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对方悻悻的没声了,过一会儿才道:“……哦我问到了。他上司是赵松,这人还行,我见过两次,挺有眼色的。”柏修文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未变,只淡道:“他有些事情办的不太地道。”
那人立时懂了,笑道:“柏大少觉得不行,那就是不行!我到时候让人处理一下。”
知道这事儿算是吩咐下去了,柏修文也没有在继续闲扯的欲望,道了谢就要挂掉电话。
然而对方却突然来了一句,“诶,我今年过节又回不去家里了。整天在这地方窝着,什么都干不了,真烦。”
“你到这里躲着是个不错的选择,”柏修文进了家门,换了双拖鞋。随后在沙发上找了个舒适的地方坐着,“如果我是你,我会庆幸上面还没查到你们家。你犯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再避避风头吧。”
“楚沉他妈的就跟我们家杠上了?!他查那案子还有完没完,我真是服了。”
柏修文静静听着对方愤怒的控诉,却从钱包里小心地拿出了那张早被摩挲数遍的、被妥善珍藏的照片,细细看了一会儿。
待到对方终于牢骚完了,他才平静的劝说道:“再忍几个月,他不会拿你开刀的。”
他的语气从来笃定,便像定心剂一般,使得电话一头的另一人都没那么聒噪了。两人又寒暄着聊了几句,便都撂了电话。
这人叫邓黎昕,和柏修文一样根属天子脚下。眼下在帝都犯了事儿,便避难到南边的京城来了。
柏家在上面政策这方面一直处于中立状态,一家子人除了他爹都很与世无争。柏父倒是一直希望他从政,不过柏修文从小便无心政治,反倒对娘家的经商之道格外感兴趣。
他仰躺在沙发上,略微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过了一分钟后才拿起手机再次拨了电话。
高桐一接电话,便紧张的说:“主、主人?”
对方的声音深又沉,回他:“嗯。”
“您已经到家了吗?”
“到了,现在在沙发上坐着。”柏修文刚说完,一只白色的身影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楼梯上窜下来,光速冲到他的怀里。
柏修文不留神,被这小东西撞击的闷哼一声。他一只手将煎饼扑过来时保持的怪异姿势摆正放到腿上,一手摸了摸它身上柔软的毛。
“怎么了?”
“煎饼跑到身上了。”
“……诶,我真想看看煎饼动起来什么样子。”
“可以。”
高桐心想,白先生是又要邀请他现实见面了吗?他还没想好这回要怎么回复当对方,却听见那人说:
“我们可以视频。”
第36章
如果仅仅是文字聊天,高桐大可以装作没看见这条消息,暂且不回复对方或者直接糊弄过去。
可眼下却是当真的语音通话,对方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能够真切的传到他耳朵里,他根本没办法含混过关。
于是干涩开口;“……您说视频吗?”
对方嗯了一声。
高桐想来想去,一句话竟不受控制的从嘴里蹦出来:“……我们这样,是不是进展的速度太快了?”
对方仿佛沉默了一秒,却又低低笑了:“你说想看煎饼动起来的样子,难道我要给你发动图吗?”
“……哦。”高桐尴尬的不知说什么,手心里都是汗。
他竟自作多情到以为这又是一次邀请了。面对白先生的时候,他便总不由自主的去深究对方每一句话里或许存在的深意,然而最终却总是自寻烦恼。
对方见他这种反应,问道:“怎么?”
高桐连忙回他:“没有!”他想了想又道:“那,视频也行,但是我可以……不开摄像头吗?”
对方只回了他一句话:“有主人开摄像头而你不开的道理吗?”
他唯唯诺诺的哦了一声。
“不过,我允许你这一次不露脸。”
高桐咽了咽口水,怯道:“那……那您会露脸吗?”
