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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白新羽翻开他的衣服,发现子弹打在了他挂在胸前的定位仪上,那仪器已经彻底报废了,阿四的衣服破了,但身上只受了点擦伤。白新羽紧绷的心弦松弛了一些,他紧紧抓着阿四的胳膊,喉咙里咿咿呀呀的,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阿四看着自己的伤,哈哈大笑两声,眼角却有热泪渗出来,“命大,命大!”

    侧方的战况越来越激烈,白新羽不知道俞风城那边的伤亡情况如何,但他们已经成功控制了战事,因为正前方陈靖开始带着人挺近了,敌人被他们三面包抄住了。

    为了防止敌人从后方逃脱,他们顶着火力继续往后面移动,刚怕过雪堆,便见有两个人果然已经快要翻过山口的雪堆,企图逃跑。

    白新羽趴在雪堆上,架好狙击枪,他现在离那伙人的距离至少有500米,而且对方还在不停移动,风雪又大大影响视线和弹道计算,这恐怕是他面临的最严峻的第一次狙击条件,但他两条腿已经跑不动了,他必须赌一把。他在瞄具中搜索到了其中一个人的背影,全神贯注地跟随着他跑动的频率,预估着对方下一次的落脚点,风雪声仿佛离他远去了,他的眼里只有瞄具中的目标,他深吸一口气,必须击中,必须……

    砰地一声枪响,逃跑的其中一人身体猛地往前扑去,趴倒在了地上,身下的血顿时被染红了。

    另外一人见队友中枪,立刻画着龙地跑了起来,并且很快拉开了距离,燕少榛把背包一扔,一步跃出了雪堆掩体,朝着那人狂追。

    阿四大叫道:“公主,快躲!”

    白新羽来不及思考,身体猛地往旁边滚去,子弹追着他而来,他在翻滚间只看到飞溅的雪花,接着他身体一空,直接从雪堆上摔了下去,他本以为下面是柔软的雪,却没想到雪层下面有岩石,表面看不出来,但他的体重一压上去,整个背部撞到了岩石上,顿时一阵剧痛,他摔得天旋地转,差点儿晕过去。

    “新羽!”阿四把他付了起来,拍着他的脸,“怎么样了?摔哪儿来?”

    白新羽用力甩了甩脑袋,眼冒金星,疼痛过去后,他眼前清明了一些,他摇摇头,咬着牙爬了起来。

    阿四道:“我们要去支援老沙他们,你能走吗?”

    白新羽点点头,用枪把拄着地,硬是把身体撑了起来,蹒跚着爬出雪堆。

    刚才朝他开枪的人不见了,肯定也去侧方战斗了,他们后方已经没人了,火力全部集中在前侧面。远处,燕少榛已经和那个逃跑的人绕过了一个雪堆,完全不见人影了,跑去支援他的两个人还在半路。

    他们匍匐着从后面绕到侧方,那里战况正酣,白新羽躲在掩体后面放冷枪,一连击毙了两个人,一摸背包,只剩下一个弹夹了。他们之前遭遇过一队人,已经消耗了一遍弹药,这伙人的弹药比他们充足,必须速战速决。

    他们从三面逐步缩小包围圈,打死打伤八、九人,剩下三个雇佣兵一直凶狠地抵抗,而他们却因为弹药不足而迟迟无法拿下。

    俞风城急的新肺都要炸开了,他们拖的不是时间,而是霍乔的命,霍乔现在已经严重呼吸困难,随时可能休克,他恨不得能背着霍乔飞去医院,他无法承受任何可能的坏结果。

    俞风城换上最后一个弹夹,咬牙道:“你们掩护我。”

    老沙抓住他,“你别冲动,他们现在火力太强了,子弹早晚能耗光……”

    俞风城挥开他的手,眼睛血红,“我一分钟都不能再拖下去!”他低身匍匐着跑出了岩石,在火力的掩护下朝那三个人的后方跑去。

    一个人发现了他,转身就要朝他开枪,那人的身体刚探出掩体一半,就被一枪击倒在地。

    俞风城一抬头,就看到离他不远的白新羽,枪口还飘着白烟。俩人的目光隔着风雪和硝烟相望,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仿佛穿透了一切的一切,直击对方的心底。

    俞风城奋力一跳,跃进了白新羽身处的掩体后。

    白新羽习惯性地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深深地看着俞风城。

    俞风城用粗糙的手摸着他的脸,哑声道:“帮帮我。”

    白新羽心脏猛地一颤,俞风城的眼眸中闪动着一丝无助,尽管稍纵即逝,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霍乔的病情牵动着每个人的心,而对俞风城来说,更是天塌一般的灾难。白新羽感到心酸的同时,又有些心痛,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看才到这个男人脆弱的一面,俞风城总是强硬的、彪悍的、游刃有余的,何曾有过这样的表情?他张开嘴,用嘴型对俞风城说:好。

    俞风城俯□,用力亲了他一下,俩人干裂的、冰凉的嘴唇擦碰到一起,这实在算不上一个美妙的吻,但却让人体会到了直击心脏的暖意。白新羽那一瞬间什么都不想计较了,在生死面前,似乎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俞风城道:“新羽,掩护我。”说完,他再一次探出掩体,对方也刚好有一个人冒头,他疯狂地朝着对方射击,在对方缩头的瞬间,跳出了掩体,步步逼近。

    白新羽用最后一个弹夹掩护着俞风城,他想告诉俞风城他快没子弹了,却无法开口,时间也容不得他解释。在最后一个弹夹打光前,他再次击毙了一个人。那个雪砌成的掩体里,就剩下最后一个敌人了。

    俞风城的弹夹也见空了,他把冲锋枪一扔,抽出了匕首,朝那个掩体跑去,老沙和陈靖也在侧方一拥而上。

    白新羽瞪大眼睛,火烧一般剧痛的喉咙发出了一声无法辨认的叫喊:“风城——”他猛地跃出了掩体,身体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量,让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俞风城扑倒在地,同时,枪声响起,一阵剧痛袭来,他感觉半边身体顿时没有知觉了……

    第81章

    “新羽——”俞风城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山谷。

    白新羽右肩中弹,子弹从肩窝处造成了贯穿伤,鲜血撒了一地,刺痛了人的眼睛。开枪的雇佣兵马上就被击毙了,众人围了上来,焦急地看着白新羽,“公主怎么样了?”

