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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周五就回家了。”

    她说回家。

    陈异沉默了会,嗓音缥缈:“不是说……这辈子再也不回来,你回来干吗?”

    苗靖语气淡若云烟:“你不也说让我滚,滚得干干净净,怎么还去公司找我?”

    他嗤笑一声,语气闲闲:“你房间那些东西不搬走?我早晚也要扔了。”

    “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扔了吗?”

    “……”

    陈异搓了把脸,抿唇没说话。

    时间又静了静,苗靖问他:“你在哪?”

    “台球厅,今晚我守店。”

    “是么?你那边挺安静的。”苗靖勾了勾唇角。

    陈异反问她:“你以为多热闹?”

    没等听见回答,酒店房门响起敲门声,苗靖起身穿外套:“你挂电话吧,我同事来找我,我们有点事。”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话题里的声音微泄不满,“男的女的?”

    “卢正思。聊工作。”

    敲门的正是卢正思,手里拎着电脑包,站在酒店门口微笑:“苗工,邮件看到了吗?”

    “看到了,图纸我也找到了,有几个定位孔要修改一下,咱们抓紧时间改图纸,发给供应商让他们修模。”苗靖转身收拾东西,“你等我一下,我拿电脑,酒店楼下有个小招待室,我们去那里吧。”

    “好。”卢正思晃晃手里的手机,“我看你晚上也就吃了几口菜,锦城的烧烤很有名,羊肉串烤羊排评价都很高,我点个宵夜送到酒店?”

    “可以呀。”苗靖笑笑,“我们想法不谋而合,我也想着弄点宵夜,你喝咖啡吗?我买两杯咖啡如何?”

    “也许啤酒配烧烤更好?”卢正思浓眉舒展,笑道,“咖啡我也可以,苗工你爱喝什么咖啡?”

    “那你应该喜欢啤酒冰咖啡……”

    卢正思站在酒店门口和苗靖聊着天,苗靖抓桌上的电脑和手机,发现手机的通话时间还在一秒秒往上跳,秀眉一挑,摁掉电话,把手机塞进电脑包,关上房门,和卢正思一起往外走。

    陈异不以为意,把手机塞回兜里,皱眉坐在吧台。

    -

    苗靖近来和卢正思走得最近。

    两人被分在同一小组,负责同一车身部件设计,工作上苗靖会关照卢正思,两人共事加班,接触时间很多,闲时也会聊几句。

    卢正思知道苗靖也是Z省人,两人老家相隔不远,后来才知道她很多年没有回过老家,对家乡的记忆很模糊,时不时会送点家乡零食给她,偶尔也能唤醒苗靖儿时的记忆,苗靖也跟他聊藤城的一些风俗饮食,有时候他出门办事,帮着参谋出主意。

    两人相处轻松惬意,聊天也很契合,卢正思对她殷勤周到,一直以“关系不错”的同事正常相处,没有越界。苗靖的选择其实很多,公司单身男青年数量极多,一挑一大把,楼下新入职的车灯设计女工程师,部门还包给她找男朋友,苗靖的出色容貌加上工作能力,一大批有志青年虎视眈眈。

    奈何她是冰雪冷清的漂亮,工作又是公事公办,一丝不苟,从不跟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不熟悉的人不敢轻易上前,卢正思对她有好感也没敢挑明。

    借着这次出差,旅途上两人偶尔也会聊些私事,苗靖问他有没有谈过恋爱,卢正思略有惆怅:“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女朋友,她工作签了别的城市,也因为别的一些原因,和平分手了。”

    “和我以前的一段感情有点像。”苗靖笑笑。

    经历相似,有新话题可聊,卢正思借机问起她的感情故事,苗靖爽快分享,寥寥数语,简单明快,洒脱大气。

    “苗工,你看着不像谈恋爱的女生。”

    “是么?”苗靖含笑,“我看着像尼姑庵的女生?”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你……很特别……”他绞尽脑汁组织词汇。

    卢正思其实想说,她看着像那种追求者死缠烂打,她走在前面不屑一顾的高傲。

    苗靖换了个话题:“那你现在有喜欢或者在追的女孩子吗?”

