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心里着实忐忑得很,今夏犹豫了片刻,才不安地朝他道:“大人,翟姑娘夜里投河,被大杨救了回来,现在……在我屋里。”陆绎静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没有方才的轻松:“我记得我告诉过你,翟姑娘的事情不是你能管的。”
“卑职记得,可……总觉得若是把她送回去,她迟早还会再寻死,到时候就未必还有人能把她救回来。”
陆绎冷哼一声:“是杨岳舍不得送她回去吧?”
“大杨可不是被美色所惑的人……”今夏忙解释道,“他就是觉得翟姑娘特别可怜。”
“可怜的人多了,让他往城郊西边去,刚被东洋人屠过的村子,可怜人要多少有多少。”陆绎冷道。
“话是这么说,可总不能把翟姑娘再往火里推,是不是?”
“她在火里面呆了这么些年也好端端,这会儿要你来操什么心。”
今夏默然垂下头,她意识到自己想说服陆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身为锦衣卫,又是陆炳之子,他的心肠早就坚硬如铁,怎么可能给她说动。
“翟姑娘背后之人,是京城里头的大人物,是不是?”她轻声问。
陆绎不答,只道:“你最好让杨岳对她死了这份心,她不是他能碰的人。”
“大杨对她没有非分之想,他没那么多银子,也知道头儿不会同意他娶个扬州瘦马。”今夏对杨岳很是了解,叹息般道,“他只是想要她好好的,这样他才安心。”
“各人有各人的命。”陆绎简短道。
今夏颓然道:“卑职知道了,我会劝他把人送回去的。”杨岳平日是个老实人,可当真倔强起来,九头牛也拖不动,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外间又是一道电光闪过,陆绎清清楚楚地看见她面上的忧愁之色,不由自主地心中一软,心中还未作计较,话便已出口:“等等!……你来寻我,心中原是如何打算的?”
听他话语,似乎还有转机,今夏忙道:“我是这么想的,翟姑娘原就和周显已一案有牵扯,咱们可以说她身上有疑点,由大人您出面把她扣住,不把她送回去,拖上一拖,看看她养家有什么动静,若是没动静,再想法子……”
“这可是得罪人的活儿,你怎得不找刘大人?”
“刘大人那点耗子胆,知道翟姑娘养家是扬州知府小舅子,他肯定颠颠地就把人送回去了,哪里敢扣人。”今夏也知道这事其实是在为难陆绎,“况且,翟姑娘身后还有更大来头的人物,大人您……”
“把人扣住能扣得住几日,终还不是得送回去么。”
陆绎皱了皱眉头,默然不语。今夏在旁估摸他是在想法子,也不敢吭声,静静地听着雨声,只觉得点点寒意从外间沁进来。
足足过了好半晌,陆绎才开口吩咐道:“让杨岳去找上官曦,说是我的吩咐,让她把翟姑娘秘密送到姑苏去,记着一定要掩人耳目。”
“这事我也想过,但是又怕拖累上官姐姐,毕竟乌安帮也被牵扯在此案中。”今夏道。
“不妨事,有我在,便是找他们麻烦也是走个场子而已。”
今夏心下稍安,感激地望向陆绎:“多谢大人……我、我虽然没什么能耐,但您日后有事尽管吩咐,我绝不推辞!”
陆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去吧,让杨岳去联系,你守着翟兰叶等人来接,别再出岔子。”
“卑职明白。”今夏点头,退了出来。
掩上门,陆绎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
☆、第五十二章
今夏回到屋内,先把杨岳叫出来,低声将此事向他说明。听闻是陆绎的安排,杨岳不免有点诧异,且还有点疑心:“陆大人说要把她送到姑苏?”
“翟姑娘的事情非同一般,她的背后不仅仅是养家那么简单,我觉得陆大人考虑得甚是周详,她留在此地迟早有一日都会被找出来,姑苏虽非长久之计,但现下也只能先走这步。”
杨岳踌躇良久,重重点了点头:“就按陆大人说的办。”
“还有件事,”今夏拉住他,沉声道,“这事上,陆大人肯替咱们周全,咱们已是欠了他天大的人情。我想好了,将来若是走背字,东窗事发,咱们俩把这事扛下来,绝对不能连累他。”
“这是自然。”杨岳忙道。
今夏也不再啰嗦,到里屋将翟兰叶换下来的衣物交给杨岳:“把这些衣服丢到河里去,最好是再弄上点血迹……”
杨岳明白她的用意:衙门里的官差找着衣裳,若是马虎点的,过一阵子没找着人说不定也就结案了,这样自然是最好。将衣服包好,杨岳不待天亮,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去寻上官曦。
今夏回到翟兰叶身旁:“已经安排好了,天一亮就有船接你去姑苏……姐姐,你真的想好了,现下反悔还来得及。”
“姑苏……”翟兰叶苦笑了下,“我只怕不够远,怎么会反悔呢。”
今夏见她决心已定,便不再相劝,点了点头:“趁着天没亮,你要不要再歇会儿?”