    俞风城抱着白新羽,眼圈通红,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新羽……新羽……”他看着白新羽一身是血、双目失神的样子,心疼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猛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白新羽时的样子,白皙的皮肤、帅气的五官、明亮的眼睛,还有那有些软弱却又爱嘚瑟的气质,是什么把当时那个白新羽变成了眼前这个不畏生死的军人?最该清楚白新羽的变化的应该是他,可他却因为靠得太近,有时候反而忽略了。

    老沙拨开人群,撕开了白新羽的衣服,“是贯穿伤,比子弹留在体内好多了,都让开让开,让麦子给他止血,快。”

    白新羽眼前已经没了焦距,耳朵里不断地嗡鸣,别人说什么他都听不清了,他“看到”有不少人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脸上都带着焦急的表情,但却只有俞风城的脸是比较清晰的,俞风城是不是哭了,那是眼泪吗?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肩膀了,他的肩膀还在吗?忽热忽冷的,难道他要死了?原来这就是中枪的滋味儿,真的很疼,那种痛简直让人想抓狂,可他连开口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他会死吗?

    麦子是中医学博士,也是雪豹大队的老资格了,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急救箱,把银针深深埋进白新羽肩部穴位止血,他道:“我只能暂时止血,这里温度太低了,很容易造成细胞冻伤、坏死,必须马上把他送医院,不然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这时候,燕少榛拖着一个血糊糊的人从山口处走回来了,正是那个携带病毒企图逃跑的雇佣兵。燕少榛把人扔到地上,抹掉了脸上的血,“病毒拿到了,这个还没死……谁受伤了?”白新羽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一时没看出来,当他习惯性地搜索白新羽却没找到时,他一下子反应过来,猛地扑了上去,果然见白新羽一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他顿时感到一股寒意贯穿了身体,他哑声唤道:“新羽……”

    白新羽有些涣散的眼睛一直盯着俞风城,很努力地想对准焦距,他想多看看俞风城,如果他死了,他想把俞风城的脸印刻在灵魂里,在生死关头,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只想记住他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一个人,不管俞风城是不是也喜欢他。他感觉掌心传来一丝暖意,那宽厚的手掌,是俞风城的,他分辨得出来,俞风城不断呼唤着他,他却有些听不见了。

    陈靖突然悲鸣道:“新羽怎么样了?副队快不行了!”

    一句话让俞风城如梦初醒,他看向霍乔,又看了看白新羽,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已。

    麦子正在缠纱布,“先送副队走,我帮不了他,快!”

    俞风城抹了把脸,眼中的情绪是无尽的挣扎,就好像在做世界上最艰难的决定,而且无论他如何决定,最后都会后悔和痛苦。他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最终,他看了白新羽一眼,用全部的意志力站了起来。

    白新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握紧了他的手,喉咙里发生无法分辨的声音,“不……”别走,俞风城,你为什么要走?别走,让我再看看你,再看最后一眼,万一以后看不到了呢,在我合上眼之前,我只想一直看着你。

    俞风城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巨大的痛楚,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白新羽的手,白新羽的手指是那么地温暖,当俩人的皮肤彻底分开的时候,那一瞬间就好像全世界都冰封了。他不敢回头,就那么朝霍乔跑去,他将霍乔背到了背上,和陈靖等几个人往山口外跑去。

    白新羽偏着头,看着俞风城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眼里终于滑出了热泪。为什么最后要给他留一个背影……心脏的疼痛,似乎已经盖过了被打穿的肩头,那随风飘荡的皑皑白雪,在他眼里变成了即将蒙身的白纱。

    他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那人身上混合着硝烟和血的味道,不好闻,却让他感到安心,那人回过脸来,一双熟悉的眼睛里布满了深深地担忧,是少榛啊……

    他眼前模糊,终于昏了过去。

    白新羽感觉自己睡了一个世纪,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恍然间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人世。

    “新羽?”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白新羽慢慢转过脖子,看到的是简隋英的脸。

    他张嘴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哥……他哥来了,这么说他没死?身体的感觉渐渐恢复了,首当其冲地就是肩膀处的剧痛,还有喉咙里火烧一般的痛楚。

    “大姨,姨夫,新羽醒了!”简隋英有些激动地叫道。

    另外一张床上的两个人马上坐了起来,李蔚芝跳下床,顶着青黑的眼圈扑到床前,哭喊道:“新羽,我的宝贝啊……你要妈妈的命啊……”

    白庆民也老泪纵横,他下巴处青胡茬密布,看着一下子像老了好多岁。

    白新羽眼眶一热,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爸,妈,对不起……

    简隋英看他努力想说话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都昏迷三天了,总算醒了。你喉黏膜受损,医生说至少要一两个月才能恢复,这段时间你就别说话了。”

    白新羽拼命拿眼睛瞄自己的肩膀,简隋英又道:“你的肩伤会恢复的,但不会像以前那么灵活了。”

    白新羽沉默地点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多了。至少他既没死,残废也是暂时的。

    在昆仑山经历的一切,就好像一场噩梦,回想起当时的种种,他还是会觉得呼吸都痛,霍乔怎么样了?金雕找到了吗?还有俞风城……想到俞风城,白新羽心脏一紧,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钝痛,他已经无法形容那是什么滋味儿了。他怪俞风城吗?俞风城做错什么了吗?没有,俞风城仅仅是重视霍乔远胜于他,这有什么错?只是,他再也不会奉陪了,他不会当俞风城求霍乔而不得的那个替代品,他不愿意成为别人的“第二顺位”,也许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的心一下子清如明镜,很多事都想通了。

    他知道经历过这一次,他是无法留在雪豹大队了,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肩伤,他全家人也不会允许他继续当特种兵,这一次的任务,也侧面证明了他不适合当特种兵,他还不够冷静、不够理智,他无法承受更多的战友一个个离他而去,赵哥的死,已经让他深为恐惧了,也许他只具备了特种兵的体能和战斗技能,却始终没有一颗特种兵的冷酷的心。而且,留在雪豹大队还要继续面对俞风城,他并不怕面对,他只是觉得,俩人的关系好坏,会影响队伍作战能力的发挥,这也是大忌讳。