    “没有追别的女生,喜欢……”卢正思看着她笑,不好意思挠挠头,欲言又止,“苗工你呢?”

    气氛微妙有变,苗靖粲然一笑,叹口气:“我也没有,我可能不会再谈恋爱。”

    卢正思心底惆怅了那么一瞬。

    “不过……”她想了想,清澈幽静的眼睛注视着卢正思,“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苗工你尽管开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当我新一任的男朋友?”苗靖脸色温婉,柔柔开口,“当然不一定是真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两三个月就好。”

    “?”卢正思心猛然跳动,重重眨了下眼睛,神情呆愣,“苗工……你……”

    苗靖悠悠解释:“家里人生了重病,有个好消息让他高兴高兴。”

    “……”

    她歉意一笑:“这个请求有点唐突,如果我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跟你道歉,当我没说过。”

    -

    苗靖和卢正思周五回到藤城,他把她送回家,两人拎着行李箱上楼,没等苗靖掏钥匙,门从内被打开——陈异倚在门口,嚼着口香糖,长长的腿挡着路,不声不响打量着两人。

    苗靖极轻微皱眉,瞟他一眼,大方把卢正思邀请进来:“正思,你进来坐会吧。”

    “我哥,陈异。”苗靖介绍,“公司同事,卢正思。”

    “你好。”

    “你好。”

    两个男人的手礼仪性交握在一起,卢正思觉得力道有点沉,有点紧,攥得让人吃力。

    走了一周,家里又是乱糟糟的,苗靖请卢正思在椅子上坐,找水杯给他倒水,含笑说见笑,自己回房间换身衣服,留陈异和卢正思在客厅等。

    卢正思的目光悄悄打量陈异,有那么点探究又意味不明的意思。

    “出差还顺利吧?”陈异姿势不太客气,语气萧疏,“你俩一个部门的?”

    “很顺利。”卢正思这才介绍自己,和苗靖是Z省老乡,大学也是同专业,在同一部门同一组,负责同一车身部件。

    陈异英俊面庞上笑意满满:“怪不得你俩一起加班。”

    “抽烟吗?”

    “谢谢哥,我不抽。”

    没说两句,苗靖从屋里出来,换了身淡雅裙装,嘴唇口红颜色有点艳丽,迎上卢正思的眼神,星眸微亮,低头微笑着把长发撩到耳后,邀请卢正思出去吃饭。

    “我们吃火锅好吗?”

    卢正思当然说好,苗靖拎起包包要往外走,卢正思跟着她,犹犹豫豫看着陈异。

    “陈异哥不去吗?”

    “我哥朋友很多,应酬也多,他不和我一块吃饭。”苗靖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我们俩去就好了。”

    “你俩去吃就行了,我晚上还有事。”陈异无所谓耸耸肩膀。

    两人把陈异撇在身后。

    他打开电视机,眼睛盯着不知所云的连续剧,优哉游哉窝进沙发抽烟,这烟却没抽下去,一点星火在指尖明明灭灭。

    一个半小时后,苗靖吃完饭独自回来,闻到满屋子烟味,皱皱眉,问陈异怎么还在。

    “今天不去台球厅吗?”

    陈异淡淡嗯了声,关了电视,捏着烟去了阳台,苗靖回了房间,没多久也出来,换了松松垮垮的T恤长裤,抱着脏衣服扔进阳台洗衣机里。

    两人各自占据了阳台的某个角落。

    苗靖背身问他:“有外衣要洗吗?深色的,我这两件衣服有点少。”

    “有啊。”他懒洋洋说话,而后伸手掀身上T恤,两手交叉抓住衣角,往上一拽一拉,滑出一截灰色抽绳运动裤勒着的窄腰,而后是平坦坚硬的小腹,鼓囊囊的小串肌肉,斜坡往上攀爬的健美胸肌,男人的凸出蜜色肌肤的锁骨和喉结脖颈。