翟兰叶听着外间密密的雨声,想起此前自己在家中听雨的心境,已是全然不同。离开养家,离开日日游湖任人赏估的日子,离开他的掌控之中,她既忐忑,又有种莫名的快感。离开他,远远地逃离,让他知道她并不是永远低伏着乖乖等待他的人。
递了杯茶水给她,今夏踌躇片刻,才开口道:“姐姐,你马上要走,走之前有一事我想问个明白,是关于周显已周大人的。”
周显已……翟兰叶静默了片刻,轻轻道:“你问吧。”
“你既然心里有人,何苦又去招惹周大人呢?”
“我……周大人,是我对不住他,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走上绝路。”翟兰叶说着,不由坠下泪来。
“周大人是因为凑不齐银两来娶你,所以才……”
“不是的,他后来拿了银两来,是我回绝了他。”
“啊?”
翟兰叶望向今夏:“事已至此,我便实话告诉你。在周大人初到扬州之时,我就接到吩咐,让我投其所好,与他交好。”
“谁的吩咐?”
“你不必问,我也不能说……”翟兰叶摇摇头,接着又道,“周大人为人甚好,对我始终以礼相待,我心里对他是极敬重的。后来他便说已经写信回家筹银子,待家中的地卖掉,便可娶我。”
“他对你倒是真好。”今夏叹道。
“我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便告诉了老爷。老爷告诉他,已有别家公子要娶我,让他死了这份心。谁知,次日他便带了银两过来,我自是不能嫁他,便狠狠心回绝了他。谁知那夜……那夜他就悬梁自尽了。”
今夏心中已有了点底,周显已次日便带了银子,显然不是家中卖地所得,这银子很可能就是修河款的一部分。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修河款足足有十万两,剩下的银子究竟去哪里了?
“你们俩的窗子……”她试探问道。
翟兰叶未料到她连此事都知晓了:“是啊,从我的小楼就能看见他所住之处,若是用望远筒,看得更加清晰。他那时公务繁忙,要去河堤勘察,无法日日相见,我们便时常在窗口遥遥相对。”
“所以那夜,他是故意开窗,让你看见他悬梁自尽?”
“我……我也未料到他竟会……”翟兰叶复用手绞住心口处的衣裳,颦眉垂泪,“是我错了,他恨我原是应该的。”
“你对他……他坟边有个香袋,是你的?”
“连香袋你们都找到了!”翟兰叶对于办案手法并不熟悉,显得很讶异,“是我的。自从那夜……就是周大人死后……我总是做噩梦见着他,后来老嬷嬷说是他在惦记我,让我剪一缕头发埋到他坟边,也许他就安心了。”
“香袋和周大人身上衣裳的针脚出自同一个人,”今夏已愈发明白,“不是你?”
“不是,是我屋里的老嬷嬷,”翟兰叶难堪道,“那衣裳……周大人以为是我缝制的。”
今夏不知道该说什么,翟兰叶弃了周显已,自己转而又被人弃了,周显已悬梁自尽了,她自己也投河……
天蒙蒙亮时,杨岳回来,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今夏已将翟兰叶做男子打扮,随着杨岳一块儿将她送上船。见船头站的是阿锐,今夏也放心许多,心下暗暗钦佩上官曦做事稳妥,只是不解阿锐看她时为何目光凶狠。
“上官堂主说姑苏那边有个绣场,她去了可以当绣娘,只是会累些,日子也清苦,不知她过不过得惯。”杨岳看着翟兰叶钻进船舱。
“等风声过了,你可以逮个空去瞧她。”今夏看着船稳稳驶开,“乘夜航船,夜里上船,天亮就到了。”
杨岳什么都没说,只看着船慢慢消失在眼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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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之后。
萝卜、菠菜、蘑菇……还有香椿……
今夏蹲在灶间,仔细地翻捡着菜筐,又转头朝灶间驿卒笑道:“哥哥,鸡卵能不能也给我两个?”
