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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罗爸的坚持下,他折中考了本地的一所二本,因为离家近。

    跟学校提交了申请,封闭军训也给免了。现在想想罗一海觉得自己选择太对,若自己不在,这个家指不定乱成一锅粥了。

    要说罗一海从没有过抱怨吗?还是有的。

    从小喜欢写写画画,当过美术课代表,上过课外班,罗爸也兴高采烈准备让他走艺术这条路。可罗妈去世以后,没坚持到高中,他就不得不把辅导班停了。

    本来课后学画的时间,他得去幼儿园接罗小湖然后给一家人做饭,哄罗小湖睡觉,收拾幼弟铺一地的玩具,辅导二河的功课,洗罗三江泥里滚过似的脏衣服,再洗罗三江,之后准备明天的饭,准备明天每一个孩子的书包,隔三差五还得去糖厂拿罗爸的换洗衣服——全职妈妈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生活连抱怨的空隙都不给他了。

    罗爸一直没发现,大儿子早就没有支起画架的空闲。

    许多年以后,人人都说:罗家的孩子个个有出息。可惜了罗老大,三十好几的人,却连一间房都没剩下。

    第6章

    最先离开家的是罗二河。

    考上了不错的大学,罗爸和罗一海带着罗小湖一起把她送到了四舍五入快千里的外省。

    两年后,是罗三江。

    再然后,是岳巍然。

    他跟罗三江同时高考,考进了本地唯一一所有商学院的大学,跟罗一海一样留在了本地,每周都能回家。跟罗一海不一样的,是他考进去的不是二本,而是一所985。

    他离家的原因,是岳隽华和罗爸离婚了。

    凭良心讲,罗爸的性格真的很不适合经商。他能赚钱主要靠运气。而且那个年代,敢于下海的人,只要眼光不算太差,总不至于太亏。

    罗家最擅长做生意的人是谁呢?

    是岳隽华。

    旁人都叫她Lady岳,只是这个“dy”从各色老板们嘴里叫出来,总是不怀好意。一个单身带孩子走南闯北的女人,跟男人们一起上酒桌抢生意,叫他们并不十分看得起。

    然而Lady岳脑子聪明,目光独到,手腕灵活,作风果断——经商的才能甩了罗爸和大多数人好几条街。有了她的帮衬,照理说,罗爸的生意应该蒸蒸日上才对。

    起初是这样的。

    然而时代变化太快,罗爸跟不上了。他又固执己见不听劝,夫妻俩的分歧越来越大,大到最后以离婚告终。岳隽华带着岳巍然和分割好的财产,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离开了罗家。

    那时候,岳巍然第一次认真地看着罗一海,跟他告别。

    与岳巍然交好的罗小湖,虽然有点落寞,但转头就因为“家里只有我和大哥”而开心了起来。

    罗爸的生意到底是不行了。

    跟岳隽华离婚后的第二年,他又查出罹患癌症晚期,生命按天算都不过百了。

    罗爸倒想得开,不化疗,不吃药,放松安静地迎接最后的日子。罗家孩子们尊重父亲的意愿,一家人反倒过了一段难得天伦团聚的时光。最后罗爸走的时候,比医生的预期晚了将近一年。

    罗爸一生洒脱,走得没有遗憾。

    只苦了罗一海,拼命支撑罗家最后的生意,不想让爸爸一生的心血亡在自己手里。可罗一海的经商头脑,比罗爸还差,运气更差。

    近几年被国外低廉的白糖价格冲击,国内的糖厂本来就很难做,大部分原料农民和厂家都要靠政府补贴过活。罗家糖厂的原料是甜菜,机械化种植一直上不去,导致面积越来越少价格越来越贵,出糖率也不好。

    撑不到三年,罗一海抵押了一套房产,最后还是落得连员工薪水都发不出来。坐在客厅里想了一夜,他决定把公司卖掉。

    做这个决定不容易,执行起来更不容易。

    几千平米大厂房,设备折价没几个钱,没人愿意收。来问价的要么只要厂房,要么必须裁员。罗一海不干,他不能让跟了罗家十来年的老员工没饭吃。挺到最后向他伸出援手的,是一家做进出口生意的贸易公司。

    罗一海也不知道外贸公司收购糖厂干吗?对方负责人只说新业务需要,满口中英混杂讲得天花乱坠,听得罗一海云里雾里。

    直到签约的时候,他才见到真正的买家——岳巍然。

    六年不见,岳巍然已经二十七岁,名片上的抬头是副总裁了。

    见到罗一海第一句话是:好久不见。

    第二句是:罗小湖还好吗?

    第7章

    罗一海想,果然他跟小湖感情好一些。

    岳巍然还是那个冷冰冰不怎么待见他的岳巍然,现在又掌控着罗家糖厂的经济命脉,罗一海不晓得怎么称呼他。叫巍然吧,怕人觉得太亲近有套近乎的嫌疑;叫岳总吧,又觉得是不是太疏远,毕竟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八年。

    岳巍然没他这样纠结,称呼“罗先生”。开门见山直奔主题:糖厂生产线全部撤换,所有员工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上岗前培训加试用期三到六个月,过了试用期分配合适的部门和岗位,考核不过立刻辞退——不同意的,可以协商补偿立刻走人。

    罗一海急了,问能不辞吗?

    糖厂里员工年龄偏大,都是跟了罗爸二十年左右的老人,干了一辈子原料制糖,除了这些什么都不会,有老有小的万一被辞了靠什么生活呀?

    岳巍然的冷脸上居然笑一笑:那你让所有人都饿死呗。

    罗一海没明白。

    岳巍然说他,这么心软干什么不去搞慈善,就算养老院都是要收钱的。想把每一个人都照顾好,结果就是每一个人都照顾不好。无能的人占着位置只会挤走有能力的人,剩下一堆废物——这点都不懂,怪不得生意做成这样。

    这是同岳巍然相识以来他对罗一海说得最多的一次,却字字如针刺。

    罗一海也生不起气来,只能在心里憋屈,毕竟岳巍然说得都对——心太软而管理无能是他饱受诟病的缺点。他也晓得自己不善此道,可兄妹谁都不想接这个摊子,罗小湖更是早几年就让他把公司卖了省心,他再不接,谁接啊?

    听闻糖厂卖给了岳巍然,罗小湖眉头微皱,但什么都没说,倒是很开心罗一海不用为了发不出工资而愁眉苦脸,拍着胸脯要让罗一海从今往后过上享清福的日子。

    罗小湖是有这个底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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