    白新羽无法说话,只好用没伤的那只手握着父母的手,用眼神和笑容安抚他们。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进来两个人,矮一点的那个是陈靖,高个子的却是他哥的男朋友——李玉。

    白新羽朝陈靖伸出手,陈靖一把握住他的手,颤声道:“新羽,你终于醒了。”

    白新羽急得用嘴型问霍乔、金雕。

    陈靖眼神黯淡,“副队经过抢救,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还没彻底脱离威胁。金雕……我们找了一天一夜,都没找到他,赵哥也一样找不到了……”

    白新羽颤抖着叹息了一声,心里难受不已。赵哥和金雕就那么长眠在了昆仑雪山的终年积雪之下,永无天日了,可是那皑皑白雪不能抹杀他们存在过的痕迹,更不能抹杀他们的英勇和牺牲,雪豹大队的每个人,都会永远记着他们。

    陈靖摸着他的头道:“很多人也都累病了,现在都还没醒。新羽,你比你自己、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勇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白新羽含泪点点头,紧握着陈靖的手,不舍得松开。他想感受这些活着的战友的温度,以此来温暖他满心的悲愤和伤痛。

    他在床上又躺了两天,他妈照顾他不假他人之手,几天时间就瘦了一圈,他实在躺不下去了,就下床了。

    这天上午,燕少榛穿着病号服推开了白新羽的房门,他双腿微微有些发软,但是怎么都不肯坐轮椅。

    白新羽一看到他,就惊喜地笑了起来,他过去搀着燕少榛坐到床边,指指自己的喉咙。

    燕少榛深深看着白新羽,淡道:“我知道你说不出话。”

    简隋英、李玉和白庆民都出去了,李蔚芝笑道:“你们俩聊,我去拿药去。”

    当病房只省下他们俩人时,燕少榛突然一把抱住了白新羽,身体都在颤抖,“新羽,你真是吓死我了……”

    白新羽愣了愣,他轻轻地拍着燕少榛的背,试图安抚对方。

    燕少榛怕压到他的肩伤,很快松开了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似乎想确认白新羽真的全须全尾地活着。

    白新羽拿过平板电脑,用左手手指在上面敲下一行字,“是你送我来医院的吧?谢谢你。”

    燕少榛道:“不只是我,阿四、麦子、老沙,我们轮番把你背到镇上的,在那里处理伤口后,又联系了直升机把我们集体送来了市医院。”

    白新羽叹了口气,又写道:副队怎么样了

    “副队脱离危险了,只是还没醒。副队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抢救了七个多小时,再晚来一步命真的保不住了。”燕少榛说到这里,心有余悸。

    白新羽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如果霍乔也出事了,整队人不知道会多痛苦,俞风城更是会……他愣了愣,暗斥自己怎么又想起俞风城了,这个结局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他不需要再为霍乔和俞风城担忧了。

    燕少榛似乎一眼看穿了他,沉声道:“你不问问俞风城怎么样吗?”

    白新羽心神一颤,假装漫不经心地打字道:应该还没醒吧。

    “嗯,他体力严重透支,还在昏迷呢,我也是刚醒,醒过来就没事了。”

    白新羽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燕少榛垂下了眼帘,闷声道:“你对他真是情深意重啊,但是他……他并不是不在乎你,但你永远也比不上副队。”

    白新羽笑了笑,心却在滴血,他敲着字:正常,那是他舅舅嘛。

    燕少榛轻声道:“新羽,不要再装作不在意了。”

    白新羽摇摇头,写道:我没装,我以后也不会在意了,我和他该结束了。

    燕少榛抓了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淡笑道:“新羽,俞风城有的我一样不差,你能不能考虑考虑我呢?”

    白新羽一惊,愣愣地看着燕少榛,他万万没想到燕少榛竟然会对他抱这种心思,一定是部队枯燥的生活把战士们憋坏了,他这个从前根本不吸引男性的人,进了部队却接连受到男人的亲睐,这可真是让人尴尬啊。

    燕少榛笑道:“吓着了?”他摸了摸白新羽的脑袋,“不用急着拒绝我,咱们还年轻,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我估计你不能留在雪豹大队了,我过段时间也要回归原来的团,毕竟哪里都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会争取调回北京,那样我们就能常见面了。”

    白新羽无奈地在平板上写道:我其实不喜欢男人。

    燕少榛眨了眨眼睛,“但你可以喜欢上男人,既然你打算和俞风城分开了,那我就有机会。”

    白新羽沉默了。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处理和燕少榛之间的事,他太累了,需要一个长场地休息。

    燕少榛拍拍他的脸,“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

    白新羽笑着点了点头。

    在医院的几天,白新羽过得非常平静,不时有战友过来看他,他父母和他哥也一直在医院照顾他,只是他时时要忍受着肩膀和喉咙的痛楚,肩膀的伤让他生活几乎无法自理,洗澡什么的都是护工帮忙,喉黏膜的伤更是让他只能灌流食,不能吃任何可能刺激到黏膜修复的食物,短短一个星期,他瘦了五六斤。

    这天,他听说霍乔醒了,便跟燕少榛一起去看霍乔。俩人一进屋,屋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白新羽在那十几人中,一眼就定位到了俞风城。

    这是从昆仑山离开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听说俞风城两天前就醒了,但他没有过去看,甚至连现在的碰面,都是他想避免的,可惜回避不了。

    俩人隔着空气相望,彼此深深地看着对方复杂的眼眸,那一瞬间,他们都有种身体血液冻结的错觉,明明只隔了三四米的距离,心却仿佛相距千里,远的让人无能为力。

    病房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异样,老沙打圆场道:“新羽快来,副队一直惦记你呢。”

    白新羽回过神,快步走了过去,在霍乔床边坐下了。

    霍乔脸色还很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可以,他摸了摸白新羽的肩膀,笑道:“恢复得怎么样?”