一盏茶功夫之后,驿卒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挑了一小箩筐菜:蘑菇、春笋、豆腐片、萝卜、鸡卵……好在这些菜也值不了几个钱,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您这是要办桌素斋?”驿卒问她。
今夏笑眯眯地点头:“是啊,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呢,你也吃素吧。”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特地查了书。”
今夏端着小箩筐,踢踢踏踏地出了灶间,径直往陆绎所住的小院行去。这处小院原就有独立的小灶间,只是陆绎此番下扬州,随身未带家仆,故而从未用过,但灶间里面锅碗瓢盆都是一应俱全的。
打来井水,将菜都认真洗过、择过,又把豆腐泡过三遍井水去腥气,紧接着把春笋切片,和蘑菇一块儿煨汤。今夏揉好面,盖上湿布饧着,闻着菌菇清香,心中甚是满意……请陆绎吃饭,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最直接的感激法子。
苦于囊中羞涩,食材方面她着实为难,身上的几个铜板屈指可数,别说是大鱼大肉,就是果蔬也难置办一桌,自然只能去官驿的灶间领份额。为此,她特地查了书,查明今日宜斋戒,于情于理都最适合请客吃饭。
眼看天色渐渐沉下来,却不知为何,陆绎还未回来。她随手拿了根洗净的小红萝卜,边咬边朝外探头探脑……
正巧,月牙门外,也有个人在探头探脑。
“大杨!”她认出他来,赶忙唤道。
“方才到你厢房找你,就猜你说不定在陆大人这里。”杨岳跨进院来,一下子就闻见了香,“你拿春笋和菌菇熬汤呢?”
“是啊,香吧?待会儿还得加豆腐皮进去。”今夏喜滋滋道,“你来得正好,我要拿熟猪油煮萝卜,这萝卜要不要先滚一滚?”
“不要,那样就太烂乎了。”
杨岳进了灶间,习惯性地卷起袖子,净了手,把白萝卜拿过来咚咚咚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儿。
他一来,今夏就可以撂挑子了,靠着门框,嘎嘣嘎嘣咬着小红萝卜,口齿不清道:“面我饧好……要做春饼……你记得要薄薄的……”
“知道了。”杨岳揭开湿布,用手戳了下面团,试了试软乎度,侧头道,“你要请陆大人,弄成素席,不大好吧?”
“陆大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我就算倾家荡产弄来全鸡全鸭,他也未必稀罕呀。”今夏振振有词道,“我的荷包虽然经不起考验,但我的忠心是无须考验的。请他吃饭,就是个心意,他怎么会不明白。”
此时月牙门外,有人缓步进来,她并未察觉。
“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头儿有事交代?还是……街面上有什么动静?”今夏问杨岳道。
“听说找着衣裳了,”杨岳面容沉了沉,但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大概正派人到河里捞人吧。”
“那就好,顶多再折腾两天,估摸就消停了,东洋人还在附近打转,他们也分不了多少神。”今夏探究地看着杨岳神情,“你想她了吧?”
杨岳低首笑了笑,没接她的话:“……我怀里有你一封信,你自己来拿。”他手上全是面粉,不好探入怀中。
“我的信?!”今夏奇道,把红萝卜叼嘴里,探身过去,轻巧地用手夹出一封信来。
“在给我爹爹的信里夹着,估计是你娘托人带给你的。”
说话间,今夏已经取出信纸,歪头细看,信上的字一看便知是弟弟袁益所写,但所写之事……
她足足有半刻钟说不出话来:“这个、这个……我娘到底许了人家多少嫁妆?易家这么痛快就应了!”
杨岳之前已然看过,笑道:“看来易家老三对你颇有情义,大概是惦记着小时候你帮着他揍黑太岁的事。”
今夏犯愁地推了推额头:“这点事儿,小爷我都不记得了,他犯不上以身相许吧。”
“夏爷,你先吸口气,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杨岳稳稳当当地揉着面。
她警惕地望着他:“好事?坏事?”
“这得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觉得算好事。”
“你说吧……”今夏直觉不妙。
“谢霄,你的谢家哥哥,跑到我爹爹面前说——”杨岳故意顿了顿,“他打算娶你,想给你娘写信提亲。”
“……”
这下,今夏连红萝卜都不嚼了,呆呆定在当地。
杨岳挪揄她:“找个人算算,你近日是不是走桃花运?”