    黑色T恤隔空扔过来,呼的砸在苗靖脑袋上,她眼前一片黑,带着腾腾体温的T恤,浓郁的汗水和烟草味,皮肤呼吸和香皂的淡香。

    苗靖心里晃了晃,端着洗衣液桶的手也晃了晃,明显察觉洗衣液洒出来,倾在自己手指。

    “陈异!!”她语气晃动,像波澜动荡的湖水。

    那衣服完全罩在她头顶,把她脑袋和肩膀都裹住,苗靖听见他一声低低哑哑的轻浮笑声,而后是脚步迈过来,在她身后一点距离站定,后背有沉重压迫感,炙烫的体温隔着微小距离传递在身上。

    他伸出一只手,擦过她的肩膀,粗暴拽她脑袋上的T恤,衣服跟着他的力道往下滑,把她发丝弄乱,全撒在面上,他的手肘撞在她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着,她默默无言,等最后一点布料从她面颊滑落,最后视线亮着,衣服扯在他手里,骨节分明的手指撒开,衣服掉进了洗衣机。

    苗靖脸上滚烫,全身僵硬,察觉他在身后咧嘴笑,耀眼放肆的坏笑无声绽放在微暗夜晚,跟秋日绵绵不绝的余热混搅在一起,生气勃勃又热气腾腾。

    “好了,你洗吧。”

    他转身进屋,轻轻吹起了口哨。

    第12章

    指望我养你?门都没有

    男人跑了,

    苗靖被陈异和波仔拦下来。

    那时候陈异的手段还是太嫩,心还是太软,怕魏明珍卷款逃跑,

    暗地里找人盯梢母女俩——魏明珍再不省心他也无所谓,只要盯紧苗靖就行,

    她整天都在学校,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

    一旦有点小动作,要逮她太容易了。

    魏明珍弯弯绕绕溜去火车站,陈异知道不对劲立马赶到学校,

    正好看见接苗靖的男人逃之夭夭,

    他装纯良,和气搭着苗靖的肩膀,按捺着脸色和学校保安过招,

    对苗靖的班级学号、成绩和班主任,家庭住址和家庭关系了如指掌,

    就这么把神魂恍惚的苗靖领走。

    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辆黑色的重型摩托车,

    陈异铁青着脸把苗靖轰上去,苗靖畏缩惊惶,

    愣怔看着他阴沉至极的面孔,不知他要带她去哪儿。

    头盔撞在她脑袋,

    痛得她龇牙咧嘴。

    “老实点,走!”

    苗靖被挟持着上车,

    摩托车轰隆隆飚出去,她颤抖的手揪着他的衣角,

    耳膜轰鸣,

    感觉摩托车在玩命窜行,

    最后停在火车站——陈异带她去火车站找魏明珍、追那个男人,一边拽着苗靖的校服,检票厅、候车室、站台来回寻找,一边给魏明珍打电话。

    她女儿在他手里。

    电话关机,到处寻不到人影,也许魏明珍真如那男人所说,已经坐最早的火车走了,男人也不见了,陈异脸色越来越冷戾,跟她说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凶狠:“你妈呢?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

    “去哪儿你不知道?!”他眼神暴戾,捏着她细弱的肩膀吼她,“不知道她怎么来接你?说,去哪儿了?”

    不管陈异怎么恐吓威胁,苗靖只会摇头说不知道,巴掌大的脸苍白如纸,唇色也是枯槁的,幽暗的眼睛不知所措,跌跌撞撞跟着他,害怕之外又有茫然。

    她是真的不知道。

    火车站找不到人,两人回家,陈异铁钳似的手把她拎上楼,苗靖摔倒在沙发里,颤栗着看着陈异暴躁得如同发怒的狮子,面色已经阴冷到完全不能看,似乎下一瞬扑上来,就要在苗靖喉管上狠咬一口。

    陈异寒着脸,耐着性子,一遍遍诘问苗靖——

    魏明珍到底卷走多少钱?

    那个男人都做了些什么?

    母女怎么商量?怎么联络接洽?