    白新羽淡笑着点点头,同时指指自己的喉咙。

    霍乔道:“我知道你说不出话,新羽,这一趟你表现得很英勇,值得每个关心你的人骄傲。”

    白新羽露出平静地笑容,他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比划着每个人,他想说每个人都很英勇,都值得骄傲。

    陈靖握住了他的手,霍乔也握住了他的手,渐渐地,十几人的手都握到了一起,用力地握着,再没有什么比死亡更伤人,也没有什么比能看到战友活着更欣慰了。

    霍乔轻声道:“我从阎王殿里晃了一圈回来了,但这趟我们还有两个兄弟没回来,有些事是比命重要的,有些死亡能超脱时间,这就是我过去所有牺牲的战友告诉我的,我相信大家会永远记住他们。”

    沉重的哀伤在病房里流动,每一次的胜利都是战友用血汗铺成的,所以他们高兴不起来,他们只祈祷伤亡越来越少。

    离开霍乔房间,白新羽和燕少榛走在走廊上,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新羽。”

    白新羽身体一僵,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俞风城追了上来,轻轻抓住了白新羽的胳膊,沉声道:“新羽,我们谈谈。”

    白新羽深吸一口气,他抽回自己的胳膊,回过头和俞风城对视,他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没什么好谈的了俞风城,以后都没有了,他们该沟通的,都已经用行动沟通完了。

    “新羽……”俞风城再次想去抓他的胳膊。

    燕少榛一把扣住俞风城的手腕,低声道:“风城,他伤还没好,你别刺激他了。”

    俞风城狠狠地瞪着他,“我们之间地事跟你没有关系。”

    燕少榛淡道:“是跟我没关系,但他并不想和你谈,你自己长眼睛不会看吗?”

    白新羽直视俞风城,强忍着心痛,再次坚决地摇摇头。他不想听俞风城解释,比如当时多危机,霍乔的情况比他更危险,这些他都知道,他觉得俞风城的选择是对的,霍乔比他更需要早一步被送到医院,所以他没怪俞风城,他只是单纯地明白了,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超越霍乔在俞风城心目中的地位,所以他放弃了。想想挺没意思的,他敬重霍乔,他不想这份敬重最后转化成可悲的嫉妒。

    “新羽……”俞风城眼中满是隐痛,嘴唇都在轻轻颤抖。

    白新羽淡淡一笑,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俞风城看着他的背影,心痛如绞,他突然想到,当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时,白新羽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地痛苦,不,甚至比他还绝望……

    白新羽回到房间的瞬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他靠在门上,心痛难当。

    李蔚芝紧张地跑了过来,“宝贝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疼啊?”

    白新羽用力摇摇头,他实在不想哭,平白让他备受煎熬的父母担心,可是眼泪就像开闸的水龙头,怎么都停不下来,他在哭自己第一次恋爱的失败,哭他和俞风城就此结束,跟俞风城之间经历的一切,实在太过刻骨铭心了,如果说部队改变了他的人生,那么俞风城就是改变了他的感情,让他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喜欢”,他喜欢俞风城,喜欢到每次想起来都难受。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想起俞风城他才不会心痛?

    在部队近两年的时间,他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这些得与失,终将伴随他一生,让他再也不可能变回那个没心没肺的白新羽。成长的代价如此大,他怎么还能活回去呢。

    李蔚芝紧紧抱住他的腰,啜泣道:“宝贝你别哭啊,妈妈难受死了。”

    白新羽抚摸着李蔚芝的头发,那精心养护的头发间,已然参杂了一些白丝,他的父母老了,再也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了,是时候回家了……

    燕少榛神情复杂地看着白新羽,心里很是堵得慌。

    几天之后,他们飞回了乌鲁木齐的基地。

    白新羽的肩伤和喉咙可以凭伤残了,以后每个月都能领到各样的补助,他并不在意这些,让他难受的是,他想成为狙击手的梦想彻底破灭了。尽管伤好后他还能开枪,但是受伤的右肩不能太多承受枪的后座力,他的肩部肌肉也不允许他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伤到了狙击手最重要的“零件”之一,和武清一样,他也以这样的结局收场,只不过武清已经成为传奇,而他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不免遗憾,对武清也有些歉疚。

    霍乔找他谈了一次话,意思是他的伤好后可以回雪豹大队,但是建议他不要回来了,霍乔说得很直白,他看穿了白新羽的一切心思,他说白新羽还是没有准备好。

    白新羽出奇地平静,他早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其实他舍不得雪豹大队,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下,不过,他父母早已经帮他做了决定,将他的档案转回了北京,坚决不准他继续留在雪豹大队了。

    去宿舍收拾行李的时候,俞风城也回来了,俩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他们在这间小宿舍里的共同回忆,他们曾经疯狂缠绵,也曾躺在一起打游戏、看电影,那些甜蜜的时光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为什么想起来如那么地遥远。

    碍于白新羽的父母在,俞风城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白新羽假装没有注意到那灼人的目光,把自己的行李收拾了出来。

    收拾好后,俞风城道:“叔叔、阿姨,我能跟新羽单独说两句吗。”

    白新羽一怔,想摇头,却又怕他爸妈看出什么,最后想了想,俞风城从来不是能轻易善罢甘休的人,现在说不上,也会找别的机会,索性就现在吧。

    白庆民和李蔚芝看了看白新羽,他点了点头,俩人才出去,并带上了门。

    白新羽掩饰着心湖的波澜,尽量平静地看着俞风城。

    作者有话要说:只有一更~

    第82章

    俞风城几步走过来,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轻颤着在他耳边说:“新羽,对不起。”那一声“对不起”里,包含了太多东西,他歉疚白新羽的何止一件,可千言万语,最后他却只能说出一句“对不起”。

    白新羽闭了闭眼睛,这是他第一次从俞风城嘴里听到道歉,可这句话安慰不了他半点,反而让他体会到无尽地悲凉。有什么可道歉的?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是道歉能解决的,喜欢谁,不喜欢谁,无解。

    俞风城哑声道:“新羽,我对不起你……很多事,我不该说你哥,不该跟你动手,我甚至……不该帮你来雪豹大队,这里不适合你,你为什么要救我……这些不该你来受……”

    白新羽很想告诉俞风城,换做是别的战友,他当时也会冲出去,虽然他现在要每天忍受疼痛和不便,可如果再来一次,别人他也许会犹豫,但俞风城他不会,拿自己的肩伤去换不知道会打在俞风城身上哪个地方的子弹,很值得。感情不在,战友的情谊还在,他不后悔。