“不会。让你看猫,又不是我。”
高桐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有些许的失落。
他常自我催眠说并不在意对方究竟什么模样,美丑不过是一具现世皮囊。可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对白先生网络之外的生活产生了极强的好奇心。
每次聊天之后,真的会带来一种比以往更甚的空虚感。他会情不自禁的乱想,想对方的模样、衣着打扮,说每句话时的抑扬顿挫和脸上的表情,甚至就连对方那尺寸惊人的东西都曾潜入过他胡思乱想的范围里。
网络的虚拟和隐蔽给人舒适感,可高桐却有点想要更多了。
就在这晃神的空档儿,对方的视频通话邀请过来了。
高桐怀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按下了同意。
他这边网络质量不大好,待到信号所致的杂乱声完全消失,对方那头的环境也终于完整的呈现在了他眼前。
他确实看不到对方的脸。
只观察到对方坐姿闲适,倚靠在咖色沙发上。肩窄腰撑着身上的白衬衫,线条收紧到腰腹处便被腰带截住。
高桐喉咙上下动了动。他迫切的想看看白先生穿这种非常显腿和裆的西裤什么样子的却发现全被猫挡住了。
男人的手看起来非常宽大。他指节修长分明,轻抚在煎饼油光水滑的皮毛上,有种沉静的美感。
对方忽然开口:“怎么样?还满意吗?”
“……满、满意!”
高桐也分不清自己是说猫还是说什么东西了。他强忍着继续观察白先生的欲望,将视线转移到煎饼身上。
可惜,煎饼完美的呈现了一只混血种的静态美。
方才张牙舞爪,毛发支楞巴翘的煎饼此刻忧郁着一张大饼脸,安静如鸡的蜷缩成一个大毛球,眼睛不眨,身上不动,盯着屏幕。活像个假猫。
高桐紧张的问:“……煎饼不喜欢我吗?”
在视频的同时去讲话和直接语音聊天完全不一样。对方完全具象化了,即便没有露脸,但高桐窥视的到他的一举一动。白先生他的主人再也不是个虚拟的形象,他知道对方的声音是从这具身体里发出来的
从一段文字、一段音频、到一个完完整整的人。这既太真实,又如此的不真实。
第37章
柏修文很意外对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他将翘起的腿放下来,思索一刻后挠了挠煎饼的下巴。
往常这时候,煎饼都会舒服的咕噜几声,然后躺在主人的手里打滚儿撒欢。此刻却严肃秉持着敌军困我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精神,对镜头僵硬着肢体。
柏修文垂眸,面无表情的捏起了煎饼的肥脸,受到刺激的肥猫终于面目狰狞的喵了一声
然后他说:“它很喜欢你。”
注视着这一切的高桐点了点头,却又想起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脸,干涩的说:“……是这样吗?”
柏修文道:“嗯。或者……也可能是它看不到你,所以很急躁。”
高桐一看,这才意识到自从开了视频后他就一直用手堵着镜头。他表情僵着,谨慎的将手机移到脖子以下的位置,才挪开了手指。
他扫了一眼屏幕,这手机只要一动,景象就卡顿的支离破碎。白先生是完全没法从这肢解的画面里看出什么的,便安心的把手机放到安全位置了。
高桐有些拘谨的坐着,张了张口却被对方打断了“你里衣还是湿的?”
不问倒还好,对方这么一提醒,高桐便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他道:“我……等会去换。”
对方把猫放在一旁,“现在换。”
煎饼被冷落下来,开始疯狂在男人身下的沙发刨坑,高桐眼看着那沙发被猫划出来几道,有点心疼。
“高桐,”对方念着他的名字,缓缓道:“没听到我说话吗?”
“……听见了。”被当面叫出名字,高桐不自在的将手放在腿上蹭了蹭汗,随后又起了身,“那、那我去厕所换一下。”
“厕所不冷吗?”
高桐有点疑惑:“还行,有点儿冷。不过换衣服很快。”
“电暖器打开,直接换就行了。”
高桐一怔,没太理解对方的意思:“啊?”
“直接在我面前换就好。”
“……”
“以后可能还要视频调教,换件衣服算什么。”
高桐拿着睡衣的手都抖了抖,“我不要。这是我的隐私……”
然而对方却冷声道:“都是男人,你怕我看哪里?”
可这种事他完全不能顺从,即便都是男人,高桐也不能接受。他重复了一遍,“我不要。”
而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突然弹出了好几条微信消息。这接二连三的震动使得手机从原来的位置突然往下滑
放置手机的桌子非常小,这么一滑差点就要掉到地上了,高桐吓一跳,连忙去俯下身子拿起手机,然后从视频界面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他愣了愣,瞬间把脸转了回去!并且以后脑勺对着镜头的姿势背过身子拿着手机。
这太尴尬了。高桐被自己的愚蠢气得要翻白眼,这么近白先生没可能看不到他。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在视频里看到的自己,就是一副蠢的不行、因感冒而鼻头发红、头发又乱糟糟的的颓废青年男性的脸。
对方会怎么说……?会不会因此调教直接就停止了?