过了好半晌,今夏才长叹口气:“这事……小爷我真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啊!”
她身后响起一个人的声音,淡淡的。
“这话,不是这么用的。”
☆、第五十三章
今夏闻声,欢喜转头道:“陆大人,您回来了!我准备请你吃饭呢,您快里屋落座。”
陆绎瞥了眼她手里的小红萝卜:“吃这个?你当喂兔子么?”
“哪能,我专门给您整治了一桌素斋。你千万别误会我是为了省钱,我特得查过黄历,今日宜斋戒,有十万功德。”今夏说完便有点后悔,觉得这话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怎得,觉得我平日作孽太多?”陆绎挑眉,语气不善道,“所以该多积点功德?”
今夏干笑两声:“大人您想多了,卑职只是……平日多受您照拂,请您吃顿饭那不是应当应份的事情么。”
陆绎盯她看了片刻,又瞥了眼灶间里头的杨岳,什么都未再说,径直进屋去。
身后,今夏费解地啃了一口红萝卜,拧眉道:“看来,他今儿气不顺呀,也不知道谁招他惹他了?”
杨岳手脚麻利地把豆腐皮下到汤里,滚了几滚,盛到汤碗之中,朝今夏道:“还愣着干什么,正主儿回来了,还不赶紧上菜。”
赶忙取了漆盘,将汤碗放上去,今夏小心翼翼地端到屋内,看见陆绎眉间微颦正伸手倒茶水……
“大人,今日不顺心?”她将汤碗摆放好,试探问道。
陆绎斜睇了她一眼,并不言语。
“是不是有人招您惹您了?”今夏分外真诚道,“肯定是他们不对!您先喝口汤消消气。”
他又望了她一眼,开口淡淡道:“那倒也不是……近日你好事成双,我是不是该恭喜你?”
“大人您就别笑话我了!”今夏正愁这事,烦恼道,“谢霄怎么想一出是一出?我怎么可能嫁给他,这不是添乱吗……大人,这事您可别让刘大人知道,千万千万!”
陆绎端着熟猪油炒萝卜跨进来,萝卜色如琥珀,上面洒了葱花,还有点点虾米,在烛光下晶莹剔透。
“谢霄可是和爹爹说,你已经应承他了。”他朝今夏低语道。
今夏愈发觉得头大,急道:“我跟他说此事再议,这怎么能叫应承!你说……他那人看着挺齐乎的,怎么就少根筋呢!”
“你不想答应人家,直接回绝就是了,何必说再议呢。”杨岳不解。
“当时那个情形你不知道……”眼下,今夏又不能提劫船那晚的事儿,实在没法解释了。
陆绎已施施然自己盛了碗汤,汤勺在青花碗中慢条斯理地轻轻搅动:“那日,我记得你还说这是件好事。”
没想到连陆绎都搀和一脚,今夏真是欲哭无泪,辩解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那时候我烧晕晕乎乎的,他说什么我也没往心里去呀,这事儿我怎么可能答应……我家在京城,他在江南,让我嫁这么远,我娘也不能答应呀!再说……他身旁还有个上官姐姐,两人可是之前有过婚约的,而且上官姐姐对他情深意重,我怎么能从中插一脚。我若是真嫁进去了,成日里和上官姐姐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双刀那么厉害,万一那天她想不开,不就把我削成片片的,我象是会找死的人吗……”
说到此处,她突然想起陆绎对上官曦似颇有意,连忙朝他道:“大人,我对上官堂主很是敬重,对她绝对没有不满,您千万别误会啊。”
陆绎摆摆手,显然并不介意:“你想得够长远的……接着说!”
“接着说?”今夏楞了下,“我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这事我不能答应,我娘也不会答应的,明儿我就让他灭了这念头。”她的手用力往下一斩,斩钉截铁。
杨岳提醒她:“谢霄那人可好面儿,你别让人下不来台。”
“放心吧,我有数。”
虽然嘴上这么说,今夏还是颇感烦恼地推了推额头。
“那行……对了,我得去把春饼烙出来。”杨岳惦记着灶间,急急忙忙地折回去。
今夏看陆绎喝了小半碗汤,似还有滋有味,复振奋精神,打叠起十分殷勤,笑问道:“大人,要不要我再给您烫壶酒?”
“你还备了酒?”陆绎倒没想到。
“上回给您归置屋子的时候,我在圆角柜里头找着两坛子酒,还没启封,您要不要尝尝?”