    而且,有些事真是要经历过生死关头的考验才能想通,如果没发生这样的事,他还会为俞风城纠结、难受多久?这样也好,他终于能下定决心了。

    白新羽推开了俞风城,掏出手机想写点什么,却不知道写什么好,他该说些什么?原来他已经跟俞风城无话可说了……

    俞风城拉住他的手,“新羽,你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副队,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以前不敢想,不愿意想,所以我才说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对他的崇拜和关注究竟是不是喜欢,我的眼睛从小到大一直跟着他,我已经分不清那是什么感情了。但有一点我确定,我从来不想亲他、抱他,这些事我只想和你做,我想,我喜欢的是你。”

    白新羽心脏一颤,呼吸顿时变得有些急促。他没想到俞风城会说出这句话,尽管这口气充满了不确定性,可俩人在一起这么久,从来也没有一句表白或承诺,也许是不好意思开口,也许是根本还没想过未来,更有可能是因为,他不知道俞风城心里在想什么,所以不想显得一厢情愿。他一直期待俞风城能给他一句像样的话,可现在听到这句话,他却无法感到高兴,他相信俞风城对他多少是有些感情的,只是这感情永远比不上对霍乔的情深意重,连俞风城都不看清他对霍乔究竟抱着什么想法,他一个外人要怎么看的清?对他来说,一个人的心不完全在自己身上,那因为什么原因、在谁的身上,都是一样的,都一样让人无法接受。他深吸一口气,在手机上打下字:你对副队什么感情,我真的不在乎了,我要回家了,你保重。

    俞风城眼睛一红,“新羽,你在我心里一样是没人能取代的,当时副队的情况比你危机,所以我才……”他也意识到这样的辩解太过苍白,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白新羽的手,他不想放开这只手,他放开过一次,不会再有第二次。

    白新羽心脏剧痛,真有些撑不住了。

    俞风城抬起他的脸,深邃的眼睛紧紧盯进他的双眸,“新羽,我知道你怪我,但我们之间不会就这样结束的,给我点时间,我会回去找你,到时候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白新羽摇摇头,别来找我了,我不想再为你究竟看着谁而辗转难眠,我好不容易觉得自己现在是个真爷们儿了,别再让我变得软弱矫情。

    俞风城低下头,亲了亲白新羽有些干涩的嘴唇,白新羽表情很淡漠,慢慢推开了他,转身想出去,俞风城控制不住地从背后抱住他,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白新羽深吸一口气,鼻头发酸,眼前有些模糊了,离开之后,他们就彻底结束了吧,这两年的军营生涯跟一场梦一样,所经历的好像比他从前半辈子都多,让他在短时间内成长了,倒也不枉他遭这一趟罪。他强忍着眼泪,拽开了俞风城的手,开门走了。

    俞风城浑身发软地靠在墙上,感觉身体一下子空了。

    当天中午的庆功会,也成了白新羽的送别宴。军区上面的领导专程飞了过来,因为出色完成任务,并且将战损比控制在了最低范围内,霍乔被授予个人二等功,参与行动的小队全员授予集体三等功,牺牲的老赵和金雕被追为烈士。

    当白新羽别上那枚军功章的时候,心里百味陈杂,他知道,这会是他一生获得的最高荣誉,他能站在这里领功,是战友们用血汗换来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短短两天时间里在昆仑山上发生的一切,那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他见识了超越生命的大义和大勇,即使有一天他退伍了,军人的精神也已经永远刻进了他的骨髓。

    获得战功,并没有让战士们露出一丝笑容,霍乔摸着自己的军功章,露出一个惨笑,喃喃道:“什么能换回我兄弟的命啊……”

    屋子里传来低低地抽泣声,气氛一时很是伤感。

    因为很多人身体都没恢复好,所以他们以茶代酒,给白新羽送行,以命相交的感情不需要过多的语言,白新羽知道,他永远不会忘记雪豹大队的每一个人。只是没想到茶也能醉人,喝到最后,还是有不少人哭了起来,生离,死别,总是人过不去的坎儿,白新羽感觉自己也醉了,如果在雪豹大队的经历真是一场梦,他突然不想醒了。

    陈靖坐到白新羽旁边,红着眼圈摸了摸他的头,“以后不能当你的班长了,回去之后,不管你干什么,都要好好干,知道吗。”

    白新羽鼻头一酸,抓住陈靖的手,张嘴用口型叫了一句“班长”。

    陈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自己抹掉了,他笑了笑,“你以前话那么多,现在突然不出声了,还真挺不习惯的,你走了之后,我该更不习惯了,从你入伍那天起,就是我带的你,以后不能带你了,你也不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懒,经常给我写信打电话啊。”

    白新羽用力点点头,把脑袋顶在陈靖的肩窝处,轻轻撞了两下,心里满是不舍。他在军营里碰到了太多好人,陈靖就是其中之一,一路帮扶他、鞭策他、照顾他,对他的影响不可估量,这个正直又重责任的小班长,明明比他还小了一岁,却像个大哥一样阻止他走歪路,用自己的品行和原则感染着他,他无法形容对陈靖的感激之情,这是个值得一生尊重的战友和前辈。

    燕少榛也走了过来,和白新羽碰了碰茶杯,笑道:“新羽,开始离开部队都会不太习惯,我会经常给你打电话的,我原计划是明年调回北京,现在我打算提前……”他压低声音,“回去陪你。”

    白新羽淡淡一笑,他觉得自己短时间内都不会有心思想感情方面的东西了,分开之后,燕少榛那短暂的迷糊应该也会褪去,所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俞风城一直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却没有靠近,这里的人几乎都知道他们俩人之间的纠葛,只是假装看不见,那场庆功宴的气氛是从头到尾的压抑和伤感。

    散伙的时候,霍乔把白新羽叫进了办公室,把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你转关系的材料。你养好伤后也到了可以退伍的时候,到时候是要退伍,还是进北京军区,就看你自己的决定了。”

    白新羽点点头,结果材料的时候,心里特别感慨。他刚进部队的时候每天都希望能熬过两年赶紧退伍,可真有机会退伍了,他却还不想走了。

    霍乔抽出一根烟,刚想点,大概想起医嘱来了,又放下了,他看着白新羽道:“新羽,你是个让我很意外、也很舍不得的兵,你留在雪豹大队一定会有更多发展,但是你却不适合留在这里,不说别的,你和风城的感情,就容易在关键时刻影响你们的判断力。”