高桐保持着背着手拿手机的姿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索性直接挂掉视频通话,甚至想直接按关机键了。
而就在这时,对方似乎轻笑了一声,“你的柔韧性不错。”
高桐脸烧的慌。
“我什么都没看到。”那头传来了一声喵叫,“刚刚在逗猫。”
“……真的吗?”
“我以为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高桐立即回道:“不想!”
他慢慢在手机上找到镜头,然后用指腹按住,才仔细的将手机拿到身前来。又请示:“我想去换衣服。”
对方终于同意了。
过了一会儿,高桐回到屋子里,把手机牢牢握在手里,他打算手动控制视频范围。
对方却忽然问,“你有什么爱好吗?”
高桐一愣,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对方这一问让他忽然有些手足无措,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大概是游戏吧。”
大学的时候他第一次去了电玩城。一些同龄人早就玩腻的机车游戏,他却仍喜欢的不得了。当时还曾经有个愿望,就是把这些电玩机器都搬到家里……
柏修文若有所思的抚着猫背,他倒是没想到高桐会有这样的爱好。
时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有近乎六年的缺失。这些年来,他对高桐的人生知之甚少,不过是从他人和对方的社交圈子里窥探一些真假不知的动态。这些完全不能看出对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柏修文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高桐发现了这一切会是什么反应。可他也仅仅是需要网络来制造一个微妙的契机去接近高桐。这个人是他等待多年的猎物,此刻终于跑到他的领地里,就别再想跑掉了。
高桐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又试探性的问道:“那……您喜欢什么呢?”
柏修文隔着屏幕,视线一直停留在对方的脖颈处,喉头动了动。他说:“以后你会知道。”
“……哦。”又是以后。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有时候便只是静静的不说话,可高桐竟没觉得有刚才那么尴尬了。
他看了看表,心下换算了一下时间,觉得有些对不住白先生,道:“……竟然聊了这么久,我是不是有耽误到你……您的休息?”
对方简短的回答:“没有。”
“那,您要不要先去睡觉?”
对方默了默:“好。”
结束通话后,高桐才筋疲力尽的躺在床上。
他脑海里一直回想对方视频里的模样,这人的姿态和一举一动实在让人看起来特舒服。他摇了摇头,却突然回想起来前几日的调教,下腹竟有点儿来了感觉。
高桐在床上懊恼的翻来覆去,终于一咬牙拿出来手机,敲下几个字:“主人,你能不能给我一张你的照片……”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哪里的都可以!”
对方回复的很快。
Tartarus:……你想要哪里的?”
蟹黄汤包:我不是那个意思。
蟹黄汤包:就是刚刚视频,我不小心露到脸了,就……
Tartarus:这是你的失误。
Tartarus:你觉得不公平吗?
对方说完这话竟然给他发了个猫的疑惑表情。
蟹黄汤包:……没有。
高桐想说是,但是又不太敢说,闷闷的把自己埋在枕头里。
对方道:“我很少照照片。”
白先生拒绝的很明显了。高桐心里有些难过,但是也没说什么,回了句。
手机再没动静了。
高桐把杂念抛开,闭上眼睛,打算睡一会儿。
可就在他迷迷糊糊要陷入沉睡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Tartarus:刚刚翻到一张朋友照的。
Tartarus:[图片]
高桐迷茫间点开图片。
照片似乎是自下而上拍的。镜头里的男人气质拔群,他穿着纯白的击剑服,长腿占了照片的大半比例,非常英武高大。他手里轻拿着佩剑,大概是漫不经心的朝镜头这边扫了一眼便被朋友抓拍了。
男人带着防护面罩,所以仍旧看不到他的脸。
高桐看着看着,倏地有一种莫名的、似曾相识之感扑面而来。可真要追究,自己也不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了。
他看了这张照片许久,才小心翼翼的将其保存下来。
蟹黄汤包:,主人。
第38章
高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这梦几乎囊括了他凉薄的前半生。他梦到小时候家里糊了满墙的奖状证书,堆在桌子上的满分试卷,少年人对邻家白裙子姑娘的懵懂情思……
这些都算是欢欣的梦境。
直到他看见梦里年少的自己,怀着渴望与期待在高中大门前站立良久,然后踏出了那一步。
梦境在脑海中倒转,潮涨潮落,无数片段一闪而过,最终定格于少年人在被子里啜泣的、那些数不尽的深夜。
受到同学的欺辱、霸凌,却因富家子弟的威胁而不敢告诉老师父母;高三成绩的一落千丈;查到高考分数时的心如死灰,报考时父母的沉默。
好像确实就是这么一晃儿,人生就悄然地过去了数十载的岁月。
他被一通电话打醒,高桐揉揉眼睛也没看手机,便直接按了接通。然后听到了林璟玥的声音。
“喂,是高桐吗?”