陆绎挑眉道:“明明是你请客,怎么还得喝我自己的酒?”
今夏厚着脸皮道:“酒的好劣之分太明显了,不像做菜,只要手艺好照样好吃,我又没法给您现酿酒去。这个啊……是谁的酒不重要,重要的是您吃好喝好,对不对?我给您烫酒去啊……”
“慢着……那酒是果酒,不用烫。”陆绎偏头想了一瞬,“果酒味淡色美,要用玻璃杯子才好。”
“我上哪儿给您寻玻璃杯子去?”今夏犯愁地看着他。
陆绎也看着她,片刻之后,轻叹口气:“那就罢了。”
见他举箸挟菜,今夏转身去圆角柜取酒坛子,心中暗道富家子弟实在太讲究,真难伺候。正想着,听见陆绎又道:“这萝卜,是用猪油炒的?”
今夏捧着酒坛子,陪着笑凑过去道:“对!你看这色泽,漂亮吧!大杨炒这菜是一绝,有这一盘菜,我都能吃三碗白饭下去。”
陆绎慢吞吞问道:“你不是说素席么?怎得还用荤油?”
“用荤油才好吃……”
“十万功德怎么办?”他问。
“别管那些了,大人您又不缺!”今夏深感他真是太难伺候了,“这菜真的好吃,您凑合着吃不行么?”
眼看她有点起毛,陆绎只得垂目,微微一笑:“行,凑合吧。”
一会儿功夫,杨岳把春饼烙好,连同卷料、蘸酱都端了过来。今夏帮忙摆好,这春饼的卷料她颇用了些心思,原想一样一样说给陆绎听,但被方才几盆冷水一浇,估摸着他也瞧不上眼,不由殷勤之情消减大半。眼看菜已经上齐,替陆绎斟上酒,她便准备和杨岳寻点灶间的边角料吃去。
“大人您将就着吃,卑职告退。”
似没想到她要走,陆绎微微诧异道:“你还要去哪里?”
“大人,我也饿了,我和大杨吃饭去。”她扯了扯杨岳,示意他跟自己一块儿走。
“这么一桌子的萝卜,就留给我一个人吃?真拿我当兔子喂。”陆绎没好气地招呼道,“都坐下,一块儿吃!”
“这个……不妥吧,身份有别,我们哪能跟您坐一桌吃饭。”今夏看着热腾腾的饭菜也有点挪不动脚,“要不,您先吃,我们在旁伺候着,等您吃完了我们再吃?”
陆绎瞥她一眼,简短命道:“坐下,吃饭!”
也是个识相的,今夏嘻嘻一笑:“既然是大人的好意,那我等就不推辞了。”
杨岳推辞道:“爹爹还未歇息,我还得回医馆去,请大人包涵。”
陆绎点头道:“你去吧,帮我给杨前辈带个好,等我得了空就去瞧他。”
今夏把杨岳一直送到月牙门外,原本想说什么,踌躇了片刻还是道:“算了,明儿我自己跟头儿说去。”
杨岳叮嘱她道:“别喝酒,在陆大人面前失了态可不好。”
“晓得了……小爷喝酒什么时候失态过。”
今夏催促他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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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禀堂主,人已经安全送到,俱已按照吩咐已安排妥当。”
一身利落短衣的阿锐垂目向上官曦禀道。
上官曦立在船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过了好半晌才似发觉阿锐的存在,缓声问道:“你,回来了。”
阿锐抬目看向她,只觉得短短两日不见,她竟消瘦了几分,忍不住开口道:“堂主,你……发生了什么事么?”