    白新羽脸上有些发烫,从霍乔嘴里说出这番话,让他感到格外地尴尬,霍乔怎么也是俞风城的长辈。

    霍乔笑道:“你们的事儿也不算秘密了,不用不好意思。”

    白新羽只得点点头。

    “我昏迷之后发生的事,陈靖跟我说了。”霍乔叹了口气,“其实……很多你们以为我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风城这个孩子,从小一直追着我的脚步,我不是没阻止过,我们全家都阻止过,但是他不愧是老俞家的人,天生一个‘倔’字,结果真让他追到这里来了。这孩子小时候父母都忙,很不服管教,作起来能把大人活活气死,我是唯一一个制住他的人,他对我是崇拜也好、害怕也好,总之,小时候他就只听我的话,不知不觉的,我干什么他都要学,我取得什么成绩,他也要得到,他眼睛总是追着我,难免会生出一些连自己都混淆了的感情……”

    白新羽心里一惊,霍乔怎么会……不过他又一想,俞风城那对霍乔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态度,霍乔这么聪明的人,就算看出什么也不奇怪。

    霍乔淡笑道:“你不奇怪吗,风城是同性恋,我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因为这件事我们家人都知道,说实话,比起他闯的其他的祸,性向问题倒也不算什么了,他当兵之后老实多了,以前在我们家那片儿可就是个惹不起的混世小魔王,所以他只听我的话,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白新羽变得局促起来,他不知道霍乔究竟想说什么,哪有人知道自己的外甥暗恋自己,还这么淡定的?这一家子还有没有一个正常的了。

    霍乔温和地看着白新羽,“以前,我还觉得风城对我的感情是个麻烦事儿,认识你之后我就放心了,那孩子没当兵之前,乱七八糟的关系也不少,但是在我看来,他只有对你是真的。他没认真喜欢过别人,不知道真正的喜欢是怎么回事儿,所以分不清对我到底是什么心思,有你在,他早晚会看清的,这一点我真要谢谢你。”

    白新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怎么都没想到,霍乔居然会跟他谈论他和俞风城的感情问题,这种别扭和尴尬的感觉,简直让他想当场消失。他心绪大乱,一时无法消化霍乔说出的话,整个人都傻住了。

    霍乔拍了拍白新羽的肩膀,“我话就说这么多了,你们俩还是要看造化,风城这小子相当执拗,要是认准了,是怎么都不会放弃的,希望你过段时间冷静冷静,也能有一个新的视角。最后,祝你早日痊愈。”

    白新羽如获大赦,他早就想跑了,他站起身,跟霍乔用力握了握手,却无法直视霍乔的眼睛。

    霍乔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一个合格的共和国战士,也是雪豹大队永远的荣誉队员,随时想回来看看,我们都万分欢迎。”

    白新羽眼眶一热,最终抬起头,直视着霍乔,用左手向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无论他和俞风城的感情怎么变,他对霍乔的崇敬从来没变过。

    晚上,霍乔派车送他们全家去机场,雪豹大队全员在操场给他送行。

    白新羽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心酸不已,他的目光扫过霍乔、陈靖、燕少榛,最后落到了俞风城脸上,俩人遥遥相望,已经分不清眼里究竟藏了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怕自己失控,强忍着眼泪上了车。车一开,他的泪水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离开部队、离开俞风城,一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斗志昂扬的特种兵,因为跟俞风城分在一个宿舍、有了足够的私密空间而雀跃不已,转眼间,他们分道扬镳了。

    简隋英搂着他的肩膀,搓着他的头发,“想哭就尽情地哭。”

    白新羽揪着简隋英的衣服,无声地哭泣着,他感谢简隋英把他送到了部队,这里让他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还让他遇到了喜欢的人,无论结局如何,他绝不后悔。

    回到北京后,白新羽静心休养身体,喉咙渐渐能发出一点声音了,肩膀也开始可以活动。只是他总是睡不好觉,家里的大床比部队的行军床舒服了千百倍,他却怎么都不习惯,看不到熟悉的军营和战友,他感到无法形容地空虚和寂寞,他还无法把自己的身份抽离出来,他始终觉得,自己依然是一名特种兵。

    冯东元、陈靖和燕少榛都给他打过电话,虽然他无法发声,但听着他们说话,他也觉得很安慰,武班长还给他写过一份信,那样粗糙冷硬的人,字迹居然很是端正,而且信上是满满地暖人心扉地安慰之词。他在收纳信件的时候,不经意看到行李里的一个大纸袋,他猛然想起了那是什么,用颤抖的手指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叠厚厚的照片,全是他们去库尔勒军训的时候,那个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子偷拍的他和俞风城的照片。照片上的他们,比现在白一些,笑容更无忧无虑一些,他忘不了俞风城吃过这个女孩子的醋,当着她的面亲了他……白新羽心脏猛地收紧,疼痛如箭一般将他的身体贯穿了。

    他把照片收进了纸袋里,再不敢看了,回到家这一个多月以来,冰化了、雪融了,他的伤也好了大半了,可为什么他好像还是活在部队里,他的心似乎被囚禁在了那里,因为有俞风城在,所以无法轻易解脱。

    因为伤没好,他拒绝了以前所有朋友的邀约,每天足不出户,但依然准时地5点半醒,出去锻炼一圈,保持着部队的作息,连他爸妈都快不认识他了。

    他哥来找他谈过一次,问他伤好之后有什么打算,他说他想回部队,其实他想回原来的团,起码那里有东元他们,但是他知道他爸妈不会同意,那么退而求其次,他想进北京军区,他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说让他再考虑考虑,他知道他哥不想送他回部队,靠他自己也不可能办成调转手续,这事儿只好拖着。其实他心里也不抱什么希望了,也许他这份执念会随着时间消慢慢淡去。

    回家两个月后的某一天,他接到了从雪豹大队打过来的电话,他以为是陈靖或是燕少榛,高兴地接了,想让他们听听自己久违了的声音。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的却是俞风城的声音,“新羽,是我。”

    白新羽怔住了,握着电话的手情不自禁地收紧了。

    “你的伤好点了吗?”俞风城知道他不能说话,自顾自地说着:“这两个月我们又执行了一次任务,身边的战友又少了一个,其实我也不知道哪天会轮到我自己,每次想着自己可能会死,我都会特别……想你。”

    白新羽深吸了一口气,俞风城的脸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他一直觉得俞风城很强,所以避免去想俞风城会受伤、会死的可能,可子弹无情,俞风城跟很多人一样,随时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突然感觉到了深深地恐惧,他哑声道:“……谁?”