“……是我。”
“上午的时候给你发微信,你没回,怕你出什么事情,才打电话给你。”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地:“没打扰到你吧?”
高桐看了一眼表,才发现已经是八点多了:“没有。”
“你今天和赵经理吵起来了吗?”
“还行,没什么事。”
“我听离经理办公室近的同事说,他听见挺大声,还有什么东西砸到地上了。以为你们两个……”
“……”高桐讽刺的勾起了嘴角,却仍稳声回对方:“没有的事。”
林璟玥叹了一口气,“关于调动的事情,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没想到这次调动不经过人事批准,直接是上面下来的通知。”
高桐本是没太睡醒的状态,他下床去接了杯水,终于回过神来,“上面?什么意思?”
林璟玥疑惑的‘啊’了一声,“我具体也不是很清楚,我以为是你……”说到这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噤了声。
高桐说:“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不对劲。自己在此地无亲无故,这种好事莫名落到头上,就仿佛天上掉了馅饼似的。
除了暗箱操作,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去解释这奇怪的好运。可问题就在于,为什么是他?
“那,你没找人吗?”
“没有。”
林璟玥好似被消声一般,直到高桐问了一声,对方才笑嘻嘻道:“因为你很出色呀,所以公司才会选你去上海!”
高桐:……
林璟玥道:“好难过,你要去上海了,就没人陪我吃饭了。”
高桐不知怎么回复,顿了几秒回了个哈哈。
对方又叹了一口气:“那我,以后去上海的时候找你玩,行不行?”
“没有问题。”
“你可得请我!”
“……好。”
两人闲扯了几句,便都说了再见。
高桐把手机放下,又躺回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就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生物钟迫使他早早醒来,高桐面无表情的穿好衣服,下楼去啃了四个馅饼,喝了两大碗粥,然后回家坐着。
他把手机搁置到一旁,打开电脑开始玩游戏。
窗帘一拉,便昏天黑地、不分日夜的玩。饿了就订外卖,脑袋疼了就上床上躺一会儿,屋子被他弄的乱糟糟的,东西也扔的到处都是。
世上那些已经尘埃落定的事物,是从来不会因他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改变的。高桐无法接受,但是能想得通。他决定这几天把所有事儿都缓下来,开始重复大学生活
玩游戏、吃外卖、看番剧、刷,何乐而不为?
这房子还有半年到期,高桐没法解合约,便把房子挂上租房网了。
圣诞节他出门去转了转,这里又下雪了。行人车辆在繁华道路上川流不息,高桐买了个平安果,到新街口溜达了一会儿,给妹妹买了件保暖又便宜的棉袄,然后看了部电影。
电影是部非现实意义的青春片,重点描述了几代人、不同出身的人的活法。高桐看完电影后已经是深夜,他刚打开手机,便收到了一通电话。
高桐看着屏幕上备注的‘白先生’三个大字,犹豫了片刻便接通了。
对方道:“圣诞节快乐。”
第39章
高桐推开电影院的门,“你也快乐。”
寒风刺骨,在此刻携卷着细雪扑面而来,他冻的呵了一口气,道:“你们那边应该很有节日的气氛吧,毕竟是外国人的春节……”
对方静静的应了一声。
高桐问他:“打电话是怎么了?”
“嗯?”
“……我是说,为什么突然打来电话?”
对方说:“哦,没什么。”
“……”高桐哑口无言,尴尬道:“我现在在外面。”
“我知道,冷不冷?”
“挺冷的。”他想了想,猜测到对方来电的一个可能性声音便压低了些:“您,您今天是想调教吗?”
“不是。”
高桐发现他自始至终就没懂过这个人。眼下两边无声,他只听得自己脚步声踩在路面的雪上,吱呀吱呀的响。
远处传来喧闹的欢呼声。高桐朝那方看去,发现广场中心的高塔下竟簇拥着大把的人群,塔顶有巨大的钟表盘。
原来快十二点了。高桐想,竟然还有人跨圣诞节的。