上官曦摇摇头,目光扫过渡头上来来往往忙碌的帮众,淡淡道:“我想到湖中散散心。”
不用多余的话,阿锐接过原来船夫的摇橹,示意他下船去。
一叶小舟,两抹人影。
上官曦独立船头,径自怔怔出神。阿锐在船尾默默摇橹,目光却从未稍离她。
行至湖中时,月已上中天,明晃晃地倒映在水中,时而破碎,时而聚合。
阿锐放下船橹,朝船头行去,才行至一半,便听见上官曦吩咐道:“舱里有两坛子酒,你拎过来。”
船舱内暗沉沉的,他伸手摸到那两坛子酒,掂了掂,坛子颇重,里头沉甸甸地晃荡着酒水,迟疑了下,他才将酒坛搬出去。
月光下,可看见酒坛封泥完好,坛身上还沾着些许泥土。
上官曦取出帕子,俯身沾了湖水,慢慢擦拭着坛身上的污垢。阿锐怔了片刻,他随身没有帕子,便撕下一方衣角,沾了湖水,帮着她擦。
光洁的釉面淡淡映着月光,白皙的手指在其上轻轻摩挲着,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把你的刀借我一用,好么?”她问道。
阿锐并无二话,从腰间抽出那柄鲨鱼吞口的短刀,调转刀柄递给她。
她用刀细细地在坛口沿划开一条小缝,然后才启开封泥,酒塞一打开,一股醇厚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酒。
“这酒香么?”上官曦似随口问道。
阿锐“嗯”了一声,又点点头:“是好酒。”
“是好酒,没错。”她微微一笑,“这是我爹爹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
☆、第五十四章
女儿红——女儿红是在姑娘出生时埋下的酒,等到出嫁时才会刨出来喝的酒,阿锐心里咯噔一下,快手快脚地把酒塞复塞了回去,沉声道:“这酒不该动!”
“它已经用不上了,与其埋在地下,不如现在就把它喝掉。”
上官曦要格开他的手,他却纹丝不动。
“堂主!不可!”阿锐牢牢摁住酒塞,不让她再揭开,“我虽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但您再难过,也不该把出嫁时才能喝的酒拿出来糟践。”
“我不难过。”上官曦淡淡笑道,“我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他,是不是我做的不好,所以即便他回来了,他对我也……”
“您就是对他太好了!”阿锐恼怒道,“好得让他以为理所当然,应当应份,他何时为您着想过!他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一帮之主,根本配不上您……”
“住口!”上官曦愠怒,“我不许你在背后非议!”
阿锐骤然停了口,双眸深处透着痛楚,半晌才低低道:“您别难过,您将来,会嫁得如意郎君,比少帮主好百倍千倍……这酒,我绝对不会让您动的!”
说话间,他拎起酒坛就进了船舱,舱内角落里正巧有几块油布,平常雨大的时候拿来盖在船蓬上。他割下油布,蒙在酒坛上,用绳子密匝匝地捆结实,复拿回船头。
“你这是……”
上官曦话音未落,便见他将两个酒坛齐齐抛入水中,很快酒坛就没了顶,咚咚咚咚地沉入湖中。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阿锐吃痛,也不哼声,目光诚恳地近乎哀求:“等到你寻得如意郎君,成亲之时,我就潜到湖底把酒捞上来给您。”
上官曦恼道:“我若终身不嫁呢。”
“不会的,您这么好的女人,一定会有很好很好的人来照顾您,一定会有!”
即便月色清淡,仍可看见他半边脸红肿起来,上官曦再说不出话来,缓缓坐下,埋头抱膝……
湖水轻轻拍打着船舷,她的抽泣声夹杂在水声之中,阿锐默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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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薄薄的饼皮铺好,先洒上一层花生碎,挟上炒得丝般发亮的红萝卜,挟上油炸过的豆腐丝,挟上金黄的蛋丝,加上蒜末葱白,最后再洒上一点用小火炒透的浒苔,小心翼翼地把它卷起来。今夏满足地叹息着,把一头一尾都封上口,正待咬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把她刚卷好的春饼拿过去。
“……”今夏瞠目。
陆绎正在端详卷饼,皱了皱眉头:“看着全是萝卜,这样也能吃?”
“当然,好吃着呢,您尝尝!”她热情地催促。
他试着咬了一口,细细嚼了嚼,又皱了皱眉头:“味道有点怪。”
今夏托腮看着他嚼,想了想道:“是不是浒苔的味道,您吃不惯?”她把盛浒苔的碟子,递到陆绎鼻子底下。
才闻了一下,陆绎就皱起眉头:“就是这个。”
“您瞧,您这就不懂行了吧,这浒苔可是春饼的点睛之笔,不过可能这是南边人的习惯,所以您大概一时吃不惯。”今夏自己拿了张薄饼,往上挟菜。
“南边人的习惯?”
“是啊,头儿小时候在福建住过好些年,所以大杨做菜也随南边人口味,他们也不管这个叫春饼,而是叫润饼。”今夏道,“等习惯了这味儿,就能觉出好儿来。”
陆绎垂目,暗自思量:下江南之前,他看过杨程万的卷宗,记得他分明是江西人,怎得小时候会在福建住过好些年?
