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然而他很快就意识到,情况跟他想得不一样。叶满左边是池珏,徐槐庭坐在右边的单人沙发上,伴随着急促紧张,令人心惊肉跳的音乐,身旁人悠悠道:“电锯杀人狂把别墅的电闸拉了,悄无声息潜入了别墅。”
“他这会儿就藏在角落的阴影里,拿着电锯,举起来……”
当啷。
叶满抖了下,拉高毯子,把脑袋埋进去。
徐槐庭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不好意思,没拿住,遥控器掉了。”
起身时,正对上把脑袋从毯子里钻出来的少年委屈的脸。
他没说话,表情里却写满了控诉。
徐槐庭看了好一会,才慢慢直起腰。
这个电影听得比叶满想得更心惊胆战,他还以为光听声没什么感觉呢,但搭配上身旁人时不时插入的旁白讲述,让他脑海里充满了各种画面,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当前时间:二十二点五十四分」
叶满等不下去了。
一道颤巍巍地带着点哽咽的声音从他们之中响起:“你们、你们不休息么……”
片刻,叶满听见有人软着声儿对他说:“不看了,休息了。”又问他:“想让我们都回房间?”
叶满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嗯。”
他累了困了自己回房间休息就是了,非要其他人也必须全回去,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要是他们问他原因,他该怎么解释?
但他想的审问没有到来。
他说想让大家都回房间,他们就真的都配合着回去了。
“回了房间还要做什么?”池雁带着他进了他们今晚住的房间,看着叶满问。
“大哥……去洗澡……”
身前久久没有动静,过了会,有人走进了旁边的浴室,里面响起哗啦啦地水声。
叶满在门口呆站了会,不知怎么,鼻子更酸了。
来不及再想了,机会不等人。
统哥还等着他呢。
他狠狠抹了把脸,拿着盲杖,静悄悄溜出了门。
几秒后,浴室咔哒一声打开。
衣着整齐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
他们做饭的时候,叶满提前假装无意,问出了电闸的位置。
以往还有系统帮他看路,这回系统不在,全靠他一个人摸索着寻找。
简简单单断个电,都变得充满了困难。
首先他要拿到工具箱,找到里面的钳子。
他轻手轻脚地往之前确定好的位置走,马上就快要到了,耳边忽然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叶满飞速蹲下,藏在沙发后面,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小心踢到椅子的池珏:“……”
他打开客厅的灯,在茶几上胡乱翻找,自言自语:“我手机呢?奇怪,刚才就落在这了啊?怎么找不着了!”
“找到了,原来在这啊,我得赶紧回房间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忘了关灯。
叶满松了口气。
没发现他。
找到之前确定好的工具箱的位置,一摸,空的。
叶满不敢置信地又摸了摸:“怎么没有了,之前就是在这的啊?工具箱哪去了?”
楼梯上,池雁看着念叨着工具箱,在柜子里摸来摸去的弟弟,又看向躺在他右脚边不远处的工具箱,微闭了眼。
拿出手机。
叶满正急着,手机响了,慌里慌张地掏出来,发现是池雁给他打的电话。
「小满,浴室水管出了点问题,你要是有空,帮我取下工具箱,你走到储物柜面前,向右后方摸一下,就能找到了。」
不等叶满回答,那边就挂断了。
手往后一摸……还真是。
心底的酸楚刚涌现出来,就这么被中途掐断。叶满尴尬地挠头,拿上钳子,去找电闸。
他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向着电闸进发。
心底时刻防备着中途再出现其他阻碍。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了,屋里的灯忽然灭了。
叶满低头摸了摸自己手里钳子,又面向电闸的方向,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徐槐庭的站在不远处,声音懒懒道:“就说刚才灯怎么一闪一闪的。”
他拨了拨电闸,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原来是风雪太大,电路受损,停电了。”
叶满咬住唇。
然而徐槐庭好似没看见他一样,从旁走过,“回去睡了。”
叶满独自在那站了一会,又用力揉了把眼睛,跌跌撞撞摸索着找到孟曜的房间。
孟曜打开门,僵硬地看了眼叶满身后,硬着头皮问:“弟弟,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满:“没电了。我害怕,你能不能……”
孟曜浑身打了个激灵,惊恐得差点给他跪了,大声道:“害怕是吧!我带你去找我小舅啊!我跟你说,我小舅可厉害了!拳打厉鬼,脚踢杀人狂!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压低声量悄悄跟他打商量:“弟弟,给条活路,你想让我办什么事,我给你办就是了。”
叶满也很急:“你去那个房间,去那!”