    苗靖脸色麻木,缩成一团,嘴唇颤颤,只有四个字,我不知道。

    “你他妈再说一句不知道!”陈异眼睛发红,太阳穴青筋爆出,攥着拳头挥出去,苗靖尖叫一声,肩膀缩紧,猛然闭眼,长长漆黑的睫毛垂在面颊抖动,楚楚可怜又脆弱不已。

    “你不知道?”他咧嘴冷笑,把手机砸在她身上,“把你妈喊回来,她要是不回来,你——”

    陈异倏然凑近,锐利五官放大在她面前,眼神如刀,泛着嗜血寒光,语气阴森刻薄:“我就弄死你!”

    她颤颤咬着唇,垂着头,盈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没有滚下来。

    陈异虎视眈眈在旁边守着,苗靖不敢忤逆,连续拨了几十个电话,魏明珍已经关机,陈异让她发短信,短信发到苗靖手指酸痛,依然杳杳无声。

    陈异翻箱倒柜,把魏明珍房间所有东西都仔细翻出来,家庭所有的存折、银行卡、文件全都没有,魏明珍的各种证件信息也完全没有,只给陈异留了一堆关于陈礼彬的毫无用处的废纸。

    毫无征兆的离开,预谋性的准备,不知道是魏明珍的主意,还是受人指点。

    他坐在椅子上,长长吐了口气,深俯着身体,手肘撑在腿上,双手插进自己发间,麻木捋着毛绒绒的脑袋,苗靖坐在客厅,木愣愣看着,眼眶里的眼泪已经干涸,浅浅留一点在眼底,在最后一抹夕阳残照里折射着微渺光亮,归于幽幽无望的晦暗。

    -

    魏明珍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第二天陈异给苗靖换了一部手机,陌生号码,打给魏明珍,电话依然关机,苗靖给魏明珍发短信,说自己是苗靖,真的是苗靖,说小时候家乡的事情,让魏明珍接电话。

    最后的最后……手机亮起一个座机号码。

    等了实在太久,苗靖和陈异凝固的眼神都动了动,他示意她接电话,开着免提。

    是魏明珍的电话,用公用电话亭打过来的。

    “妈。”苗靖嗓音隐隐压抑着哭腔。

    “你怎么不愿意跟着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其他原因,魏明珍没有察觉苗靖的状态,语气很焦躁不安,“都事先给你打过电话关照过,让你跟着人走就行了么?你为什么不肯上出租车?还说要打110报警,苗靖,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想留在藤城?你一个人,你怎么留在那?”

    不知道那个男人是怎么跟魏明珍解释的。

    苗靖愣怔,陈异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做了个掐脖子的动作,嘴唇无声翕张,让她顺着他的意思说话。

    “妈,我……我没有……”她声如蚊蚋,“妈,你在哪?”

    “你又在哪里?”魏明珍问她,语气慎重,“你在学校还是在哪?陈异,陈异他有没有为难你?”

    “我在家,陈异,他出去了,买东西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他没有难为我……我跟他关系不错……妈,你在哪?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

    魏明珍只说自己不在藤城。

    “妈……你回来吧,你快点回来吧,陈异没有难为我,你早点回家吧……”苗靖小心翼翼看着眼前人,快速添补了一句,“哥哥对我很好,你别担心我……”

    陈异蓦然皱眉。

    “我办点事,办完事就回来,苗靖,你先好好照顾自己,回学校上课,我想想……过两天我再联系你。”

    电话来得突然,挂得也突然。

    苗靖恍惚失神,陈异绷着脸,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摊开手脚往沙发一靠,阖上了眼,眼珠子在薄薄眼皮下慢慢转动。

    -

    在家缓了这么两天,两人都接受了这个现状——魏明珍已经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两人都不出门,陈异肆无忌惮在家抽烟玩游戏,吃的都是外卖,主要是陈异吃,扔一点给苗靖填肚子,让她不饿死,除了洗手间,不许她走动到他视线之外,苗靖只能睡在沙发上,睡了几个晚上,不知道是被浓烈的烟味熏着,还是被惊吓打击得心力交瘁,发起烧来。

