,在许多城池设了宝阁叫人定期贡献宝物。
待闹起了饥荒,渝州的刺史就悄悄把宝物换成了粮食,几乎收光了城里所有能吃的东西,不知饿死了多少百姓。
李淮修正是为此而来。
城里的百姓寥寥无几,都往富庶些的南方跑了,庄子先前部署过很久,因此区区五百人,轻而易举就将这个宝阁占据了。
刺史还在小妾的床上醉生梦死,甚至还没来得及派兵来,李淮修已经选好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宝阁里的粮食堆成了山,外边饿死的百姓也堆成了山,李淮修嗤笑一声,叫人放粮出去。
宝阁里还是有些叫渝州刺史舍不得丢的珍品,李淮修看到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粉红的葫芦玉。
下意识地就想起了阿瑶。
他摸了摸葫芦,只觉得触手温润,是小娘子会喜欢的东西,可是他只是在手里握了会,转手又扔回了小匣子里。
人估计都走了,李淮修这样随意地想着,英隽的面庞上没什么表情,好似极为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