他指着隔壁。
孟曜一看,竟然是池珏的房间。
有点不好意思,“这不好吧,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你大哥会生气,这……”
叶满快急哭了,把他往那边推,孟曜又看了眼他身后:“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如果你二哥锁门了,那可不关我事——”
把手一拧,门开了。
池珏面无表情站在门口。
孟曜:“……”
池珏无声让开路,不等孟曜开口,他就被拽了进去,咚地关上门。
叶满从身上摸出提前藏好的钥匙,从外面锁上门,靠在门上坐了会。
周围安静得吓人。
没有人来关他。
统哥没说他是怎么被发现的,叶满也知道不了那么详细,只能照着答案一步一步地复刻。
没关系,他想,统哥说了,中途出了点差错也不要紧,只要最后结果对了就好。
他还没有失败。
叶满从地上爬起来,往阁楼上走。
去阁楼的楼梯有些抖,他走得磕磕绊绊,楼梯尽头就是阁楼的门。
没有人来关他,他就自己把自己关进去。
打开门,一股陈旧的霉味从里面传来。
里面很黑很黑,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那里对他是完全陌生的空间,叶满试图用自己半吊子的视力捕捉一丝光线,却什么都没有。
要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个晚上吗?
他产生了一丝怯意,脚跟后退了一步,但很快,他就咬住牙关,逼自己走进去。
没关系。一个晚上而已。
只要熬到太阳升起,一切就都结束了,统哥会回来。
但他很快就想到一个问题:太阳不会升起。
极圈的夜很漫长。
其他人什么时候会睡醒,会发现他在这里?
……真的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来这里找他吗?如果他求救的话,是会像统哥说的那样被无视,还是会有人来……
叶满握着门把,手停在上面。
然而,下一瞬,他听见了黑暗中响起一声微小的锁扣弹起的声音。
门被反锁了。
不是从外面。
从里面。
徐槐庭手臂越过叶满,拧上锁,将他们两个反锁在了阁楼里。
“还有吗?”他语气平静地问。
叶满睁大了眼眶。
徐槐庭抵着门板,看着身前背对着他低着脑袋的人:“没有了的话,该到我了。”
第66章
阁楼炉火
叶满觉得自己此时该心虚,该害怕,该忐忑。
他有充足的理由,担心自己在今天之后会被当成是精神有问题,送去精神病院关起来。
在这里被人当场捉住,说明自己一整晚的忙碌都被人洞悉了个一干二净。
在他们看来,他应该是很无理取闹,又不可理喻的。
大过年要求跑到北极来,一路上都不肯给笑脸捧场,净做些没头没尾的奇怪事。
不够懂事、不够体贴、不够善解人意。没有用处,提供不了任何价值。
……还要麻烦他们陪着他胡闹。只会给人添麻烦。
他有太多的理由为自己当下的处境感到惊慌。
可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却就这么逆着常理和直觉,缓缓降落。
熟悉的体温从背后环绕着他,迟来的酸楚委屈蔓延进四肢百骸。
叶满没有转身去看徐槐庭,就这么保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脑袋靠在门上,像是全身力气都被猛一下抽空,绷紧的双肩蓦然松懈下来。
阁楼还是那样黑得不见光,叶满却不再害怕得说不出话,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一样说:“你应该猜到了,我一直想弄坏别墅的电源,打算趁机跟孟曜发生点什么,就和之前在船上的时候一样,我一定要孟曜来,就是因为我对他还没死心。”
叶满带着那么点自暴自弃承认:“我跟你谈着恋爱,还对孟曜有想法,现在你抓住我了,然后呢,你想怎么样,跟我分手,还是想狠狠揍我一顿,教训一下你‘不安于室’的男朋友?”
消沉落寞的劲儿,就好像提起分手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徐槐庭一样。
徐槐庭撑在门板上的手收紧了些,声音更冷了:“六次。”
“什么?”
“这是你第六次骗我,你又骗我,”徐槐庭在他耳边道,“还记得我们之前约定过什么吗?”
叶满垂着脑袋,听着他的话,像是不能理解他在说什么,怔怔重复了句:“我对孟曜……”
徐槐庭:“我劝你最好别说下面那句话,那样我真的会生气。”
身后衣料窸窸窣窣,一个微沉的重量轻飘飘靠在了叶满的肩上。
“你还是没有话要对我说吗。”身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叶满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握紧,不说话。
“我不是想谴责你,我是……”
徐槐庭顿了顿了,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表述。
但最后,他只是轻声道:“我喜欢你。”
“我不知道你是否理解这种心情,很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成为他的依靠。”
“想让你在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
他缓慢地说:“想让你对我无所顾忌,对我无话不谈,想保护你,想让你对我说你的心事,你的烦恼,让你信赖我,依靠我……”
叶满用力颤了颤。
“最重要的是……”
“不要再一个人偷偷难过。”
眼眶忽然酸得不像话。
叶满呼吸愈加颤抖,滚烫的眼泪跟着不受控制地砸在胸前横着的手臂上。
一滴接着一滴,怎么也停不下来。
叶满长这么大,总是需要对很多事情进行权衡和妥协。
他必须对自己生活里的每件事精打细算,判断着那些事情的重要程度,把自己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到最要紧的事情里。
他时时刻刻都要做出取舍,小到走路回家还是坐地铁,是回去吃别人赠送的临期泡面,还是咬咬牙买个煎饼果子,大到钱和身体。
一年多之前的某个夜晚,他抱着装着三万块的袋子,被踢了六脚,酒瓶从桌子上掉下来,碎玻璃扎进了他的眼睛里,血流得看不清东西。
就这样,他仍旧没有撒手。
他在一片模糊的血红中,听见男人发出一声怪叫,他被他吓坏了,钱都不要了,落荒而逃。
在那时的他看来,那笔钱远胜生命里的一切,为此瞎掉也是值得的。
那些对生活足够游刃有余的人,才能不必时时委屈自己,不必哄着自己说那也没什么好的,他没有也没关系,大方坦然地展示痛苦,而不必担忧遭到嘲笑和厌弃。
如果统哥回来,他一定要说:因为它不在,他睡了一晚上柜子,还跑到了一个很冷的地方,很辛苦地一个人完成了一次任务。
这些麻烦太小了,小到把它们当成很严重的事情拿出来说,都会叫人笑话,叫人瞧不起。
……但统哥,应该会在乎的吧。
可系统真的会回来吗?