“您再吃一口试试。”今夏快手快脚地包好自己的润饼,咬了一大口,鼓励地看着陆绎。
看她吃得香甜,陆绎便又吃了口润饼,颦眉道:“萝卜味太重,我还是吃不惯。”
“您也太挑嘴了。”今夏不满地侧眼看他,“您这样的,小时候肯定不招人疼。”
陆绎挑眉,好笑道:“莫非,你小时候特招人疼?”
“那当然了!我不挑嘴,有什么吃什么,长辈就喜欢好养活的。”今夏颇有些得意,“我娘说,她到堂里挑人的时候,一帮孩子正好在吃饭,我吃得最欢,她一眼就瞧中我了。”
“堂里?……你是被收养的。”陆绎有点愕然。
今夏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润饼。
“你多大时被收养的?”
“我也不知晓,我娘说我那会儿正换门牙,大概是五、六岁模样。”
“五、六岁,你该记得些事才对。”陆绎眉头皱起,“你是被拐子拐卖的?原来家住何处……”
“等等、等等……”今夏止了他的话,用手拨开鬓边的几缕发丝,额际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瞧见没,我头上受过伤,小时候的事情模模糊糊,七零八落的。”
目光盯在她的额际,陆绎一时静默,半晌后才问道:“还能记得多少?”
“记得有条很热闹的街,人很多,还有好多灯笼,像是在过节……有一对石狮子,我把手探到石狮嘴里玩石球,滚来滚去地玩……”她费劲地想,“别的我都不记得了……”
陆绎静静地看着她,握杯的指尖因不自觉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您是不是想帮我找家人?”今夏猛然意识到这点,欣喜地探身凑上前,“我在六扇门喜欢出差也是因为这事儿,我总想,说不定到了某个地方,我会觉得特眼熟特亲切;或者遇到某个和我长得特别像的人,是我哥、我姐、我娘、我爹、我舅、我姨、姨夫……”
“姨夫?”
她实在迫得太近,两个润饼都快贴一块儿,陆绎不得不把身子微微后倾。
“甭管是谁了,只要是长的像我,一个也不能漏过。”今夏热诚地看着他,“大人,我知道锦衣卫的能耐,你们的情报网连高丽、琉球都有,若是您能仗义相助,说不定我真的能找着家人……不过,我觉得我家人是高丽人的可能性不大,您觉得呢?”
“你真的想找家人?”他谨慎地问。
她连连点头,分外诚挚地看着他:“您帮我吧!下回,我还请您吃饭!”
“就这满桌子的萝卜?我还得吃第二回?”陆绎哼了哼,“我若没猜错的话,这些萝卜你都从官驿灶间拿的,自己一个铜板都没花吧?”
“……”今夏讪讪地直起身子,“这个……请客吃饭,不在花多少钱两,重在心意!这点大人您肯定懂的。”
“食材是从灶间拿的,菜是杨岳做的,酒是我自家的,我倒是想看见你的心意,可在哪里?”
今夏瞪大眼睛,反驳道:“菜都是我洗的,而且这个汤也是我做的,大杨正好来了搭把手而已。本来我也可以自己做菜,可大杨手艺比我好,我不就是想让您吃好点么。还有您手上的润饼,还是我卷的呢,这可都是心意呀!……我再给您卷个大的啊!”
她边说边动手,陆绎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已开始熟练地洒花生碎,只得道:“那个,萝卜少放点。”
“放心,我知晓,多给您放点豆腐丝,再来点蛋丝……”
卷好一个拳头大的润饼,今夏喜滋滋地放到陆绎面前的碗里。
“您肯帮我这么大的忙,我再敬您一杯。”她拿了酒杯就想斟酒,不料却被陆绎眼疾手快地将杯子取走。
“你一个姑娘家,喝什么酒,不许喝!”他沉声道。
“您是怕我撒酒疯吧?放心,我打落地起就没喝大过。”
陆绎冷瞥了她一眼:“我让你上周显已小楼的那夜,你就因喝酒误了事。”
“……”今夏语塞,“那、那是意外。”
“那夜是谢霄请你们吃酒吧。”他看着她,直截了当道,“以后在外头也不许吃酒,免得误事。”
“……嗯,行,我一定听您的。”今夏存心要讨好他,从谏如流,“那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茶盅乐颠颠地凑到酒杯前,碰声清脆。
她压根不看陆绎喝没喝,只管自己咕咚咕咚把茶水全灌下去了。
“大人,您这一天累了吧,我给您按按肩揉揉腿?”今夏殷勤地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
“不要!”