    俞风城一愣,“新羽?你能说话了?”尽管那声音沙哑得吓人,完全听不出是谁发出的。

    白新羽艰难地说:“谁……走了。”

    俞风城沉声道:“别问了。”

    白新羽沉默了,是啊,他不知道更好,就让那些战友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吧。

    “新羽,你回家之后,有想过我吗?”

    白新羽顿了顿,“没有。”

    俞风城呼吸一滞,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新羽一字一顿道:“别再联系了。”说完,他挂断了电话,一时间只觉得心痛如绞。因为他成天憋在家里,他哥甚至给他请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他这是创伤后压力综合症,也就是所谓的“战后综合症”,其实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部分原因,说来不好意思,他这么难受,还因为他失恋了……

    四个月后,他的伤彻底痊愈了,只是肩膀不太灵活,声音也变得低沉,略有些沙哑,伤虽然好了,但是后遗症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修复。

    他不再足不出户,开始见一些朋友,开车去周边城市转一转,不过,他不再抽烟,也尽量少喝酒,晚上10就准时回家,以前那些花天酒地的生活现在他半分不沾,酒肉朋友们知道他现在变了个样子,渐渐也就不再约他了,他从前觉得自己在北京朋友很多,现在才发现能留在身边的只有两三个,但他觉得很好,他不可能再做回原来的白新羽了。

    时间久了后,他也不再执着于回部队了,毕竟他没有军衔,过个三五年怎么都要退伍的,他爸妈强烈反对他回部队,他深觉自己一意孤行进雪豹大队,对亲人伤害不少,也不愿意再让他们操心,于是正式复员了。

    复员之后,他开始规划自己以后的生活,想来想去,决定去他哥那儿上班,一边学东西,一边考一个在职文凭,他把自己的保时捷卖了,给赵哥和金雕的家属各汇了三十万,并且开始匿名资助冯东元的妹妹上学,自己则换了个二十来万的代步车。跑车、名牌、奢侈的生活,从前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现在似乎都不重要了,他只希望自己的时间能度过的有意义,而不是像从前那样挥霍青春。

    有了在雪豹大队里的经历,现在看书学习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痛苦的,他重新捡起书本,一边上班一边上课。

    自从在他哥公司上班,他碰上李玉的机会也变多了,他始终看这小子不太顺眼,觉得李玉是蛊惑他哥的狐狸精,偏偏他哥跟李玉挺甜蜜的样子,刚开始的时候他怎么都不习惯,后来才渐渐发现,两个人的性格还真是要互补才行,虽然那是他亲表哥,可要他跟简隋英这脾气的人长期生活,他也受不了,但李玉可以,而且他们看上去很幸福,他也开始尝试着接受这个“表嫂”。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抽了没更新上,让大家久等了。。。。。

    第83章

    离开雪豹大队半年后,他的新生活已经完全步上了正轨。

    一家人对他的改变都非常满意,不过他父母稍微觉得他矫正过度了,以前男女关系那么乱,二老成天担心哪天就有女的大着肚子回来,现在完全变了个样子,又着急让他相亲。可惜他心思不在这上面,学管理、学金融、学会计,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对部队生活和战友的思念,让他心里渐渐形成一个想法,他想开一个保全公司。他花钱找咨询公司做了这方面的调查,发现市场前景还不错,除了国内安保方面的需求,有些大企业在不太太平的国家开设分公司,有时也需要外包安保公司护航。他想着,过几年他那些战友退伍了,很多农村来的兵没文凭没背景,到了社会上难找工作,他开个最能让他们施展拳脚的公司,把战友们都聚集起来,又能赚钱,真是一举多得。

    他写了份计划书,去找他哥谈去了。

    简隋英翻了半天,支着下巴看着他,“你小子,闲不住啊,还想摸枪?”

    白新羽嘿嘿笑道:“想啊,在国外就能摸国外的枪了。”

    简隋英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拍,“这种有危险的活儿,大姨和姨夫不会同意你去干的。”

    “也不是全有危险,又不是天天都能碰到恐怖分子,大部分时候都是保护个明星、运送个珠宝什么的,再说我当老板嘛,太危险的我就不去了。”白新羽安慰他道。

    简隋英思考了一会儿,“你在我公司学了大半年,做点儿土地啊开发啊什么的多好,来钱还快,偏偏就想做这个?”

    白新羽很狗腿地过去给他哥捏起了肩膀,撒娇道:“哥,我就想做这个,你不是也喜欢挑战吗,这是你没涉足过的行业,但你肯定有关系,帮帮我呗。”

    简隋英“嘶”了一声,“轻点儿,手劲儿这么大。”

    白新羽赶紧放松手。

    简隋英点着桌子,“让我想想吧,听起来还有点儿意思。”

    “谢谢哥。”

    “对了,大姨让你去见的那几个女的,你去了没有?”

    白新羽皱眉道:“我才25,急什么呀。”

    “我也觉得不值得急,可大姨也不知道怎么了,男人还是要先立业才行。”

    “还是哥最明智。”

    “对了,你那车……真不换换?”简隋英想起白新羽的车,就直皱眉头。

    “换了干嘛,又没坏。”

    “我那兰博基尼快到货了,你不馋啊?”

    白新羽嘻嘻直笑,“李玉知道你订那个车吗?”

    “谁管他知不知道。”简隋英眼里满是笑意。

    “到时候给我过两把瘾就行。”

    简隋英笑看着他,“以前那不是你的终极梦想吗?”