在他做了所有自己能想到的努力之后,仍旧无人可以向他做出肯定的保证。
系统就像它来时那样,在某一天,没有半点预兆,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叶满甚至不知道它离开的真正原因。
只是做着最后的努力。
无人可以依靠,无人可以诉说。
里卡多说的对,系统说的也没错。
他就是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任何其他人。
他要怎么相信他们?连他自己有时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脑子有病了!
听见哭声,徐槐庭紧张地把他转过来,捏着袖子,弯着腰给他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了,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我不就说了你两句,你又是骗我,又是当着我的面说要‘出轨’,还说要跟我分手,我都没哭,你还哭。”
在这样一个暴风雪席卷的夜晚,在一个黑漆漆的阁楼里,叶满站在徐槐庭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的系统不见了——”
给他擦泪的手停下了动作。
叶满愈发不管不顾、自暴自弃地哭着说:“系统……让我做任务……可是他不见了!我、我做任务,让它回来!我要我的系统回来!”
看吧,谁会信!
所有人都会当他有病,当他精神失常!
谁可以依靠,都是骗人的,谁会相信这么离谱的——
“只是像现在这样待在阁楼里就行了吗。”
“什么?”
徐槐庭继续一脸专注地用袖子给他擦脸:“我问,像现在这样待在阁楼里就行了吗?还要做别的吗?让你的……系统?让这玩意回来。”
叶满傻呆呆掉了滴泪。
“别不说话,那会显得当真的我很傻。”徐槐庭道,想了想,又威胁他:“别告诉我你刚才是耍我的,那你就等着继续哭上一整晚吧。”
“你相信……?”
“实话说不是很信,你说的系统,是我理解的那种系统吗?人工智能?还是什么?你平时把它戴在哪?我像现在这样亲你的时候……还有第三者在旁边观看?”
徐槐庭连着说了一串,说到后面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头疼地按了按额头。
“那……你是在骗我吗?”
“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既然你没骗我,那我当然要信你的话。我不信你,信谁?”
叶满更呆了。
他从来没想过,答案会如此简单。
应该是很复杂的,应该要猜测,怀疑,判断很多东西,如果是他,他也不会这么容易就相信对方的话。
徐槐庭抱住他,说:“我的爱人虽然是个瞎子,但精神还挺正常的,这我还是判断得出来,请问,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最爱的人的话吗?”
“是我已经厉害到堪破了世间一切未知的科学和真理,有自信确定这个世界上绝对不会发生我不理解的事?”
“那我也太自大了,请你区分一下,自信和自大的区别。”
“……我需要一点时间接受一下,”豪言壮语说出去,他又有些无奈地说,“但这不妨碍我在你向我求助的时候帮助你,你要相信我,无论什么情况,我一定会帮你的。”
他扯着湿得一塌糊涂的袖子,“在这待着,别动。”
走出半步,走不动了。
衣角被人扯住。
扯住他的人抽噎着说:“那你快点回来。”
徐槐庭静了下。
这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三个字:我完了。
更完的是,他没有任何不情愿。
他完得甘之如饴。
几个呼吸之后,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着,反正人这一辈子,总要完蛋个几回,这还不算什么。
他没有任何犹豫地遵从此刻内心所想,干脆利落地回身去吻叶满。
一边一遍遍亲吻这个人,一边想:人这一辈子总要遇到一个像这样要放在心上、视若珍宝的人,才不算白活。
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他在,心里就不受控制地生出喜悦。
“好。”
对这样一个人,他根本说不出这之外的答案。
……
别墅整体是木质结构,阁楼半新不旧,刚好有个壁炉,边上提前备了柴。
在这种极寒之地,炉子,柴火一类的取暖手段更好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