“大人,要不我帮您把头发散下来,通通头,可舒服了!”
“不要!”
“大人,我帮您把床铺了吧?”
“不要!”
“大人,我帮你烫个脚吧?”
“……不要!”
☆、第五十五章
黑漆素几搬到杨程万面前摆好,再将研好墨的砚台摆上,紧接着再递上信笺、狼毫笔,因是阴天,室内暗沉沉的,杨岳把灯台也挪过来。杨程万摆摆手,示意不用。
“爹爹,谢霄这事儿您打算说么?”杨岳试探问道。
杨程万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岳又道:“我看今夏对谢霄没那意思,再说这是扬州,离京城也太远。”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容得你插嘴。”杨程万沉着脸道。
“我、我……就是……”
被爹爹一瞪,杨岳支支吾吾半晌,觉得不合适,却也不敢再说,正在旁直挠挠脖子,就听见有人叩门。
“头儿,你好点了?”正是今夏的声音。
这丫头,来得还真是时候,杨岳替她开了门。今夏连蹦带窜进来,脸上笑眯眯地。
“嘴都快咧成三瓣了,什么好事?”杨岳奇道。
“哪有!”今夏抿抿嘴,片刻之后仍是咧着笑开,朝杨程万道:“头儿,您好点没?腿还疼么?”
杨程万瞧她喜逐颜开的模样,与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那一瞬他有点晃神。
“头儿?”今夏诧异地唤他。
他回过神来,搁下笔,问道:“几日没露面,又有何事瞒着我?”
“没有!那银子不是还没找着么,刘大人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黄蜂一样,逮谁蛰谁,回回见着我都好一通训,也就见了陆大人不敢吭声。”她歪头叹了口气,“周大人为何而死,倒是大概弄明白了,可银子却是一点着落都没有,真是邪门。”
“他为何而死?”杨程万问道。
今夏便将翟兰叶与周显已之间的事情详详细细讲了一遍,杨程万听罢沉吟许久,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听说翟兰叶失踪了?”他问。
今夏谨慎地“嗯”了一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敢多说。
“你没找过?”杨程万接着问道。
“找了,没找着。”今夏瞥了眼杨岳,“听说在河里找着她衣裳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人害了……对了,头儿,我有件好事得告诉您!”再让杨程万问下去,肯定会出破绽,她赶紧转移话题。
“何事?”
“是关于我的家人,就是亲生父母。”
闻言,杨程万背脊一僵,眼底闪过复杂的锋芒,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压抑着情绪,淡淡问道:“怎么,你有线索了?”
“没有,不过我昨日和陆大人聊起此事,我听陆大人话里话外,像是肯帮我找亲生父母的意思。锦衣卫耳目众多,情报比六扇门齐全得多,他肯帮我这个忙,说不定……”今夏话未说完,便看见杨程万脸色铁青,额上隐隐青筋凸起,“头儿,你……你怎么了?”
“跪下!”
听出杨程万语气中隐含着滔天怒气,虽然不明究里,今夏半分没敢耽搁,立时就跪了下来。
“爹爹……”杨岳也不明白为何他骤然发火,“若陆大人肯帮这个忙,这不是好事么?”
“你也给我跪下!”杨程万怒瞪向他。
杨岳老老实实跪下。
杨程万重重训斥道:“一个没脑子,两个也这么没脑子!我这些年,是白白教养你们了!陆大人是何许人,他是锦衣卫!我再三交代过你们,与锦衣卫往来,必须谨慎提防,且不可与锦衣卫来往过密,不然的话,让人把自己卖了都不知道!再者,陆绎是何等身份,他是陆炳长子,你又是什么身份,你不过是六扇门中的小小捕快,他差遣你做事,说话有礼有节,那是他面上的功夫,说得难听一点,在他眼里,你和一条狗没有任何分别。你倒好,给个杆子,你就顺着往上爬,没皮没脸,没羞没臊……”
“爹爹!”杨岳觉得他这话实在说得有点过了,以前纵然今夏做错事,但从未见爹爹这么重地骂她。
“你闭嘴!”杨程万怒瞪他一眼,“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今夏也好,你也好!说话做事都给我谨守本分,再让我知道有这种越逾之举,我就打断你们的腿!记着了么?”
“记着了。”杨岳道。
“记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