    她从小体质就好,极少生病,这次发烧来得突然,浑身热烫烫的,恹恹无力闭着眼睡觉,陈异吃东西她也一动不动,蜷在沙发里背对着他,偶尔起来喝两口水,又躺下睡着,就这么熬着,陈异偶尔瞟她一眼,看她缩着藏在沙发里,黑发蓬乱,眼眶深陷,不像是假装,的确是有些不舒服,只是苗靖一声不吭,他自己心情烂透,也不管她,只顾自己吃喝玩乐。

    苗靖一整天没吃东西,陈异路过客厅,看她挪了个睡觉的地方,纤细的手脚摊开,垂在沙发边缘,脸颊贴在沙发上,清丽五官皱得紧紧的。

    他走过去看两眼,看她没动静,又走开,在茶几上敲出点声音,苗靖毫无反应,只是微微吐了口气,无意识圈起胳膊挡住自己滚烫的脸庞,陈异一只手不耐烦探过来,在她额头碰了碰,犹豫缩回去。

    “苗靖。”

    苗靖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蠕动身体蜷成一团,往沙发角落里挤,闭上眼继续睡。

    瘦弱肩膀轻轻起伏,虚弱呼吸沉重急促,长长短短。

    “真他妈麻烦。”陈异嫌弃皱眉,去附近药店买了点退烧药,扔在茶几上,踢沙发:“苗靖。”

    苗靖微弱哼了声,嘴唇干裂黏住,动一动,也没把嘴皮子分开。

    他叉腰站着,看她毫无动静,粗暴把苗靖从沙发上拽起来:“起来!哑巴了是不是,不会说话?”

    人昏昏沉沉被他拎着,她手指柔软冰冷,脸颊却是滚烫如火,苗靖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皱着细眉,半睁着眼睛不说话,任凭他把她推搡扔在沙发,陈异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一把药丸,阴沉着脸:“吃药,别装死。”

    她把药丸全都咽下,又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水,唇色鲜润了点,苍白虚弱的脸色也有了点精神气,陈异看着她,冷冷嗤笑一声:“装什么可怜,装可怜有用?魏明珍要是不回来,你就算死了也没人管。”

    苗靖眼眶被体热烧红了,眼睛里也都是血丝,迟钝眨了下眼。

    药效发挥,她又睡了一觉,睡醒好了些,只是仍半死不活趴在沙发上,陈异面色沉沉走过来,扔了个外卖粥盒在她面前,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声音冷淡:“算是扯平了。”

    他说的是好几年前,他被陈礼彬揍得躺在床上,苗靖半夜给他的那杯水和那碗鸡蛋羹,今天……扯平了。

    两人在家整整呆了一周,魏明珍的电话依然关机,不是关机,而是已经彻底打不通,号码被注销,也没有电话再主动联系苗靖——陈异当着苗靖的面打电话给各种的小混混式朋友,满城找魏明珍,找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以前是做生意的,后来赚些旁门左道的快钱,这回真的是跑了,男人家里的家底全都卖空了,找他的父母亲戚去问下落,都没有联系上。

    两人早就约好,拿着陈礼彬的那笔钱跑了。

    苗靖听着消息,脸色早就麻木僵硬,一滴眼泪,一句哭声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想,只想回学校上课,她初三了,课业很吃紧,她不想留在家里,看着陈异狠戾阴鸷的目光一遍遍在她身上滚过。

    陈异讥笑:“回学校?你做什么梦?”

    苗靖抱着膝盖,幽静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他,轻轻吐出几个字:“李老师,是我的数学老师,他还说起过你……”

    他初中三年的班主任,为他收拾过不少烂摊子的李老师,一直留任初三,这年也兼任苗靖班上的数学老师,苗靖听他在讲台上提过陈异,说他以前教过一个聪明过人的学生,上一天课抵过他们上一周,可惜因为家庭原因,最后还是没有走到正路上来。

    陈异瞳孔猛然一缩,也怔了许久,最后僵着肩膀站在她面前,神色冷淡,让她滚。

    他找人专门在学校盯着她,他不信魏明珍就这么扔下苗靖不管了,每周末把苗靖拎出来,盘问她魏明珍的消息——整整一个月,苗靖呆在学校寸步未离,没有找过任何人,也没有人接近她,没有过任何消息。

