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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不过是比我多了一个大哥。我妈妈也很爱我的,虽然她经常不在家,但我的零用钱比谁都多,我看电视多晚都没人管,她每次回来还会给我礼物,会经常给我打电话。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岳巍然这样告诫自己。

    住进来第二天,回家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被罗一海拿去洗了,还把他没洗掉的污渍洗干净了。

    十三岁的岳巍然因为羞耻而怒火中烧。

    他那“靠自己能活得很好”的理想似乎被因为这一点点小事而亵渎了,于是他坚定地对自己许下绝不叫罗一海一声“大哥”的诺言。

    绝不让自己成为罗家废物的一份子。

    他用尽一切方法反抗与躲避罗一海的关心与照顾,只些微地给罗小湖一点面子——罗小湖一旦遭到他的拒绝就毫不客气地哇哇大哭,仿佛被他欺负了,下一秒就要去找罗一海告状。

    这种黑锅岳巍然可绝对不背,便不可避免地做出妥协。日子久了,他总是在入睡之前狠狠地鄙视自己,今天又被罗家大哥的怀柔政策给渗透了!

    跟罗三江打架似乎成了维持自己不被罗家“腐蚀和同化”的重要手段。

    岳巍然转学后跟他一个学校不同班,那时候罗三江比较叛逆,打架逃学是家常便饭,经常被学校早操时刻点名批评,罗一海不知道被老师叫去了多少次。

    岳巍然虽然回避罗一海,但内心深处经常为罗一海觉得不值,每个弟妹都不省心不说,罗三江又是格外需要操心的那个。

    那天岳巍然本不想理他,可看到罗三江跟着一堆混小子往校外走,忍不住多了一句嘴:你再打架记过的话,就要被劝退了。

    罗三江这个人是真的单纯,加上俩人本来就不对付,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立刻就冲上来了。可是跟岳巍然打架,罗三江就没赢过。打得满脸花不说,额头被刮了一道口子,蹭了半边脸都是血。

    罗三江打急眼了,也没觉得疼,被赶来的老师把两人拉开,带到校医那里,又通知了罗一海。

    可岳巍然趁人不注意,跑了。

    他心虚,害怕了。

    看见罗三江被伤成那样,他突然觉得自己回不去罗家了。

    罗三江有什么错呢?

    罗一海有什么错呢?

    罗家没有人伤害他,是他一直在跟罗家过不去。

    干脆就这样走吧,被赶出罗家之前自己走吧。反正妈妈有罗叔叔了,没有人在乎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漫无目的地走,天黑了,冷了,肚子饿了,摔到沟里腿被划破,浑身都疼,爬都爬不出来了。

    岳巍然不害怕,他只是茫然,然后难过。

    也许他死在这里都没有人知道,等过了很久,警察会拿着他的遗照去问:这是谁家的孩子呀?或许有人会说:这是罗家的孩子,然后有人回答他:才不是,他姓岳,他叫——

    岳巍然!

    他听见有人叫,由远及近,巍然,岳巍然,听见了回话啊,巍然!

    是罗一海。

    第34章

    岳巍然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回应,但罗一海说有,说他声音好小,差点儿听不见。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罗一海跳下来,很生气,很着急,在他耳边乱吼一通。七手八脚地两个人都爬上去,罗一海抱着他一路小跑,到大马路上打车。

    岳巍然搂着罗一海的脖子,听见他急促到破音的呼吸声,闻到他头发里的汗;感受到他肩膀的颠簸,胸膛的起伏,抱着自己的手臂的力量。

    那一天的罗一海,岳巍然永远都忘不掉。

    划破的腿上被缝了六针,打了两个小时的点滴。

    那晚岳巍然第一次见罗一海跟别人发脾气,还是跟民警。说他们不帮忙,看看这是不是出事了?这是没有昏迷,昏迷了一晚上不得冻死?

    隔着静点室的门,把岳巍然听笑了。又不是冬天,哪可能冻死。罗一海一进门,他又装作昏昏欲睡。罗一海便放轻了手脚,坐在他身边,轻轻握着他因为打针而有点发凉的手。

    另一手摸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岳巍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自己趴在罗一海的背上,盖着他的外套,被他背着走出医院。

    发现自己醒了,罗一海又开始喋喋不休:下次可不许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要给你妈妈告状的;你们打归打,还是一家人,打完了始终要回家的;有不高兴、不满意的事情要说,实在不想说就写,总之不能离家出走——

    岳巍然说:嗯。

    大概是没想到会有回应,罗一海特别开心。说我惩罚三江了,本来也要罚你的,但我知道你答应了就做得到,这回就算了。

    回到家,躺到熟悉的小床上,盖上温暖的被子,虽然腿还疼,一低头就能闻见身上的药水味,可岳巍然还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跟罗三江说:我再也不会跟你打架了。

    从那天起,岳巍然开始经常关注罗一海。

    罗一海那一年二十岁,大学生,总是自嘲主职家庭主妇,业余时间考了个大学。长相只能说端正,不能算太帅,温柔开朗,笑点非常低而且奇特。

    家里男孩子多,嚷着嚷着讲话声音就越来越大,连罗二河都老说自己嗓门越来越不淑女。有一回罗三江和罗小湖玩游戏,音效开很大,罗二河叫他们小点声,俩人不听,她就开始放音乐。罗一海叫吃饭都没人搭理,气急了猛敲铁盆,喊:我以后叫你们是不是得买个锣,敲着才好使啊!

    罗三江喊:哥,我们本来就姓罗啊!

    罗一海突然就给逗笑了,往后两个月,时不时想起来还能笑。岳巍然不知道有什么可笑的,但是看罗一海笑,他也就忍不住想笑。

    房子换成复式以后,每两周都请家政来做清洁。可实际上收拾完两天就又乱成一团,罗一海总说他一天不动手家里就能生老鼠。所以只要有机会,岳巍然就会偷着帮罗一海干活,减轻他的负担。

    明明不想被发现,可是一旦被发现了却又在心里偷偷欢喜,觉得被罗一海看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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