    白新羽笑道:“梦想会变嘛。”

    简隋英轻叹一声,“有时候,我都说不好送你去部队到底正不正确了,你变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让我们都有点适应不了了。”

    “当然是好事了,不然我现在能这么端正吗。”

    简隋英撇撇嘴,“端正过头了。”

    “哥,你的决定总是正确又明智的,这件事也是。”白新羽拍拍他的肩膀,“我这么英俊又上进的小伙子,可不是谁家都能养的出来的。”

    简隋英笑骂道:“也就这两年像样了。”

    俩人又瞎聊了一会儿,白新羽就下班回家了。

    这个点儿正是北京最堵的时候,白新羽放上音乐,看着窗外淅淅沥沥地雨,心情感觉很平静。

    这半年来,他终于渐渐摆脱了自己特种兵的身份,回归了正常生活。他跟以前的战友时常联系,电话、信件不断,他还去看了一次旺旺哥,西北小饭店开得红红火火的,孩子刚满月,特别可爱。每一次跟战友联系,其实他的心都是悬着的,他特别怕听到噩耗,尤其是那些关系好的,幸好,目前为止,陈靖、燕少榛、霍乔、老沙他们都平安,当然……还有俞风城。

    俞风城半年来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要么没接,要么说几句就挂断了,经过半年的沉淀,想到俞风城他已经不那么难受了,至少不会整夜整夜地梦见他。只是,他还是无法对别人敞开心,他妈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都长得很漂亮,家世也好,但他提不起半点兴趣,有时候他怀疑自己被俞风城变成了同性恋,可他对别的男人也没感觉。他想,他和俞风城的感情是在部队那个特殊环境里用血汗铸造出来的,中间参杂着无数终身难忘的体验和回忆,很多跟挑战身体极限和生死有关,感情跟这些经历融合到一起,变得特别刻骨铭心,他这辈子再不可能跟任何人有这样深刻的感情,因为再没有那样深刻的环境了,所以他发现他忘不了俞风城,怎么都忘不了,就跟他忘不了在部队的一切那样。希望时间能改变他……

    正想着,他的电话响了起来,白新羽一看,是雪豹大队打来的,他心脏一颤,难道会是俞风城?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这个安静流淌着音乐的小车厢好像把他隔绝在了一个**的世界里,让他充满了安全感,他突然觉得,这时候如果能听听俞风城的声音,也不错。

    他按下通话键,对面传来了燕少榛的声音,“新羽。”

    白新羽忽略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望,高兴地说:“少榛啊,好久没联系了,你们又去执行任务了?”

    “是啊,刚回来没多久,你最近怎么样?”

    “又上课又上班的,忙着呢。”白新羽兴奋地说:“我最近有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你说。”

    白新羽把保全公司的点子说了出来。

    燕少榛笑道:“这个想法很好啊,大家退伍之后能有个好去处,又能发挥一技之长。”

    “对吧,我也是这么想的。”白新羽又跟他说了一堆自己的构想。

    燕少榛安静地听着,不时发表一点意见,俩人聊着天,堵车的时光也不再索然无味。

    最后,燕少榛笑着说:“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什么消息?”

    “我春节后就能调回北京了。”

    “哇,那没几个月了呀。”

    “是啊,咱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白新羽笑道:“好久没跟你喝酒了。”

    “等我回去,一醉方休。”

    白新羽豪气地说:“好!”他想了想,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对了,其他人怎么样了?班长啊,副队啊,老沙他们。”

    燕少榛笑了笑,“他们都挺好,但你最想问的是俞风城吧。”

    白新羽有些尴尬,“呃……他也还好吧。”

    “他听说我要调回北京,脸色可难看了。”燕少榛得意一笑,“说实话,你走之后的半年,他变了很多,性格比以前稳了,几乎每次出任务都表现突出,让我挺意外的。不过,我可一直比他稳重。”

    白新羽掩饰着哈哈一笑,“挺好。”那就是俞风城想要的生活。

    挂了电话后,道路顺了起来,白新羽踩着油门,看着两旁飞驰的风景,心里思绪万千。看来还是分开得不够久,半年时间,让他听到俞风城的消息心情依然不能平静,过两年就好了吧,他总会走出来。

    退伍后的第一个春节很快到来了。

    白新羽看着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忍不住想起了在三连度过的那个春节,那是他唯一在部队过的春节,第二个春节他正因为肩伤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他记得那个春节,大家一起大扫除、购年货、做饭、包饺子,自己编排节目娱乐战友,用大炮和枪声当礼炮,他头一次离开家人,却并不觉得寂寞。整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他们跑到外面看烟花,俞风城偷偷握住了他的手,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当时昆仑山的夜空是多么地深邃、星星是多么地明亮,战友的欢呼声犹在耳,掌心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只手的温暖。

    白新羽那天晚上喝多了,退伍之后,他一直严于律己,那是他头一次喝多了。他抱着简隋英,说“哥,我羡慕你。”

    简隋英莫名其妙,“撒什么酒疯呢?”

    白新羽含糊地笑着,摇摇头,“就是羡慕你。”

    “想要车你就说,又没说不给你开。”

    白新羽再次摇头,“哥,你背我呗。”

    “背不动。”

    “背得动。”

    “背不动。”

    “你试试嘛,他都背得动……”白新羽耍赖道。

    “谁?”

    白新羽打了个酒嗝,“班长……班长也背得动。”

    简隋英拍了下他的脑袋,“你烦不烦。”

    “你背一下嘛,就走……十步,就十步。”白新羽拿手指比了个十字。

    李蔚芝劝道:“新羽,别闹了,回房间睡觉了。”

    李玉放下酒杯,“你哥喝多了,我背你回房间吧。”

    “不要,不要你,我要我哥。”白新羽搂着简隋英的脖子,“哥你小时候都背我的。”

    “你那时候才几斤。”简隋英拿这个醉鬼没办法,“算了,我背他进去吧。”说完,真的把白新羽背了起来。

    白新羽个子高,肌肉又结实,着实不轻,简隋英喝了点酒,脚下虚浮,站起来就晃了晃。

    李玉赶紧站了起来,皱眉道:“我来吧。”

    “没事儿,回房间没几步,你陪我爷爷去吧。”他背着白新羽往房间走去。白新羽拿脸颊蹭他的后脖子,蹭得他脖子上全是口水,把他烦得想把人扔地上,“你再他妈渗口水,我揍你啊。”

    白新羽身体一顿,突然抽泣起来。

    简隋英翻了个白眼,“不揍你,别哭!”白新羽从部队回来后,完全是长大成人了的架势,这时候喝多了,好像年纪又回去了,简隋英心想,如果他觉得这才是他弟弟,是不是也太犯贱了?

    白新羽哽咽道:“风城……”

    简隋英没太听清,“什么?”

    白新羽不再说话了,只是轻轻吸着鼻子,声音听上去有几分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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