    两个月后,陈异的耐心告罄。

    钱当然是好东西,能挥霍陈礼彬的钱固然痛快,但陈礼彬不死,他也没指望这些,没有就没有,这辈子他跟陈礼彬也再没关系了。

    “你也真是遇上一个好妈,就这么把你扔下了?连问都不问一句?”陈异看着越发削瘦冷清的苗靖,面带残酷微笑,“一个拖油瓶,拖来拖去随便乱扔,也是,哪有钱来得重要,跟野男人跑出去快活多爽快……你千万记清楚了,是魏明珍不要你,跟我陈异可没关系。”

    苗靖紧紧抿着唇,扭头不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幽幽的、深深的。

    “滚吧,以后你爱去哪去哪,爱怎么样怎么样。”陈异耸耸肩膀,一锤定音,“我跟你,不认识。”

    他也不管了,这对母女,跟他彻底没关系。

    -

    陈异不管苗靖,学校里那些盯梢她的人也没有了,苗靖偷偷给魏明珍打电话,电话的确已经注销,她完全联系不上,不知道魏明珍在哪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幸好学校开学的时候,魏明珍给苗靖多留了三千块钱,当初魏明珍留钱的时候,怕是以防万一,指不定苗靖哪天要花上。

    苗靖靠着这笔钱,应付学校各种缴费,管自己的伙食费和生活开支,日子一直拖到十二月份,手上剩的已经不多了。

    魏明珍终于联系过她一回,还是通过苗靖的班主任,给苗靖留了个座机号码,让苗靖回拨过去。

    苗靖打通那个电话,听见魏明珍的声音,眼泪从眼眶滚滚而下。

    “妈……你为什么一直没找我?”

    “我这边也有些事,忙得应付不过来。”魏明珍声音模糊,“而且你手上有钱,生活又能自理,陈异也不会拿你怎么样,我还是放心的……”

    魏明珍觉得苗靖和陈异的关系不会太差,两人从小住一个房间,也没闹出什么矛盾来,也还记得那年苗靖为陈异讨要生活费,陈异虽然面对苗靖不做声,但态度也不会太差,再说,苗靖性子那么柔顺懦弱,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错处也没有。

    丝毫没有想过,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在这种局面下要如何自处脱身——也许想过,只是这些忧虑被下意识的忽略、被稀释,正如苗靖这么多年的生活处境,轻描淡写,随波逐流。

    苗靖涩涩咽了咽喉咙,咬着唇壁,摁住了眼角的泪花。

    魏明珍问苗靖,陈异那边情况怎么样?她这几个月担惊受怕,就怕陈异报复或者报警,所以行踪藏匿得也很深,丝毫没敢往外泄,苗靖把知道的都说了,她一直在学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陈异,也没有听过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魏明珍彻底松了口气。

    “手里还有没有钱?”

    “还有八百块……”

    魏明珍报了一个沿海小城市的名字,说自己在那边和男人在一个小镇上做生意,让苗靖买火车票,坐某列车过来。

    “那我念书怎么办?我能上学吗?妈……我还有半年要中考了。”苗靖声音渺渺,“有地方让我念书吗?”

    这个倒是把魏明珍问住了,她所处的位置在一个工业小镇,都是小作坊和小工厂,居民主要也是务工者,镇上好像没有初中学校,也没有打听过怎么转学到本地学校。

    “这里没有学校,你要不然先过来再说?”魏明珍皱眉,想了想,又改了主意,“或者你回老家念书?镇上不是有初中么?你住姨妈家,我记得你姨夫有个亲戚就是老师,念书肯定没问题,我跟你姨妈打个招呼……”

    来藤城这么多年,母女俩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小镇,魏明珍偶尔打个电话回去,联系一下亲戚。

    苗靖目光空洞,已经彻底沉静下来——拖油瓶就是拖油瓶,小时候就是,长大了依旧是。

    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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